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保温桶走到巷口的时候,已经听见了闷哼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
三年了,我天天听着这样的声音在脑子里转。
我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地上,脱了外套,叠好了搁在墙根上。
巷子里三个壮汉回过头来,看见我,笑了。
领头的说,又来一个找死的。
我没说话。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踩在碎砖头上,一点声音都没出。
那三个人笑到一半,就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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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厂门卫室那扇窗户上的红漆,我擦了三天才擦干净。彭烨伟的漆刷得潦草,“孬种”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样让人看的。
我蹲在地上,用铲刀一点一点地刮。旁边路过的工人都绕开走,没人搭话。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背上,像针扎似的。
中午的时候,李德胜来了。
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里拎着铝饭盒,隔着铁栅栏递进来。
没说话。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脚下那滩红漆水,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他把饭盒搁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我打开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被油浸了一半:“娃,还差一点火候。”
我把纸条团了塞进裤兜,把饭吃干净。
下午三点多,彭烨伟带着两个人从门口过。他看见我蹲在地上刮漆,笑着喊了一声:“吕孬子,还没干完呢?”
我没抬头,应了一声:“快了。”
他走过来,穿着那双劳保皮鞋,故意在我刚冲干净的地面上踩了两脚,留下两行泥印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看着那两行脚印,把铲刀放下,去门卫室拿拖把。
拖地的时候,仓库那边开出来一辆大货车。
我扫了一眼,车身盖着军绿色帆布,遮得严严实实。
押车的是唐龙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坐在副驾驶,胳膊搭在窗沿上,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我按规矩登记了车牌号,问了一句:“出的什么货?”
司机摇下窗户,说:“报废件,回炉。”
我记下车牌,又看了一眼出库单上写的重量,心里算了一下。
那车货的吨位,按报废铁皮价算,对不上。
我在值班日志上记了一笔,后面画了个不明显的圈。
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想起李德胜今天在铁栅栏外的眼神,他眼下乌青,脸色发灰,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膝盖那的老伤又犯了。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账本摸出来,从去年翻到今年。这台设备报废,那台机床外调,每一笔都有人签字,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干净本身就是问题。
第二天清早,我去厂医院给李德胜送药。他在机修班的更衣室里坐着,面前摊着一份体检报告,看得很认真。
我凑过去,看见报告上写的几个字:肺部阴影,建议复查。
他见我看见了,把报告合上,塞进口袋里,说:“老毛病了,没事。”
我忍了忍,没忍住:“师傅,你去查查吧。”
他说:“查什么查,厂里一季度体检,又不花钱,能查出什么来?”
我说:“那你自己也得上点心。”
他没再接这个话茬,低头系鞋带。他弯着腰的时候,后颈那两块骨头突出来,像俩小山包。
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班后,我去档案室替李德胜还一份旧图纸,在门口撞见彭烨伟从里面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一愣,随即就笑了:“哟,吕孬子也会跑档案室?识字吗?”
我没搭腔,侧身要往里走。他一把按住门框,低头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你那个老恩人,怕是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他说完就松开门框,吹着口哨走了。
我站在门口,后槽牙咬得发酸。
档案室里面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一股旧纸灰味扑面而来。
我握了握拳头,在门口站了一阵,转身走了。
晚上我去机修班找李德胜,想把今天彭烨伟的话告诉他。
走到车棚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蹲在旧铁皮柜子前翻东西。
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清那张脸,是财务那边的临时工,叫苏楚婷。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把手电关了。黑暗里,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半天,她说了一句:“你也没看见我,对吧?”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几秒,铁皮柜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嗯”。我转身要走,背后又传来她的声音:“你师傅的事,你不查了?”
我停下脚步。她说的是李德胜。
我回头,黑暗里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我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厂里就这么大,”她说,“谁还没点想知道的事。”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回到宿舍,我把门反锁了,从床板底下抽出那本记了快一年的册子,又翻了半宿。
册子里的字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全是些我认不出名目的条目:报废设备编号、出库日期、盖章人、重量、单价,相加起来,怎么算都差着二十多万。
这二十多万,对于一个老机修工来说,是半辈子的血汗钱。
对于一个管厂的人,是裤兜里掉出来的零钱。
对不上,全对不上。
02
李德胜还是去做了检查。
我叫了一个早班,请了半天假,陪他排队、拍片子、等报告。
他在长椅上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有点发白。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取报告的时候,医生把李德胜叫进去,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
我没追着问。他也不说。
一直到回了厂里,他坐在门卫室里,才开口:“小病,安排个小手术就行,住几天院的事。”
我盯着他的侧脸,说:“那我陪你去办住院。”
他说:“住院不急,你先把这份工资表帮我找出来。”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编号。
他让我去档案室调1988年的第三册工资表。
我说档案室已经腾空了,旧文件都打包要送废品站。
他听完,脸色变了一下。
“今天走?”
“明天一早。”
李德胜拄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半天没动。
“师傅,”我说,“这表重要?”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才说:“重要的不是表,是表后面夹的东西。”
我心一沉。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用搬货的名义混进档案室。
里面已经清空了大半,墙角码着一摞一摞牛皮纸箱,贴着标签:1985至1990,财务凭证。
我翻了四个箱子,手被纸边割了三道口子,终于翻出那本第三册工资表,颜色发黄,封皮上盖着“作废”的蓝章。
我当着几个搬运工的面把它扔进废品袋,绕了一圈,又从后门把袋子截了出来。
回到宿舍,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露出半张纸。
我抽出来,上面是一笔手写的账目,开头三个字:“安置款”。
下面是三行数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数字旁边有一行批注,笔迹苍劲:钱未到账,签字不作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认出这是李德胜的字。
傍晚我带着这半张纸去找李德胜。他躺在值班室的单人床上,见我来了,撑着坐起来。我把纸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看,叹了口气。
“我在机修班干了二十年,”他说,“九五年厂里改制,说要补发一笔安置款,全厂职工都有份。上面让会计造册,让我做监发人。”
“钱呢?”
“钱没发下来,”他抬起头看我,“上头说,款到了,让先垫付材料款。我不同意,就不让我签字。”
他顿了一下:“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批钱根本就没打到厂里。有人用一个空壳公司的户头把款截了。”
我脑子里的线一下子通了:“所以唐龙他们要让你签那张报废单,是拿你当替罪羊?”
李德胜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特别深:“娃,你去把上次来厂里审计的老赵找着。这个本子,比他想的还要沉。”
他咳嗽起来,好一阵才止住。我给他倒水,他说不喝,拍了拍我的手背:“记住,别轻举妄动。等人齐了,再开盖子。”
可我没等到“人齐”。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李德胜在值班室晕倒了,嘴角带着白沫,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背着他跑到厂医院急诊,医生说肺炎合并肺气肿,胸腔积液,必须尽快手术。
我签字办住院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第二天一早,彭烨伟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果篮,假惺惺地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李德胜,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吕孬子,你师傅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吧?”
我没吭声。他笑了笑,贴着我的耳朵说:“有些东西,别让人帮你藏着。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指甲掐进掌心里。
当天下午,唐龙亲自来了。
他没进门,就站在病房门口,跟值班医生说了几句什么。
医生走出来,有些为难地看着我,说:“这位同志,病人的住院押金,需要再补交三千。”
我刚要说话,唐龙在那边慢悠悠地开口:“厂里的职工医疗补助已经到顶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站在原地,指了指病床上的李德胜,说:“他不是职工?干了二十年了,连这点钱都要卡?”
唐龙笑着说:“老李啊,他是职工,可他签过字,往上报的医疗费超了。上头查得严,只能按规矩来。”
我没有再说话。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钱包里只有八百多块。
我把钱包捏得咯吱响,转身出去,下楼,在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快落了,才把拳头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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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钱的事,最后是苏楚婷帮的忙。
她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事,第二天下午,趁我在缴费窗口站着的时候,把一沓现金推到窗口里面,对收费员说:“补交李德胜的住院费。”
收费员数了数,说还差三百。她低头翻了翻钱包,又抽出一张卡,刷了差额。
她做完这些,转身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说什么感谢的话,抢先开口:“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李德胜。”
我看着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我,语气很直接,“我去废品站找过那本工资表,没有。肯定是你拿了。”
我没否认。
她压低声音:“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当年那笔安置款的记账会计,就是我爹。他死前跟我说过一个事,说那笔钱根本没走对公账户。他留了一份底账,放在报废设备清单的第三册里。”
“第三册已经找回来了,”我说,“但里面没有你说的底账。”
她脸色变了一下:“不可能。”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页纸,上面抬头写着“外协加工设备清册(第三册)”。
她指着页面右下角的装订孔,说:“你看这个位置,正常的清册装订孔是两孔,这一页是三孔。底账应该夹在中间的夹层里。”
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从废纸堆里捞出来的那本册子又拆开,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装订线。
果然,在靠近封底的位置,夹层比别处厚。
我用刀片挑开线,抽出一张对折的薄纸。
上面写着一行日期和一串账号,日期是1995年11月,账号开户行在省城。旁边还有一行字:“款付至盛达贸易有限公司”。
我看了很久,把纸放回原位,把册子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这张纸去李德胜病房,给他看。他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手有点抖:“盛达……好多年没听这个名字了。”
“你认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纸叠好,还给我,低声说:“放好。这个不能丢。”
当天下午,我在病房守着。他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好了一些,示意我把门关上。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锈迹斑斑的,大概巴掌大。
“这个你拿着,”他把铁盒递到我手里,“替我收着。”
我掂了掂,很轻,里面像是只放了几页纸。我问是什么,他没回答,只说:“我进手术室以后,要是能下来,你再还给我。要是下不来……”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拍了拍我的手,闭上了眼睛。
我攥着铁盒,在病房里坐了半宿。
夜里两点多,我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值班护士说话。
一个说:“302床那个老李,今天下午有人来看他,站门口没进来,就隔着玻璃看了几分钟,长得挺凶。”
我心里一紧,问了一句什么样的人。护士说,四十多岁,方脸,穿一件黑色夹克。我大概猜到了,是唐龙。
第二天一早,李德胜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门关上。
他在床上侧过头来,看我的方向,张了一下嘴,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老规矩:别动手。
手术灯亮了,走廊里的椅子又硬又凉。
我从上午等到下午,中间去外面抽了两次烟。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手术室门口的电话响了,护士接起来,说了几句,看向我:“李德胜家属?”
我站起来,心提了起来。护士说:“手术成功,转重症监护观察一天。”
我靠着墙,腿有点软。那一刻,我在心里把三年积下来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又咽了回去。
晚上八点多,我回了一趟门卫室换衣服。
一进门,就看见窗户玻璃被人砸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碎渣落了一地。
地上扔着一块砖头,砖头上绑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管好你师傅那张嘴。”
我站在碎玻璃中间,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没有捡。
我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换上干净的制服,锁了门,去了医院。
李德胜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身上插着管,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铁盒拿出来,在手里攥了很久。
04
李德胜转到普通病房那天,萧文超来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半条走廊的人都看他。我坐在床边削苹果,没有抬头,但余光一直在瞄他。
他走进来,把一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李德胜,笑着说:“老李啊,遭这么大罪,怎么也没说一声?厂里再忙,该来看还是得来看。”
李德胜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勉强笑了笑:“小病,没敢惊动领导。”
萧文超搬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像是拉家常一样问:“身体还行吧?复查结果怎么样?要不再休息一阵?”
“医生说再住一周就能出院。”
“那就好。”萧文超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老李,你退休之前,那几份固定资产的清单还在你手里吧?年后上面下来查,我让财务那边核一下。你这些东西要是不在了,早点跟我说,我让人补。”
李德胜说:“该交的都交了。”
萧文超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末了站起来,拍了拍李德胜的肩膀:“老李啊,过去的事翻篇了。厂里这几年不容易,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明白轻重。”
他说“轻重”两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我没有回避,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他笑了笑,走了。
病房门关上以后,李德胜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对我说:“他今天来,不是看我的。”
“我知道。”
“他是来看你接没接住那根线头的。”
我没有说话。萧文超今天来这一趟,等于明着告诉我们:他已经在做准备。要么把账做实,要么把做账的人做实。
李德胜从枕边摸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那张对折的薄纸,外加一张存折,存折户名是李德胜,余额不多,上面每笔存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零有整,看着不像造假。
李德胜说:“这折子放了十年,钱不多,但是能证明我没拿过那笔安置款。我的工资是多少,厂里津贴是多少,每一笔都在这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师傅,”我压着声音问,“你到底在替谁顶这件事?”
他看了我很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顶不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笔钱去了哪儿。娃,你把这本东西收好。审计组老赵是信得过的人,等时机到了,你把它交给老赵。”
“什么是时机?”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起来,把信封和存折收进衣服内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又叫了我一声:“小吕。”
我回头。他看着天花板,声音不大:“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心里那口恶气,该出就出吧。”
我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没有应他,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厂里传出一个消息:李德胜住院的费用报销被退了回来,理由是“缺少主管领导签字审批”。
我拿着单子到办公楼找萧文超签字,等了两个小时,秘书说他去市里开会了。
回医院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攥着那张单子,指节发白。
傍晚的时候,李德胜的精神好了一些,但医生说伤口有渗液,还需要再观察。
他自己待不住,说要下楼透气。
我不让,他笑着说:“我就到后门口走两步,晒晒太阳,不远的。你们别一个个都把我当纸糊的。”
我拗不过他,给他披了件外套,扶着他坐电梯下到一楼,从后门走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居民楼,墙根下种着几棵梧桐,叶子落了大半。
他拄着一根输液的架子当拐杖,慢吞吞地走着。
我跟在他后面五六步远,看他走了二十几步,在墙根下一张水泥台子上坐了下来。
“就这儿晒会儿。”他说。
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仰着头,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说:“小吕,你这三年,怪师傅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说:“不怪。”
他说:“你要说真话。”
我说:“真话就是:不怪你。真要怪,怪我当年在部队那件事,连累了你。”
他没有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回去。”
他把输液架子递给我,自己迈步往回走。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口气又翻涌起来。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盘算怎么把身上这层“孬种”的皮扒下来。
可我没想到,最先扒开这层皮的人,是李德胜自己。
那天晚上,我送他到病房门口,他没有让我进去,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吕,你听着。人在世上走一遭,不能一辈子弯着腰。但你弯了三年,不只是为了我。”
我看着他。他说:“你是为了守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转身关上了病房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各种念头翻来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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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去厂里开会,一直开到快八点才散,赶回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李德胜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开着。
我推门进去,床上没人。
我心里一沉,问护士,护士说,李师傅说要去门口买碗粥,十分钟前下去的。
我转身就往外跑。
从一楼大厅跑到后门,没有看见人。
我又跑了两条街,绕到后门外那条巷子口,远远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呻吟。
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攥紧手里的保温桶,快步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看见了画面。
三个壮汉把李德胜围在墙根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挡在脸前。
领头的那个光头,正弯着腰对他说话,距离近得像是贴着他耳朵。
“李师傅,别让兄弟们难做。你那铁盒,搁哪儿了?”
李德胜没有回答。
光头等了几秒,忽然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巴掌不轻,李德胜整个人歪向一边,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某个地方砰的一下,像是断裂了。
三年没动过的气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慢慢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脱了外套,把它叠好搁在墙根下。
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进巷子。
三个人陆续回头看我。光头上下打量我一圈,笑了:“又来一个?你是他儿子还是他徒弟?识相就滚。”
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见我走近,脸色变了,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甩开,比画了一下:“我说话你听不见?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我还是没有说话,走过去,离他两步的时候停住了,看着他的眼睛。我平静地说:“你打了我师傅一巴掌。你那只手打的,就留下那只手。”
光头愣了半秒,随后就笑了,笑的时候手上那把弹簧刀朝我划了过来。
他的刀离我这边的距离还有半臂,我已经到了他跟前,拧住他持刀手腕,一折一带,骨头错位的声音闷闷的,从皮肤底下传出来。
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我肩膀顶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砸向身后的垃圾箱。
铁皮垃圾箱哐的一声凹了一大块,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着滑到地上。
剩下两个人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扑过来。
第一个人挥拳打我的面门,我偏头躲过,反手扯住他衣领,一拳砸在他肋下。
他嚎了一声,趔趄着后退。
第二个人转身要跑,我两步追上去,从后面按住他后脑,直接将他脑袋摁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三个人,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李德胜粗重的喘息声。
我蹲到他面前,仔细检查他脸上有没有伤。
额头擦破了一块皮,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没流血。
胳膊上有一道青紫,不像是被打的,倒像是之前撞哪了。
我扶他站起来。
李德胜抓着我的手臂,手在发抖。
那三个人里,光头挣扎着爬了起来,捂着胳膊,恶狠狠地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等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凶狠,只有一种平静。
光头忽然就不说话了,扶着垃圾箱,弯腰捡起那把弹簧刀,连头也不敢回,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巷子。
剩下的两个人也跟着跑了。
我把李德胜扶回病房。
值班护士看见他的脸,惊得不行,赶紧拿碘伏来给他消毒。
他坐在床沿上,护士处理伤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
等护士走了,我把门关上。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开口:“师傅,我坏了规矩。”
他看着我。我低声说:“你让我别动手的。我动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娃,你不坏规矩。你守了三年的规矩,今天该破的时候破了,一点毛病没有。”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动手就打,别留手。”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松散开来。“那账本的事怎么办?”我问他,“账还没查清楚,人就已经找上你了。”
“查。”李德胜说,“该查的还得接着查。但现在,先想好怎么对付明天的局面。”
“明天的局面?”
李德胜慢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他说:“那三个人,跑得了人跑不了名。他们能精准知道我住在哪间病房、什么时候下楼透气,这是有人递了话的。”
“你怀疑唐龙?”
“我谁都没怀疑,我就说一个理:今天晚上他们没拿到东西,明天天一亮,正主儿就该急了。你信不信?”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