洛阳人笑他「司马入地」，十五年后，全城百姓堵着路喊他相公

王家钻天，司马入地

熙宁四年，洛阳城南，司马光四十七岁，刚让人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个坑，一丈多深，砌成一间屋子，搬书进去，点一盏灯，猫着腰钻下去，一待就是半天

洛阳的夏天热得人坐不住，地底下阴凉，他在地底下摊开卷子，一页一页往下抄

同年，洛阳城里另一个人也在动土

王拱辰，十八岁中状元，做过御史中丞，出使过辽国，他在洛阳的中堂起了三层，最上面那层挂个匾，叫朝天阁，站上去，整座洛阳城都在脚底下

洛阳人嘴上不饶人，编了两句顺口溜，王家钻天，司马入地

说的人笑完就忘了，被说的那个人，在地底下又待了十几年

这八个字我是在宋人庞元英的《文昌杂录》里读到的，读完愣了一下，一句玩笑，也不全是玩笑，一个往上盖，一个往下挖，同一座城，同一年，你说巧不巧呢

他在洛阳，绝口不论事

司马光不是洛阳人，他是山西夏县人，来洛阳，是被挤出来的

往前推两年，熙宁二年，王安石开始变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一条一条往下推，司马光不认同，两个人在延和殿上当面吵，吵到神宗都听不下去

神宗想调和，打算任命司马光做枢密副使，那是管国防军政的次长，位置不低，多少人一辈子够不着

司马光不接

他连着上了七八道奏章，说我不是来要官的，我的话陛下不听，那我坐这个位子做什么，说白了，他输了

熙宁三年离开开封，第二年请了个闲差，判西京御史台，回洛阳，《宋史》上四个字，绝口不论事

那一年他四十七，正是一个官最能干事的年纪

绝口不论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什么滋味，我们大概能想

汴京的朝会照开，新法一条条往下推，原来同僚在往前走，他一个人在洛阳城南，五亩地，自己给自己找活干

那五亩地他叫独乐园，苏轼后来写诗说他，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亩园，花竹秀而野，听着挺美，其实小得可怜

李格非写《洛阳名园记》，把洛阳的园子写了十九座，独乐园排在最末，他说这座园子没什么可看的，来的人不是看园的，所以为人欣慕者，不在于园耳

园子最大的一间叫读书堂，藏书一万多卷，夏天热，他在堂下挖了地室，宋人笔记说那地室隧而入，得猫着腰钻进去

我老家潮州，夏天也热，老厝里阴，人往巷口一站，风顺着巷子灌过来，凉是凉，可那是被动的凉，司马光那个地室不一样，那是他自己选的，没人逼他

他还在枕头上动过手脚，叫人拿一截圆木做了个枕头，又光又滑，睡沉了头一偏，木头一滚，人就醒了，醒了接着写，后人管它叫警枕

这个说法出自宋人笔记，正史里没有，是不是真那么玄，我不敢打包票，不过《宋史》里有一句是实打实的，说他居洛阳十五年，天下以为真宰相

十五年，不是十五天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人四十七岁到六十二岁，这十五年放在今天是什么位置

是孩子要升学，是父母开始生病，是单位里比你晚来的那个已经坐进你上不去的那间办公室，是同学会上你不太想开口

你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可你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

司马光那十五年在干的事，说出来也没人看见

他先做丛目，把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事，按年月日一条条列出来，再做长编，把能找到的史料全塞进去，最后删削定稿，一刀一刀砍

助手有三个，刘恕，刘攽，范祖禹，都是当时一等一的读书人，可体例怎么定，材料取哪条丢哪条，那些臣光曰怎么写，最后还是他一个人拿主意

稿子堆了两间屋，这是宋人记的，我信，一千三百多年的事，十九年砍下来，还剩二百九十四卷，三百多万字，没有两间屋放不下

写到元丰五年，他六十三岁，忽然得了个语涩的病，说不出话，他自己以为要死了，预先写了一份遗表，放在卧房里，交代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把这个交上去

人到了这个份上，还在写

神宗那头也没忘了他，赐给他颍邸旧书两千四百卷，神宗的意思是，《资治通鉴》没成，我心里一直惦记，这书比荀悦的《汉纪》强

你看，一个把你晾在洛阳十五年的人，一边晾着你，一边给你送书

元丰七年，书成，二百九十四卷，上起战国，下终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

他给皇帝上了一道表，里头有一段，我读一次鼻子酸一次

臣今筋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

大白话就是，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快看不见了，牙没剩几颗，记性差到转个身就忘，我这一辈子的力气，全在这部书里了

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把自己掏空了

同年，王拱辰还在洛阳，他的朝天阁还在，洛阳人还在说那两句顺口溜

到了元丰八年，神宗死了，哲宗小，太皇太后高氏临朝，司马光被召进京

《宋史》记他进京那天，卫士一看见他，把手举到额头上，说这是司马相公，沿途的老百姓堵着路看，马都走不动，喊着说，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

洛阳那十五年，天下人早就把他当宰相了，田夫野老叫他司马相公，连妇人和小孩都知道有个叫君实的

我读到这儿，就会想起那句顺口溜，王家钻天，司马入地

朝天阁后来塌了，洛阳的园子在靖康那年的兵火里烧得差不多了，李格非写完《洛阳名园记》没多久，天下就乱了，王拱辰那座环溪，现在连具体在哪都还在争

司马光那个地室，当然也没了

留下来的，是那部《资治通鉴》，今年还在印，书店里还卖

冷灶烧久了，也会出味

说回自家事

我老家潮州人冲工夫茶，有个讲究，第一泡是要倒掉的，滚水冲下去，泡沫浮起来，刮掉，倒掉，那叫洗茶

小时候我不懂，觉得可惜，好端端一泡茶，倒掉做什么，后来才明白，第一泡不出味，它是拿来温杯、醒茶的，你要是舍不得，硬把它喝了，后头几泡就都浑了

司马光那十五年，就是一泡洗茶

看着是倒掉的，是白费的，是别人盖楼你挖坑，其实那一泡在温着后面的东西，没有那十五年的冷，就没有后头那二百九十四卷

你可能会说，那是司马光，他有才学，有门生，有皇帝送书，我算什么

这话也对，也不对

司马光自己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他六十三岁那年在卧房里放遗表的时候，书还没写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书成那天，他只是第二天照旧起床，点灯，往下写

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成，是坐不坐得住

单位里把你调到一个没人管的岗位，你还干不干，朋友圈里同学晒升职晒新房，你手头那件没人知道的事，还做不做，做了三年没响动，是继续还是算了

没有人替你回答

不如今天就回到你那张桌子前，把你那件没人看好能干成的事，往前推一小段，不如先把手机放下，把那口冷灶烧热，不如把别人盖楼的那点眼红，换成自己手里这点功夫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火是一夜一夜烧出来的，冷灶烧久了，也会出味

你自己想吧

#司马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