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龄拼命生下闺女却被丈夫抛弃,多年后前夫带着新欢上门炫耀,老父亲冷笑:多亏你当年放过了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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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日头斜斜挂在程家老宅的屋檐角上,院子里晒着一竹筛干辣椒,红得扎眼。

一辆黑色奥迪碾过门前碎石路,停稳,车门打开,郑勇下来,拍了拍西装上看不见的灰。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卷,手腕上一只金镯子晃得人眼花。

郑勇看了眼院门,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喊了句“忆柳在家没”。

院子里没人应。

他正要迈步,堂屋里慢悠悠走出一个老头,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是程四海。

老头没看他,低头吹了吹杯沿的浮沫,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郑勇的脚钉在了原地。



01

县医院三楼的产房走廊,白炽灯管亮得晃眼,照得墙壁上那排“母婴平安”的红色大字格外刺目。

护士推开门探出半个头,喊了一声:“程忆柳的家属在不在?产妇大出血,要签字。”

走廊长椅上,郑勇的手指夹着半根没点着的烟,指节微微发白。他站起来,又坐下,然后被护士塞了一支笔。

“你是她丈夫?”护士问。

“嗯。”

“在这签个名,紧急手术知情书。”

他签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滑过,像锯子拉过心头那块肉。

他对自己说,这是救人,不签不行。

可签完名字之后,接着递过来的是另一张纸——门诊楼下来时蔡秀芳塞进他口袋的那张离婚协议。

他看了看纸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亮着的红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妈在产房门外说的话:“生了个女娃,还早产,以后能不能养得活都难说,你还非吊在她这一棵树上不成?你好歹想想你爹的话,郑家不能没后啊。”

父亲郑满囤去年走了,临闭眼前攥着他的手,嗓子眼里呼噜噜地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小勇,得生个儿子,不然爹闭不上眼……”

郑勇闭了闭眼。

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像一扇永远合拢的闸口。

程忆柳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

病房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动了动干燥的嘴唇,想喝水,才发现枕边压着叠得平平整整的纸,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纸张翻开,男方签名处是熟悉的字迹,郑勇。

女方那一栏空白着那支笔就搁在纸上,笔帽都没盖。

她的手抖得厉害,纸页在指尖哗啦啦响了好几下,才勉强看清第二页写的内容:女儿归女方抚养,男方一次性支付抚养费三千元整。

程忆柳没哭。

她只是把那张纸合上,压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躺了很久。

窗外传来夜班护士的脚步声。

走廊尽头有人按铃。

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大概过了半辈子那么长,她伸手,够着床头柜上的暖水瓶,想倒一杯水。手抖得握不住瓶把,热水浇在手背上,白了一片。

她咬着牙,没有哼出声来。

程四海是天蒙蒙亮时赶到医院的。

他在楼下找了一圈,才打听到病房号,走进来时肩上还挎着一只旧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唐翠兰连夜煮的一饭盒红糖鸡蛋。

他进门,没说话,先看了一眼女儿的脸。程忆柳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程四海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起来。

“吃了。”他说。

程忆柳没动。

程四海也没催她。他弯下腰,把床底下她那双拖鞋摆正,又直起身,看了看她搁在枕头边的那张纸。他没拿,也没问。

只沉默了片刻,他说:“家去,爹养得起你们娘俩。”

程忆柳的眼泪这才落下来。

她低着头,眼泪砸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拼命想忍,可肩膀还是忍不住地抖。

程四海没有劝,没有哄,也没有坐在床边安慰她。

他转身出去,站在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护士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早产,才四斤半,小脸憋得发紫,哭起来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

程四海站在婴儿车前看了很久。

护士在旁边说:“这孩子命大,再晚送来半小时,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程四海点了点头,粗糙的手伸出来,在半空停了停,又缩回去。他怕他手上烟味熏着孩子。

他在原地站了好久,转回病房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女儿已经吃完了那盒红糖鸡蛋。

空空的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上,把那张离婚协议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塞进了枕头最深处。

程四海转过身,朝楼下走去。他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旧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

“喂,我程四海。你在镇上做房屋中介的那个亲戚,认不认识……我想找一间铺面,不大没关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踢开脚边一截枯枝。十月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割人。他仰头看了看天,太阳才刚露头。

02

程忆柳出院那天是个阴天。唐翠兰来医院接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尿布、奶瓶、小衣裳,嘴上埋怨个不停。

“那个郑勇真不是个东西,媳妇还在病床上就递离婚协议,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吗。我说忆柳你也别老这么闷着,该哭就哭,该闹就闹,憋坏了自己身子谁心疼。”

程忆柳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没应声。

唐翠兰跟在后头絮叨了一路:“你说你往后怎么办?带个奶娃子,县城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非嫁那么远……”

程忆柳停下来,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回头说:“妈,我回咱们镇。你跟爹说一声,铺面的事我慢慢来。”

唐翠兰愣住了:“什么铺面?”

程忆柳没接话,继续往汽车站走。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脸上还没消下去的浮肿。

她瘦了不少,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刚下病床的人。

程忆柳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

程晓茉夜里老是哭闹,她一个人坐在床头,抱起孩子来回晃,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

半个月下来,她手上的劲比从前大了,眼窝陷下去了,神态却一天比一天稳。

有一天清早,她没跟任何人商量,拿程四海搁在抽屉里的五百块钱,又加上自己攒的私房,在镇上老街的早市租了一个推车摊位。

第一天出摊,她凌晨三点半起床。

天还黑着,镇上街头只有路灯杆子黄惨惨地亮着。

她把前一晚泡好的黄豆搬到三轮车上,磨了浆,倒了半锅水,点了卤。

第一碗豆花盛出来,她自己先尝了一口,有点咸。

但她还是摆出满满两大桶。

卖到上午十点,两桶豆花都见了底。她数了数一天的收入,刨去成本,净挣四十几块。

程忆柳蹲在空桶旁边,把钱一张张理平,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的时候,腿麻了。

她扶着三轮车站了一会儿,远远看见程四海站在街口,手里拎着一瓶水,没有走过来。

她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冲她点了点头。

往后是无数个这样的清晨。

天不亮起床,磨豆子,煮浆,出摊。

夜里回娘家,带着一身豆腥味,唐翠兰嫌她累得没个人形,她只是喂完女儿,洗把脸倒头就睡。

程晓茉四个月大的时候,夜里又发烧。程忆柳抱着孩子跑到镇卫生院,值班医生说是流感,开了药,她蹲在走廊里拿勺子一点点喂。

孩子烧退了,她自己却累得靠在墙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旧棉袄,程四海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手里捏着烟,没有点。

见她醒了,他说:“豆花摊那个位置,我跟市场那边说好了,包了半年。”

程忆柳沉默了一会儿,说:“爹,钱哪来的?”

“卖了猪。”

她嗓子发紧,没再问了。程四海把烟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忆柳,你只管往前走,爹给你扫道。”



03

程忆柳的豆花摊摆在镇中学对门,一摆就是大半年。

她的摊子干净、量足,豆浆熬得浓,油条炸得脆。

镇上的人慢慢记住她的名字,早上路过会顺嘴打个招呼:“程家闺女,来碗咸的。

程忆柳笑着应一声,手脚麻利地舀起来。

程晓茉一岁多那会儿,她开始琢磨盘一间店面。

镇上临街有间民房出租,原来卖卤菜的,老板要跟儿子去省城,家具灶台都是现成的。

她去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算了一下午的账,房租一年八千,她手里统共攒了三千六。

夜里程四海端着一碗稀饭坐到她边上,也没问铺面的事,开口说的是另外一桩:“你大伯家那个堂弟,在县城做装修,认识些人。你有啥要跑腿的活儿,让他搭把手。”

程忆柳抬起头。程四海不像是在闲聊,他眼睛望着碗里米粒,嘴上说得很轻:“不够的钱,我先给你垫上。”

“爹,你那点工资——”

“工资又不指望花。留着也是留着。”

程忆柳没接话,低头扒完了那碗稀饭。隔天她去找了房东,把生意做起来后三个月内补齐租金的条款谈了下来。

铺面开张那天,挂的招牌是程四海拿毛笔写的“程记小馆”,几个字端正厚实,漆成黑底白字,往门头一挂,倒也像那么回事。

开张头一个月,客人不多。程忆柳一个人又是掌勺又是跑堂,忙不过来的时候把程晓茉背在背上,孩子睡了,就垫块棉布搁在收银台下面的纸箱里。

有天中午,一群镇中学的老师来吃饭,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吃到一半,忽然问:“老板娘,这酸菜鱼是你自己做的?”

程忆柳心里一紧,以为咸了还是淡了。那老师说:“鱼片得够薄,酸菜腌得也够味。不像本地馆子的手艺,倒像川渝那边的做法。”

程忆柳愣了愣,笑了笑:“我以前在省城饭店打了三年工,后厨跟的是四川师傅。”

那老师推了推眼镜,回头对同座的人说:“那以后倒是常来,镇子上好久没吃到这么对口的酸菜鱼了。”

打那之后,程记小馆的生意慢慢起来了。

程忆柳一个人换成了两个人,后来又添了个洗碗的大姐。

她白天在店里,晚上回家记账,每笔进项出项都拿小本子记着,月底盘一次账。

到了程晓茉三岁那年,程记小馆已经在镇上小有名气,她又租下了隔壁一间空屋,打通了做包厢,菜单也添了几样硬菜。

那年夏天的一个雨天,程忆柳正在店里对账。

大姐擦着桌子说:“老板娘,你听说了没?那个郑勇,就是原来你那个……镇上老裘家的闺女嫁给他做二房,听说他生意做砸了,欠了好些钱。”

程忆柳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账本上顿出一个豆大的墨点。

她没有抬头,说:“跟我没关系。”

大姐识趣地没再说下去。

雨点敲在卷帘门上,嗒嗒地响。程忆柳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记。

04

程晓茉四岁那年生了一场病,烧到四十度,半夜惊厥。程忆柳背着她跑到镇卫生院,值班的年轻医生看了一眼,说镇上治不了,得送县医院。

雨下得正大,街上连一辆出租车都看不见。程忆柳把孩子裹在怀里,冒雨往公路方向跑。

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追上来,是程四海,他披着件旧雨衣,把一顶安全帽扣在程忆柳头上:“上车。

他连夜骑了四十里摩托车,把孩子送到县医院。

急诊室门口,程忆柳浑身上下湿透了,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怀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护士把孩子接走了。程忆柳蹲在走廊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在打颤。

程四海交了钱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也没说话,蹲在走廊对面,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收回去。

程晓茉住了三天院,退烧之后又观察了一天。

出院那天,程忆柳去窗口结账,被告知有人已经结清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父亲。

程四海正拿着一个很旧的保温杯喝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过了几天程忆柳才知道,她爹把攒了大半年的“棺材本”取出来交了住院费。

唐翠兰心疼钱,说了一句“你把养老的底子掏空了,往后怎么办”,程四海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没有应。

程晓茉上小学那一年,程记小馆在县城开了第一家分店。

程忆柳请了一个店长,自己依旧每天骑电瓶车来回跑。

她买了辆新车,还是电瓶车,三百多块钱,后座焊了个铁筐,装菜和装人两用。

程晓茉坐在后座铁筐里,小手攥着车座边上的杠子,小短腿晃来晃去。

程忆柳在前面喊:“坐稳了,走嘞。”程晓茉在后头咯咯地笑,声音被风吹散。

就这样过了几年,程忆柳的生意越做越稳,开了四家门店。

她从不穿金戴银,回镇上也还是那身旧衣裳,车也还是那辆电瓶车。

镇上的人都知道程家闺女做餐饮发了家,但到底攒了多少钱,谁也说不清。

程晓茉读三年级那年期末,拿回了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

程忆柳把奖状贴在店里最显眼的柱子上,谁来吃饭都能看见。

程四海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夸。

隔天再去买菜的时候,他绕到文具店,买了一盒彩笔放在程晓茉的书桌上。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好好学习。”字的笔迹有些抖,但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像批改作业的老教师批下的一份作业。

程忆柳看到那张纸条,站在女儿房门口,站了很久。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城市,郑勇的日子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05

郑勇带着丁佳妮回镇那天,天气晴好。他特意找人借了辆黑色的奥迪,擦了又擦,临出发又把后备箱里那两瓶酒放进去,算是撑个场面。

车子停在程家老宅门前。他坐在驾驶座上,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院子,跟他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院墙重新刷过,漆还是新的。门楣上原先瓦片松动的地方也补好了,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晒着半竹筛的萝卜干。

郑勇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破败的院子,看到一个灰头土脸、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前妻。

可眼前的程家老宅虽然没有多气派,却处处透着一股子井井有条的味道。

丁佳妮从副驾下来,拿小镜子照了照,补了口红,才挽上他的胳膊:“你那个前妻就住这儿?倒还行,不寒碜。”

郑勇没接话。他清了清嗓子,朝院里头喊了一声:“忆柳在家没?”

没人应。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是我,郑勇。我回来看……看晓茉。”

院子里仍然没有动静。

他有点下不来台,正要迈步进去,堂屋的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瘦高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穿着藏青色的旧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手中端着一杯白瓷杯,正是程四海。

多年不见,老头没有老太多,只是背比从前驼了一些。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两个人,眼皮都没抬。

郑勇挤出一个笑容:“程叔,这些年身体还好?我正好路过,想着看看忆柳和闺女。”

程四海吹了吹茶杯边沿的热气。他没有理郑勇,目光从那辆奥迪上滑过,又回到郑勇脸上。看得不紧不慢,像在端详一只从菜地里爬出来的虫。

“你要是想见我闺女,你得去县城,她开饭店,顾不上回来。”程四海说。

郑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先被堵回来的是这句话。

饭店?

她一个卖豆花的能开什么饭店?

他心里压着那个念头,嘴上却绕:“不急不急。叔,我这次来其实还有别的事。当年走得急,有些手续一直没办利索。”

程四海没说话。丁佳妮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扯了扯郑勇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郑勇硬着头皮说:“叔,我爹当年在世的时候,跟你们家有过一些款项往来。我爹走之前迷迷糊糊的,账本也没交代清楚。我过来是想问一下,当年你们家借给我爹的那笔钱,是不是已经算清了?要是还没算清的话……”

他搓了搓手,话没说完。他等的是程四海接话。

程四海却没有接。他看了看郑勇,又看了看丁佳妮,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笑过,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头慢慢转过身,从堂屋八仙桌上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子。

袋口用白线绕了两圈,他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边角洇着一圈褐色的水渍。

他当着郑勇的面,把纸条展开,举到日光下看了看,没有递给郑勇,就这么自己看着。

程四海把那纸条看了好几秒钟,收好,重新放回牛皮纸袋,扎好口。

郑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四海将纸袋搁回八仙桌上,捧着茶杯重新走到门槛边,站定。

“郑勇。”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叫郑勇的名字。

“你爹那张欠条是我誊的,原文我裱了,压在箱底。上头的数你没来得及算,你爹就走了。欠条这回事,本也没指望你还。”

他顿了一下。远处传来货车压过路面的声音,低沉而闷重。

程四海低头喝了一口茶,仿佛接下来的话说得及其随意:“不过你倒提醒了我,这些年你欠我程家的,咱们慢慢捋。”

“别的话我先不说。只一句,账在你爹名下,但债在人头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水。

“多亏你当年放过了我闺女。”

郑勇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秋风吹过干辣椒叶子的沙沙声。

丁佳妮没听懂这句话的份量,只是茫然地看着郑勇,又看了看程四海。

而程四海已经转身进屋了,纱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轻响,落得沉稳。

一辆黑色奥迪静静地停在门口,像一个闯错了路线的外乡客。

院墙上的老丝瓜藤随风晃了两下,一架丝瓜已经老了,干枯的皮剥落开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瓤子。

06

郑勇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可伸出手摸了摸脸,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丁佳妮。

丁佳妮没理会他脸上的窘,径直提着包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冲屋内脆生生喊了一声:“程叔,别急着关门嘛。我今儿头回来,您好歹让我们进屋里喝口水,这大老远一趟,哪有一口茶都不给喝的理儿?”

话音未落,院墙拐角传来一阵电瓶车刹车的声音。

一个瘦削的女人从车上下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手里提着两兜菜。

程忆柳抬眼看见门口的奥迪,又看见站在院里的丁佳妮,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径直推车进了院子。

她将电瓶车在墙根停好,把菜搁在案板上,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地响着,她洗得很慢。郑勇站在门口,满肚子话一时竟说不出口。

他设想过很多种再见的场面,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她看起来不像过得差的样子。

不像。

那张脸晒黑了,但精神气足,手里提的是新鲜的排骨和一把嫩芹菜,大约是晚饭的菜。

丁佳妮打量了程忆柳一圈,心里暗暗估摸着这个女人。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沧桑憔悴的老女人,可眼前这位少说精气神比她想象的强了十倍有余。

气氛僵持了片刻。程忆柳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终于开口,语气平常得如同问一个路过的邻居:“你坐一会儿?屋里没备茶,开水有。”

郑勇嗓子里“呃”了一声,还没接上话,堂屋门口忽然掠过一道小身影。

程晓茉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扑到程忆柳身边,仰起头,把手上的纸举高:“妈!下周学校亲子运动会,老师说让家长签字报名。”

程忆柳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说:“行,妈妈到时候去。”

程晓茉心满意足,这才抬眼看到院门口站着陌生人。

她仰头看了看郑勇和丁佳妮,乌黑的眼珠里带着一点好奇,但没有怕生。

她问程忆柳:“妈,谁啊?”

程忆柳语气平静:“两个城里的客人,走错门的。你先进屋写作业,饭好了我叫你。

程晓茉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回屋里去了。

郑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身影消失在门廊里,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那孩子扎着一根马尾辫,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脸圆圆的,眉眼间隐约有几分像……

他猛地回过神来,心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程忆柳折好那张纸,将目光转向郑勇,语气平淡如水:“你找我有事?”

郑勇张了张嘴,调整了一下表情,挤出个笑容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当年的事,有些手续一直没办清楚,想到家里来看看你。”

程忆柳没接话。她转身走到水龙头前,把芹菜一根根捋开,开始择菜。水流声哗哗的,她仿佛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丁佳妮这时候忍不住了。

她上前两步,笑了笑,声音很甜:“姐姐好,我是佳妮。老郑这人心软,这些年总念叨闺女。我们今天来,也是想跟姐姐商量一下,看孩子什么时候方便,让她跟她爸见个面,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血缘关系搁在那儿,谁也改不了。”

程忆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流水冲过芹菜叶子,滴答落了一地水。

她把水龙头拧紧,直起身,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孩子姓程,户口在程家。

从出生到现在,郑勇没掏过一分钱抚养费,没看过一眼。她现在跟你们郑家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她说完这些话,拿着择好的芹菜往厨房走,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说了一句“今天起风了”。郑勇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丁佳妮还要开口,程四海从屋里踱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走到郑勇面前,把塑料袋的边角扯开,露出里面几沓扎得整整齐齐的复印件。

他说:“你想要看闺女,行。先把这几样东西看完了,再想好怎么开口。”

郑勇低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张纸的复印件,字迹是他自己的——离婚协议书的签字页。

在子女抚养那栏右侧,他当初亲手写下了两行字:一次性支付抚养费三千元整,三年内结清。

付款时间那栏是空白的。

那三千块钱,他一直没有给过。

下面还有几张复印件,有住院收费单的翻拍,有银行转账回执的复印,有收款人的姓名签字。

收款人是县医院,备注写着“早产儿程晓茉住院费”。

付款人签名是程四海——三千二百元。

郑勇的手指尖泛了一点白,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找补,程四海已经先开口喊了一声:“忆柳啊,把那几张单子也拿来。”

程忆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片刻,她擦干手,走进里屋,从抽屉里翻出几页单据,没有犹豫,直接递过来。

是几张住院预交款回执单,单据显示的都是同一个缴费人:程忆柳。

时间跨度从当年她生女那天起,一直延伸到程晓茉四岁那年住院。

每张单子上的数字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郑勇把这些纸一张张看完。

程四海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从他身后传来:“那三千块你没给。住院垫付的账也没问过。按理说这些事过去多年,不该翻旧账,可我闺女一个人扛着娃熬了十年,你今儿倒好意思站在她家门口提什么血缘?

“郑勇,你摸摸自己胸口问问,你配做那个孩子的爹吗?”

郑勇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捏着自己那条名牌领带,指节泛白又松开,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丁佳妮看着情形不对,赶紧扯了扯郑勇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说句话啊,怎么一声不吭的。你不是说当年给她钱了吗?”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了郑勇的伤口上。他没给过,一分都没给过。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辩解一句什么,找不出话来。



07

院门外的空气中飘着秋日干爽的尘土味,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一缕青烟升到半空便散开了。

程四海没有再看那几张纸。

他随手把复印件重新收进黑色塑料袋里,扎好口,搁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从裤兜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升起来,把老头的脸罩得有些模糊。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比刚才缓了些,像是和熟人聊一件小事:“郑勇,你爹是个明白人。他去得早,留了话给你,我能体谅。但做人要懂轻重大头,你爹的话没有一句劝你抛妻弃女。”

他把烟灰弹进脚边一只旧搪瓷盆里:“你要是有半分念旧情,也不至于孩子都快认字了,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程忆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没有走过来。她看着父亲脊背有些弯地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烟雾缭绕,他的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

郑勇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局面,本以为能拿捏着儿女亲情这个软肋说些软话,让程忆柳松口认下这门亲。

他更没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竟真的替他闺女扛了一辈子的大梁。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一点体面掏了出来:“程叔,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忆柳。钱的事回头我肯定补上,补双倍都行。我就是想见见那孩子,她毕竟是我亲闺女……”

“你亲闺女?”程四海将烟头摁灭在搪瓷盆的边缘上,“当年签协议的时候,你恨不得连孩子住院的钱都省了。十年了,你想见她,你中间干什么去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到骨头里:“你是听人说忆柳发了家,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亲闺女吧。”

郑勇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遮羞布,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能把那句“不是”说圆。

丁佳妮站在一边,先前还挂着笑意的脸已经绷不住了。

她看了看郑勇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这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父女,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废物。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刹车声,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稳后,一个烫着卷发、挎着手提包的中年女人下车,冲院里喊了一声:“程姐,下周三新店开业剪彩,您定的那批花篮到了,送货师傅问是送到老店还是新店?”

程忆柳冲她点了点头:“送到新店吧。前台签收。”

好嘞。对了程姐,昨天的营业额报表我发您微信了,记得查收。

嗯,晚上回去对一下。

那女人钻进面包车,车子掉了个头,突突地开远了。

程忆柳没有解释什么。

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处理那把葱,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日常的某个片段。

郑勇愣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中年女人喊出的那声“程姐”——新店开业,花篮,营业额报表。

他终于意识到,程忆柳做的生意远不止他想象中那个小门店的量级。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有震惊,有难堪,还有一丝无论怎么掩盖都遮不住的悔意。

丁佳妮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原本只想借这件事在郑勇面前站住脚跟,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外套、戴着围裙却掌控着整条街生意的女人,她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行了。”程忆柳切完葱,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你们今天来也来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孩子你们没见着,也不该见。”

她的声音平静,不见愤怒,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郑勇,说实话,我该感谢你。不是你当初放的那一纸文书,我不可能把自己活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看他。程忆柳转身走进里屋,轻手轻脚带上门。

程四海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杵在院子里像两根木桩子似的两个人,语气也淡了:“饭点了,不留你们了。路远,慢走。”

他替他们拉开了院门。

郑勇嘴唇发干,脚下像灌了铅。

他迈出那扇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渐渐沉下来,炊烟从屋顶升起,程家老宅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火。

灯火底下,隐约能看见那个女人坐在桌前,正低头给孩子理头发。

小女孩歪着头笑起来,亮晶晶的声音飘过院子。

郑勇站在那里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直到丁佳妮没好气地在后面拽了他一下:“走不走?不走天黑了山路难开!”

他这才回过神来,快步钻进驾驶座,摔上车门。汽车发动引擎,掉头时,后轮碾过门槛外的泥地,溅起几星碎泥点。

丁佳妮坐在副驾上,脸色阴沉地刷着手机。

开出两里地,才阴阳怪气地冒了一句:“你说的那个穷酸前妻,挺能装啊。开的饭店怕是也不小吧,光那个送花篮的阵势,我看着起码十几家加盟店的体量。

郑勇没接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比丁佳妮心里更清楚,他今天丢掉的脸面和体面,是这十年来攒下的最大一笔烂账。

可这笔账现在找不回场子了。

他没注意到,副驾上的丁佳妮刚看完一条手机短信,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慌乱。

她悄悄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包里,偏过头去看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遮住了那张神色复杂的脸。

远方的天彻底暗了下来,车灯照亮路面,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们向夜色深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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