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产医院三楼的电梯间,空气又闷又浊。
何以琛一手提着产检包,一手护着妻子苏思淼的后腰。
产检包快撑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叶酸片、胎心监测报告,还有一保温桶老母鸡汤。
苏思淼怀孕七个月了,最近腿脚肿得厉害。他特意请了半天假陪她来做例行产检。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打开。
涌进来的人群里,为首的是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
她低着头,一手牵一个孩子。
左手边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右手边是个男孩,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穿着件深蓝色小外套。
女人抬头,目光撞上何以琛的视线。
电梯里的灯明晃晃的。
何以琛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瘦了,下巴尖了不少,眼角多了些细纹,但这双眼睛,他做了三年噩梦,又在醒着的无数个夜晚里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次。
赵默笙。
他的前妻。
她也愣住了。手里牵着的两个孩子还在说着话,小女孩仰着头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赵默笙没有回答。
电梯继续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忽然,一直沉默的男孩抬头看了何以琛一眼。
就一眼。
那双黑亮的眼睛,浓眉,高鼻梁的轮廓,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何以琛的心脏。
他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产检包从手里滑落,“咚”的一声砸在地上。保温桶盖子弹开,鸡汤洒了一地。
苏思淼弯下腰去扶,抬头看见他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何以琛,你怎么了?”
何以琛没有动静。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孩的侧脸。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怎么会长得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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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何以琛把苏思淼扶上车,系好安全带,自己在驾驶座上坐了半天,没有发动引擎。
苏思淼侧过脸来看他:“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没。”何以琛顿了顿,“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
苏思淼没再追问。她低下头抚摸自己的肚子,说:“今天产检指标还可以,医生说不算太肿。”
何以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眼前还是刚才那个男孩的样子。他想开口问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到一半,苏思淼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刚才电梯里那个女人……你认识她?”
何以琛手一紧。方向盘上的指关节泛白。
“不认识。”他说。
苏思淼没睁眼,也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两下,声音又干又涩。
那天晚上,何以琛没有睡好。苏思淼睡了主卧,他借口有报表要处理,去了书房。锁上门,打开电脑,搜了一晚上南城画廊的招聘信息。
没有结果。他想搜索赵默笙的名字,打了三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都是那个男孩的眼睛。
第二天,何以琛破天荒地下班后去了一趟老城区。
那个地方叫城南巷,一排老房子,灰墙黑瓦。
他记得赵默笙的母亲林雅静住在这儿。
以前逢年过节,他提着烟酒来拜年,穿过巷口的老槐树,拐两个弯就到了。
车停在巷口,他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了十来分钟,巷子里进出的人不多,冷清得很。
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袖套,拎着一袋菜从巷子里走出来,步履不快,背微微佝偻着。
是林雅静。
何以琛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又松开了。
他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他拨通了以前一个哥们的电话。
“老张,帮我打听个事。”
“啥事?”
“你认识赵默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前妻?”
“嗯。”
“你怎么想起问她了?”
何以琛顿了顿:“没什么,就是……听说她回南城了?”
老张嘿嘿笑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吧,她去年就回来了。好像在什么画廊上班,带着两个孩子过。你俩都离婚六年了,你打听她干什么?”
何以琛的手攥紧手机:“……两个孩子?”
“龙凤胎,可机灵了。她爹不是前几年破产了嘛,欠了一屁股债,也是苦了她。”老张顿了顿,“不过这两个孩子长得是真好看,尤其那个小子……”
“那个小子怎么了?”
“长得……”老张笑了一下,“算了,不说了。老话怎么讲来着,像谁谁知道。”
何以琛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他的嘴张开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他……多大?”
“五岁多点吧。咋了?”
“没咋。”何以琛挂了电话,靠在驾驶座上,胸口的闷气堵得他喘不上来。
五岁多。离婚是在六年前。他掰着手指头,过完春节离的婚,赵默笙走的第二个月,就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他猛地把手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嘟”的一声长鸣,划破巷口的安静。
02
何以琛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日历,一格一格往前翻。
那年的春节是二月初,他记得很清楚,大年三十前一天,赵默笙还说想吃酸菜鱼。
年三十晚上,两个人因为回谁家过年的问题吵了一架。
那已经是那段时间的第三回争吵了。
初一早上,赵默笙收拾了行李回了娘家。
正月十五,他去接她,她没让进门。
四月,两个人办了离婚手续。
他去民政局那天下着小雨,赵默笙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走之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说了句:“你家的钥匙,还你。”他那时候很生气,觉得她从头到尾都在咄咄逼人。
他接过钥匙,说了句“行”,转身就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但日历上的日子不会说谎。离婚是四月十六号。如果孩子的出生日期在十月底,那赵默笙在离婚的时候,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他颤抖着拨通了老张的电话:“老张,你再帮我打听一下,赵默笙孩子的出生日期。”
“你要干吗?”
“别问了,算我欠你个人情。”
过了半小时,老张回电话来:“双胞胎,十月三十一号生的。好像是剖腹产。”
何以琛的脑子“嗡”了一声。
十月三十一号。
往前推九个月,就是二月初。
二月初,他还跟赵默笙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还商量着春节去谁家吃饭。
那个孩子,是他的。
他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很久没有抬起头。
他想起那年春天,赵默笙走得干脆利落。
他以为她是心灰意冷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走的时候,肚里已经揣着他的孩子。
而他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何以琛坐回车里,关掉手机,用力揉了两下太阳穴。
他不敢想。赵默笙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出租屋里生孩子的画面,他不敢想。他连去打听的勇气都没有。
当天夜里,他打听到赵默笙母亲林雅静的住处。就是城南巷那套老房子,门关着,灯亮着。何以琛在墙根下站了足足有半个钟头。
终于,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雅静站在门口,看清来人后,原本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那丝愕然很快退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掺杂着一点警惕。
“你来干什么?”
何以琛喉咙发紧:“妈……我……我来看看您。”
林雅静没有让开身。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嘴唇抿成一条线:“默笙不在家。”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何以琛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我听说……她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林雅静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才缓缓开口:“两个孩子的确不在默笙身边,放我这儿带了两年,上个月刚接回去。那孩子,确实长得像你。”
何以琛脑袋里“嗡”的一声,一下子没站稳。他背倚着墙,声音干得像碎玻璃扎在嗓子里:“那两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林雅静看了他很久。关上门,门里传来她丢下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