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过,我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她。
人群涌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袁婉如穿过人流,直直走到我面前。
她把一张涂满涂鸦的答题卡复印件拍在我手里,嘴角勾着笑,说许老板,我一个字没写,你十年心血白费了。
围观的人围过来。
她提高声音说,我就是你资助出来的“高材生”,可我爷爷呢?
他躺在医院里等死的时候,你在哪?
四周的手机举起来。
我看着她眼底的火光,忽然笑了。
我拨通电话,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我说好,今天我送你回去,让你亲眼看看你爷爷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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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我头一次见到袁婉如。
十年前的事了。
女儿夭折后的第三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厂里,白天黑夜地干活,不敢停,一停下来眼前就是闺女的脸。
厂里的人说许姐你这样熬下去身子要垮,非拉我跟团去山里散心。
大巴在山路上晃了五个小时,下了车,满眼都是青灰色的山。
那天是周三,村小还在上课。
我顺着坡道走,经过一排旧教室,听见里面有读书声。
声音大了,忽然被什么话打断,一个女人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压着火。
我站住了,透过破损的玻璃窗往里看。
讲台旁边站着个小丫头,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细辫子,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着半截手腕。她站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黑板的方向,一动不动。
讲台上那个女老师指着她,说出去站着,全班就你一个不交钱。
那丫头没动脚,过了半晌,说书我也听了,课我也上了,凭啥不让站这儿。
她声儿不大,透着一种这个岁数不该有的笃定。
老师伸手拉她胳膊,她拧了一下,没拧过,就被拽出了教室门。
她走到门外的台阶上,没哭,也没蹲下,就站在那儿。
我原以为她会抹眼泪,她没抹,反倒把眼睛闭上了。
太阳晒下来,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我在校门口拦住了那个老师,问她那丫头是谁。
老师认出我是外头来的,就说是二年级的袁婉如,爹死了,妈走了,跟着爷爷过。
我多嘴问了一句,她爷爷人呢。
老师叹口气,说镇卫生院躺着呢,矽肺。
回村的路上,我脑子里总是那双眼睛,她被人拽出教室时没看老师,她看我。
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我讲不明白。
像是平地上干裂的田,比恼恨深一层的东西。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村里的小卖部,打听到了袁家住在后坡的土坯房。
我没敲门,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扫得干净,晾着一排洗得发白的衣裳。
土坯房矮矮地蹲在地里,像一个蹲着歇气的老人。
下午我去镇卫生院打听了一下,矽肺,拖了不少年了,如今不能干重活,连走路都费劲。
袁根生的病房在三楼最靠里的地方,我爬上楼,站在敞开的门口,看见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床沿上。
他弓着背,两只手撑着床沿,像在努力端住自己的肩膀。
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什么发霉的气息。
我说袁叔,我是从城里来的。我叫许玉玥。
他侧过头来,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一转,没说话。
我告诉他我没别的意思,听说你家婉如有出息,将来念书要花钱的地方多,我想资助她。
袁根生的眼皮动了动,他把脸转向窗外,咳了两声,说用不着。
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话。
我闺女命薄,享不了人家的福。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后来那天傍晚,我收拾东西要走了。
大巴停在村口,我拉开旅行包找零钱,摸到三个烤红薯,还热着。
是用一块蓝布包着的,布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我问司机谁放的,司机说没看见。
车开出两里地,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路边,她没追,就那么看着车子走远,越来越小。
那是袁婉如。
那一年她八岁。
02
资助的事,最后还是办成了。
我没有再去找袁根生,太倔。
我把两千块钱送到了村小校长手里,请他帮个忙,跟村里说这是县里下来的“山区优秀学生奖学金”,每学期发一次,条件是成绩要达到年级前五。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抽着烟听完,把烟掐了,说这事我帮你办,但你得答应我,不让孩子知道是你出的钱。
我说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上午走了以后,这孩子来我办公室站了一个钟头,问那个城里女人是谁,说别骗她,她知道天下没有白来的钱。
我心里动了一下。一个八岁孩子的警觉,准得让人心酸。
奖学金从那一年秋天开始发。
袁婉如果然年年考第一。
村小校长的电话成了我一个习惯,每隔一两个月就打来,“袁婉如作文比赛得了奖”,“袁婉如数学考了满分”,“袁婉如运动会跑了第一”。
我听着,嗯了一声,心口那个大窟窿似乎被填了一点。但始终没有填满。
袁婉如读到五年级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学校。
没去见她,就在后排窗户外面站着。
她长高了,辫子剪短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头微低,背挺得笔直。
我忽然想,要是闺女还在,今年也是这个年纪,也该跟她一样坐在教室里,我鼻尖一酸,赶紧走了。
回城里以后,我几晚没睡好。
后来请人打了一张存折,存了两万块,户头写在袁婉如名下,单子搁在我厂的保险箱里。
我想好了,等她念完初中,这笔钱再给她。
事情出在六年级那年冬天。
袁根生采石场打零工的时候晕倒了,被工友送到镇卫生院。
我接到村小校长的电话就开车往镇上赶。
到了医院,护士领我进病房,袁根生躺在病床上,白被单盖到胸口。
他醒了,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落了灰。
我没问那是什么,先找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矽肺已经到中晚期,镇卫生院条件有限,得往省城送。
我说行,我来安排。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上来回走了十几遍,打了三个电话,把省城医院那边的关系都联系好了。
袁根生却不愿走。他弓着背坐在病床上,那件灰布外套搭在腿面上,手指一遍一遍摩挲外套上的补丁。他说他这辈子没出过县城,省城太远了。
我说你不去,婉如怎么办。她没了爹妈,不能再没了爷爷。
袁根生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他说我是外人,你实心实意对婉如好,我晓得,是我这个老东西没本事,拖累了她。
我坐在他床边的塑料凳上,没接话。我怕我一开口,眼泪先掉出来。
那天袁根生终于点了头,同意转院。
省城的检查结果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很久。
医生的话在耳朵里转:矽肺晚期,拖不过半年。
我知道,这半年,是袁根生留给婉如的最后一点时光。
临走前,他在病床上拉着我,眼睛浑浊地看着我,说再帮我一个忙。
他指指床头柜那只铁盒。
这东西要是婉如问起来,你就告诉她,爷爷走之前让她好好念书。
我点头,隔着窗看着病床上的袁根生伸手摸了摸铁盒,像摸一件舍不得丢的老物件。
他大概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铁盒后来装下了那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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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婉如上初二那年,袁根生又住了一回院。
矽肺拖到这个阶段,喘气都像拉风箱。
我照旧赶到医院垫了费用。
袁根生靠在床头,这次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简短得不像一个垂危的人说的。
她说许老板,这回的钱,我怕是还不上了。
我说谁让你还不上了。等你好了再说。
他没有应声,手指头在被单上慢慢摩挲。隔了很久,他轻声说,丫头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我反问他,告诉她什么。他说钱的事。
我想了想,说不提了。
她念她的书,我把该办的办了,等她考上大学再说。
袁根生听了,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出院那天,他抱着他那只铁盒,说要回家。
隔年夏天,婉如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城一中。
放榜那天,村干部一路喊到村头,说老袁家那丫头是咱村头一个考上县重点的。
袁根生坐在院子里晒那筐玉米,听了半晌没动弹。
后来他拄着拐站起来,走到栅栏门边,朝村口的方向望了很久。
那天傍晚,婉如来找我。
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见到我,先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袋里装着半筐玉米,每一个都包着青壳。
她说这是爷爷让拿的,说给你尝个鲜。
我说你留着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她没收回手,直愣愣举在那里。
我只好接过来。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说县城念书开销大,这是给你预备的生活费,你拿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缺钱。学校有补助。
我说那是学校的,这是我给的。
她站在台阶下,侧过脸来看我,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她说我能考上一中,以后也能考大学。
我不会欠你一辈子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卡,塞也不是,揣也不是。
她把“欠”这个字咬得很重,像刀刻出来的。
后来我把那张卡寄给了县一中的班主任,托他按月转给学生宿舍里的袁婉如,不要提我的名字。
班主任没过多久打来电话,说卡被她退回来了,她让班主任转告一句原话。
原话是:我知道是谁给的,我不要。
那一年婉如十三岁。在宿舍楼下的电话亭里,她抱着那台公用电话站了几分钟还是没拨出去。后来她把话筒挂回去,转身走了。
袁根生的身体越来越差。
那年元旦,我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到县一中看她。
我没进去,在门口拦了个学生,托他帮忙叫一下袁婉如。
她出来了,穿着一件校服外套,旧得领口都磨白了。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没有意外,也没有笑,走过来,说了两个字:“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她低着头,拿脚尖蹭了一下地,不说话。我把手里拎的一兜东西递过去,里面是棉衣、围巾和一袋子苹果。她没接。
我俩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县一中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不用老来看我,我也不想让人知道。
我一愣。
她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懂了。
我听懂的瞬间,心里堵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替她难受。
她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愿被人看见她被人接济的样子。
我在那份倔强里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我说行,那我不来了。东西你拿着,天冷了。
她伸手接过那兜东西,没有说谢谢,转身走回校门。走到门口她停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那个……你别难过。
我没动,也没哭。把车开回城里的路上,我哭了一路。
04
袁根生最后一次住院,是在婉如高二的冬天。
那天我正在厂里对账,电话响起来,是镇卫生院的医生,说袁根生又住院了,这回情况不好。
我扔下手里的账本就往镇上赶。
到了医院,袁根生躺在那儿,比上回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脸颊塌进去,只剩两只眼睛还亮着。
他看见我进来,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他那只旧铁盒,锈迹斑斑,边角磨得发亮。
他说许老板,这个你收着,钥匙我缝在棉袄里面了。
他枯柴一样的手指颤抖着,指了指铁盒侧面刻的字。
我只能隐约辨认“婉如”两个字。
他说这里头是他这几年记的东西。
我要是走了,你别急着给丫头看,等她考完试,你有合适的时机再给她。
我说我不接,你好好养病,你自己给她。
他摇了摇头,费力地撑起身子,凑近了我,说,丫头恨我。
我愣住。
他说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半岁。
老头子没本事,让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心里一酸,把铁盒接了过来,放在我随身的包里。
我说你放心,东西我收着,人等你好起来自己给她。
他没接话,眼睛合上,像是疲惫极了。
我坐在病床旁边的塑料凳上,看着这个无数次拒绝我的老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袁根生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病情稳定了一些。
我以为会慢慢好起来。
那天上午医生找我谈话,说省城条件好的话,可能有手术机会,但成功率不高,费用也不是小数。
我当即打电话托人联系省城医院的专家,约好第三天送袁根生过去。
当晚我推门进病房告诉他这个消息。
他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他消瘦的一张脸。
我说叔,咱们去省城看看。
他沉默了很久,拧过头来,说许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
可我这条老命我心里有数。
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伸手朝窗外指了指,说刚才护士推过去一个人,手术后瘫在床上,浑身插着管子,他认得那人,是他们隔壁村的,前年做的矽肺手术,做完之后人跟废了没两样。
他说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花了钱,死在手术台上,还拖累你,拖累婉如一辈子。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又低了些。
婉如将来还要念大学,还要嫁人。
我不能让她一辈子背着债过日子。
我站在他床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我拦不住他了。
一个把账记得那么清楚的人,最怕的,是在死前欠下一笔还不清的账。
第二天清早,袁根生叫来主治医生,按了手印,放弃转院。
他走前把我叫到跟前,塞给我一把钥匙,钥匙用红绳子系着,已经被磨得光溜溜的。
他再次拜托我把铁盒里的东西留给婉如。
他说钥匙等婉如满十八再给她。
我收下钥匙,没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下来。
袁根生回村三个月后走了。我料理完后事。婉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安葬第三天,她找到我,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怕花钱才不让我爷爷去省城的。
我看着她,那天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半张脸。
我的嘴张开又合上,铁盒在包里有些发沉。
我说,等你考完试,我会跟你解释。
她深深看着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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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根生走后,婉如的话更少了,成绩也往下掉。
县一中班主任打来电话,说这孩子上课走神,月考排名掉了十几名,再这样下去,重点大学悬了。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
到学校时是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婉如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一见我,脸就绷起来了。她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说你来干什么。
我站起来,说你爷爷留了件东西在我这儿,他说等你满十八了再给你。你今年十七,还有一年,你先安心念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不能现在给我吗。
我说你爷爷说了,等你上了大学再给。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跟我爷爷商量好的吧。我愣了一下,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别开目光,说我没什么意思。
那天我没多留。
回到厂里,我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铁盒,打开看了看。
里面除了一沓纸,还有一只旧怀表。
表盖已经磨得发亮,不知道花了多少年。
纸上列着一行行字,工工整整的,每一条都记着日期和数目。
最早的日期在十年前,第一行写着“奖学金”,后面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减号。
我忽然意识到,这笔账袁根生记了十年。
我把铁盒锁好,塞回包里。打算等她过了十八岁生日,连同那把钥匙一同给她。我没想到,事情会先崩。
那段时间我厂里正有一个政府合作项目在谈。
竞争对手是一家中型食品公司,老板姓张。
两家争同一个单子。
我的报价已经压到最低了,张老板那边却像是长了千里眼,每一轮都比我低一点。
我起了疑心,让表侄宋俊楚去打听。
小宋查了半个多月才查到结果。
张老板那边找了网络公司,专门做“舆情监控”,见我在网上口碑太干净,没下手的地方。
我跟小宋说让他们查,看能查出什么花来。
话还没凉,网上的帖子就出来了,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
“食品厂女老板资助少女十年是真心还是作秀”,配图是那年我在县一中门口递棉衣的照片。
拍摄角度刁钻,正好拍到婉如低头伸手接东西的那一瞬,看上去就像我在施舍她。
帖子下面评论几百条,吵什么都有。
有人说许玉玥就是拿孩子当道具。
有人扒出县一中的“奖学”项目,说那就是她设的套。
还有人说,这样的资助不如不要,拿人手短,一辈子抬不起头。
小宋气得要发律师函,我拦住他,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别理,让他们说够了就散了。
我没料到,那帖子会被人转给袁婉如。
婉如的班主任转给我一段微信截图,说婉如看到帖子以后,跟同学大吵一架,还摔了人家的手机,已经停课反省了。
我连夜赶到县一中,见到婉如时,她坐在教学楼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校服拉链拉到底。
我走过去,说东西是假的,有人在害我,你别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她不管帖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问一句:我爷爷走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签字让他做手术。
我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堵在嗓子眼里。
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凌子。
她说你不就是怕花钱吗。
你觉得你花了钱,我就得一辈子给你做免费广告。
我爷爷想通了,他不想给你添负担。
我说不是。
她站起来,说那是为什么。
我说你爷爷不想让你们家欠我的。
她愣了一下,说那不就是怕花钱吗。
我看着她,铁盒在我包里沉沉地坠着,我知道只要掏出来递给她,她就会明白。
可是袁根生的嘱托是等她要上大学了再给她,现在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
我不能让这个孩子在关键时刻分心。
我说你信我,考完试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说我凭什么信你。她说完转身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了。
06
那之后一个月,我照常给她寄生活费。她没退回汇款单,也没有填过领取人。我打电话去学校问,班主任说她连宿舍都没回。
我心急了,撂下电话就往县一中赶。
到了学校,宿舍管理员说婉如几天没来上晚自习了,但她每天早自习坐得端端正正,班主任也拿她没办法。
我在教学楼外站了一下午。
晚自习铃响之前,婉如出现了,她比上次瘦了很多,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两道乌青。
她看见我,站在台阶上不动。
我俩隔了十级台阶对峙,像两头较劲的牛。
我说你好好念书,无论如何先把试考了。她说凭什么听你的,你不就是不让我知道真相么。我沉默了一阵,说等你考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冷笑,说又是这句。每一次都是考完试、下次再来、合适的时候给你交代。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事你爷爷托我办,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像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她往台阶上走了一步,声音尖利起来,说你又拿我爷爷来堵我嘴。我爷爷要是活着,他不同意你瞒我。
我愣在原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袁根生的托付是对的。
这孩子要是知道了真相,只会更恨他自己,更恨这个世界。
回城的路上我已经快握不住方向盘了。
到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铁盒,轻轻打开。
里面除了账本和那封信,还多了一张纸,是袁根生临终前托人捎给我的,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两行字:要钱你就当我欠你的,人走了就算了。
她念书的事,我托付给你了。
我攥着那张纸,眼泪砸在纸面上。
第二天下午,小宋敲开我办公室的门,带来一个坏消息:张老板那边加大了攻势,不知从哪儿搞到一张我在医院刷卡的缴费单照片,打上马赛克就发了出去,配文写得含糊又暧昧。
不到两天就传得沸沸扬扬。
第三天,婉如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婉如请了一周病假,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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