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逐半生的人，把楚辞写成了绝唱

公元前278年的夏天，汨罗江边来了一个老人。他穿着旧衣裳，头发花白，在江岸上站了很久，久到打鱼的人，都记住了这个身影。

两千多年过去，每到端午，江上照样赛龙舟，家家照样包粽子，谁也绕不开这个名字：屈原。

可很少有人细想，这个被念叨了两千多年的人，活着的时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真正被信任、被重用的好日子，也就二十多岁那几年。往后的几十年，他基本都在被冷落、被放逐里打转。

可偏偏是这个失意了大半生的人，写出了《离骚》《九歌》《天问》，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大诗人。

放逐没有放倒他。那些憋屈、孤独、回不了头的路，他没处倾诉，就一句一句写进诗里，替自己，也替往后的人，把话说透了。

王族公子，二十多岁做了左徒

他生在楚国，老家相传在今天湖北的秭归一带。屈家是王室的旁支，往上数，是从楚武王的儿子屈瑕那儿传下来的。

这一支后来封在屈地，便以屈为氏。算起来，他血管里流着楚王家的血，是正经的贵族公子。

他打小聪明，书读得多，文章写得好，口才也了得。二十岁出头，楚怀王就看中了他，让他做了左徒。

这官位不低，管得也宽：对内帮着大王出主意、定法令，对外接待各国使节、处理邦交，差不多是楚国的二把手。

那时候天下七国争霸，西边的秦国最强。屈原心里有盘算，劝怀王跟东边的齐国结盟，两家抱团，一起顶住秦国。

楚怀王前些年是真的信他，他说的话多半听得进。国家的步子往哪儿迈，都有他的一份主意。那是屈原这辈子，最亮的一段日子。

清晨的王宫书斋里，一个年轻人伏在案前，就着一窗晨光整理竹简（示意图）

上官大夫一句谗言，他被晾在了朝堂外

可惜好景不长。他起草一份新法令，同僚上官大夫想讨了去，署上自己的名，屈原没应。那人怀恨在心，扭头进了宫。

上官大夫在楚怀王跟前编排他：屈原狂得很，每出一份政令，就到处说是自己的功劳，眼里根本没有大王。

楚怀王耳根子软，一听就恼了，渐渐疏远他。左徒做不成了，他被挪去看管王族子弟的学业。官职还在，实权没了。

暮色里的宫墙外，一个人背着手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示意图）

人一闲下来，心里的话就往外冒。屈原没法当面说，索性提笔写。写着写着，写出一首长诗，就是后来的《离骚》。

他这辈子最大的转折，就藏在这支笔里：朝堂上少了一个能臣，中国的诗歌史上，从此多了一个开山的人。

他在《离骚》里剖白自己："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长长地叹息，擦不完的眼泪，他放心不下的，是老百姓的日子太苦。

他在这头惦记着百姓，楚国那头却一路走岔。秦国派张仪来使诈，花言巧语劝楚怀王：跟齐国断了交，秦楚两家好。

怀王耳朵一热，真就跟齐国翻了脸。等明白过来，盟约已经黄了。他发兵去打秦国，吃了个大败仗，白白丢了地。

兵败之后，怀王才又想起屈原——联齐的主意，本就是屈原牵的头。他被派去齐国重修旧好，可惜，一切都晚了。

武关那一去，楚怀王再没能回来

哪知道没过几年，秦国又打起了楚怀王的主意。秦昭王写信来，约他到武关见面，说是坐下好好谈谈，把旧账了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圈套。屈原拦在怀王跟前，急得直跺脚："秦，虎狼之国，不可信。" 秦国是虎狼吃人的地方，信不得。怀王不听，带着人马去了武关。

这一去，楚怀王再没能回来。他被秦国扣下，关在异乡，几年后死在了那里。

怀王死在秦国，儿子顷襄王即位，当年撺掇怀王入秦的子兰，反倒受了重用。屈原咽不下这口气，当众数落子兰误国。

子兰恼了，串通上官大夫，又去顷襄王跟前下话。这一回更狠：屈原连郢都也待不下去了，被放逐去江南。

离开郢都那天，他一步三回头。城墙一点一点变小，江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心里明白：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

江边的码头，一条南下的木船正要解缆，船头的人回头望着远处的城（示意图）

放逐江南十几年，他把心事写成了诗

从郢都往南，顺长江进洞庭，再沿着沅水、湘水往深处走。越走人烟越稀，满眼是荒远的山林和水泽。

江南的日子清苦，他一住就是十几年。路难走，屋也漏，可也正是在这没人认得他的地方，他一篇接一篇，把心里的话都写成了诗。

走得越久，他越想回郢都。这念头在心里扎了根，他在诗里这样写："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意思是，鸟儿飞得再远也要回老巢，狐狸临死，头也朝着出生的山丘。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这辈子，只想着回家。

这一带信神祭鬼，祭神的调子又野又亮。屈原打小听惯了楚地的歌，如今隔着千里再听，格外亲近，心里的苦，也顺着腔调淌了出来。

相传他还常常一个人在江边走，边走边低声念。有一回，他碰上一个打鱼的老人。老人劝他：世道都这样了，何苦这么较真？

这段问答，后来被写进《楚辞》的《渔父》篇。屈原的答话，只有一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白话讲，满世界都浑浊，独他一个干净；人人都醉着，独他一个醒着。醒着的人，总是最难熬的那个。

后来的人走到这一带，还会指着江岸说，那就是屈大夫当年走过的地方。江水几经改道，这话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芦苇丛生的江岸边，一个清瘦的老人边走边吟，衣袍被秋风掀起（示意图）

郢都破城那年的五月，他再没回来

他在江南的第十几个年头，坏消息还是来了。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王仓皇出逃，几百年的都城，毁在了战火里。

消息传到江边，他久久没有作声。那是他年轻时拼了命想守住的国都，是他念了半辈子的地方。如今，说没就没了。

他等了一辈子的那个国，到底还是没了。

黄昏的江岸上，一个老人面朝北方怔怔地站着，天边只剩一线残阳（示意图）

那一年的五月初五，他投入了汨罗江。江边的人划着船四处找他，没能找着。

传说，大家怕水里的鱼虾伤了他，争着往江里投米团，好让鱼虾有食吃，别去碰他。这个举动一年年传下来，就成了包粽子。

人们还说，当年江上那些寻他的船影，一年年传下来，就成了端午的龙舟。一个投江的老人，从此成了中国人共同的念想。

汨罗江上，几条舟船正划过水面，岸边的村落屋顶，升起缕缕炊烟（示意图）

屈原走了，他的诗没有走。楚国的宋玉、唐勒、景差这些后辈，受过他的点拨，接着他的路往下写。后来的人把他们的作品编在一起，取名《楚辞》。

后世的读书人讲中国诗的源头，总爱说两个字：风、骚。风是《诗经》，骚，就是屈原的《离骚》。

那首《离骚》里有一句，隔了两千多年，还被人挂在嘴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前方的路又长又远，他还要上上下下地去求、去找。他自己没能找着那条路，这句话，却照亮了后世无数赶路的人。

如今每到五月初五，家家灶上照样飘起粽叶的香。孩子们围着灶台转，听大人讲那个投江老人的故事。讲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故事没有换。

回头看他这一生：出身王族，满腹才学，一心治国。命运却偏偏让他大半辈子，站在朝堂的边儿上，站在故国的边儿上。

他没能走回郢都，可他的诗替他走遍了后来的中国，一走，就是两千多年。

写屈原，我停了好几回笔。一个人被冷落、被放逐，到死都放不下回不去的国，够苦了。可偏偏这份苦，让他把话说得那么长、那么亮，照着后人走了两千多年。

参考文献：

[1] 司马迁：《史记》。

[2] 洪兴祖：《楚辞补注》。

[3] 游国恩：《屈原》。

[4] 郭沫若：《屈原赋今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