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肖玉丽正在厨房刷碗。周成业发来消息:老同学,有些话压在心底好几年了,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将近一分钟。
没有回复,也没有退出。
客厅里冯利蹲在地上,拿砂纸打磨一把旧椅子,磨得沙沙响。
他跟她说排骨是现在腌还是明天腌,她没搭话。
窗外飘起雨丝,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像敲在她的心口。
三个月了。
她退群、删聊天记录、不去同学聚会,连周成业送来的那箱苹果都转手送了邻居。
可那个念头就像水底冒出来的草芽,拔了又长。
四十八岁的人了,头一回觉着心跳不像自己的。
明天,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她收了手机。
窗外雨下大了,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厨房里没开灯,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她听见冯利在客厅打了个哈欠,把砂纸放下,说了句“睡觉吧”。
她应了一声,没动。
直到客厅的灯灭了,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望着窗外雨丝发亮。
第二天下午,她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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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群里那场三十年聚会的消息,是肖晓菲转给她的。女儿在电话里说得轻巧:“妈,你也去呗,天天在家闷着,人都闷老了。”
肖玉丽嘴上应着“看吧”,挂了电话却在衣柜前站了好一阵。
翻出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对着镜子比了比。
县城女人到这个岁数,打扮是件尴尬事。
穿鲜亮了招人说,穿灰了又觉得对不住自己。
最后她还是穿了那件墨绿,出门前又在镜子里看了两眼,觉得自己有点傻,又把外套脱了,换上件灰的。
到饭店门口,她犹豫了十来秒才推门。
包间里人声鼎沸,菜还没上,桌上摆着几瓶酒。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和旁边两个女同学寒暄了几句,然后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周成业是最后到的。
他进门时包间里安静了一下,有人说“周老师来了”,其他人跟着起哄:“迟到的先自罚三杯!”周成业笑着摆了摆手,说自己酒量不济,倒了两杯茶。
他穿着件熨得平整的灰蓝色衬衫,头发和当年一样向后梳,只是白了不少。
肖玉丽坐在角落里,抬了抬眼,正好和他目光撞上。
周成业朝她点了下头,没有特别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淡,好像他们前几天才见过面一样自然。
她也点了下头,就低下去夹菜了。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动静大了起来。
有人提议“老同学挨个走一个”,劝酒的话一套接一套。
轮到肖玉丽时,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同学端着满杯走到她面前,“当年咱班最文静的女生,这杯必须喝,干了你得喝半杯吧?”
肖玉丽正要推辞,周成业从旁边接了话茬:“她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我替她喝这半杯吧。咱们老同学见一面不容易,别让谁喝多了回去难受,下回谁还敢来。”语气平平静静的,旁边人却都笑起来。
那男同学端了端架子,到底没再说什么,半杯白酒被周成业接过去,仰头喝了。
肖玉丽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十几年没见了,他还记得她不能喝白酒。
散场时大家三三两两地走。
周成业落在后头,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两本书。
“上回在群里看见你提过一句,想找老版的诗集。正好我这有一套多出来的,你看要不要。”他语速不快,音调压得低。
肖玉丽愣了一下。
她是提过,但只有一句,在微信群里随手发的牢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成业把书轻轻放在前台桌上,和柜台里的服务员说了句“麻烦帮忙看着一下”,转身朝门外走了。
门口有人喊他,他没回头,只举起手晃了晃算是道别。
肖玉丽站了一会儿,把那两本书拿起来。
旧版书,封面上没有几处折痕,保存得好好的。
她翻了翻扉页,没有题字,干干净净的,像是书店里刚买回来的。
回家的路不长。
她挟着书,步子放得很慢。
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了自家窗户亮着灯,就站住了,在路灯底下翻开书的封面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夹在腋下,往家里走。
冯利在客厅里看电视。
见她进门,冒了一句:“回来了?”她说嗯。
他问:“吃好了?”她说吃好了。
他再问:“就这些?”她问什么就这些。
冯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同学送的啊?”她嗯了一声,“他们单位发多了,让我拿回来的。”说完就走进卧室,把书塞进了床头柜最里面的那层。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继续响着。
过了好一阵,她听见冯利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去洗漱。
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那两本书的封面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像一把钥匙搅起了一潭沉了多年的水。
二十年多年前念高中时,周成业坐她后排。
他那时候话不多,成绩好,是老师眼里闷头读书的那种男生。
她和他没有太多私交。
他也没表白过。
只是曾经有一段时间,课桌抽屉里偶尔会出现一只削好的苹果,笔芯快用完时文具盒里会多出一支新的。
她没有问过是谁给的。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
她嫁给冯利,他娶了别人。
往事就这么断了,像条流进了草地的河,看不见踪影。
谁料到三十年后,一样一样的又把水搅浑了呢。
02
接下来几天,肖玉丽把那两本书从床头柜里抽出来,翻了翻。旧版的诗集,纸张有些发黄,但洁净。她随手翻到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塞回去。
冯利在家修了一下午电暖器。
拆得七零八落,还是找不到毛病,跟零件较上劲了。
她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嘴里说:“要不拿去修吧,别自己瞎折腾,回头再装不回去。”冯利头也不抬,“能修好。就是那个温控开关的事,我琢磨琢磨。”
晚饭时,她憋不住提了提女儿嫁妆的预算。
肖晓菲说她男朋友家里愿意出婚房首付,加她名字,所以嫁妆这边不需要太多。
但总得置办点像样的东西,不能让人家看不起。
冯利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肖玉丽放下筷子,看着他那张只顾往嘴里扒饭的脸。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失望。她没有再开口。默默收拾了碗筷去洗。
洗碗时她忽然注意到,最近冯利吃完饭总是拿着手机坐到阳台去。
她起初没放在心上。
有一天晚上她去阳台收衣服,远远看见他正低头看手机,神情带着点说不清的专注,她一走近,他啪一下把屏幕按掉了。
她当时没说话。
回了屋,躺下了,才知道心里那股气堵得慌。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天到晚偷着看手机,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想起年轻刚结婚那阵子,冯利下了班就围着她转,问她今天累不累、想吃什么。
后来女儿出生,再后来日子长了,那句话就慢慢没了。
她不是没跟他闹过,闹一次,他沉默三天。
后来她也懒得闹了。
这口气她压了几天。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发现冯利还坐在客厅里刷手机,见她出来,手忙脚乱地划拉了一下。
她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到底成天看什么?白天上班晚上也盯个鬼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冯利张了张嘴:“没看什么。”她把手机抢了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女主播在跳舞,冯利急急忙忙地抢回去:“就是随便刷刷,我又没干嘛。那个是帮楼下王姐砍拼多多加的,我都不认识她,退了就是了。”
肖玉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转身进了卧室。
没有吵闹。
那晚两人背对背躺着。
她感觉冯利也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这些年和他过的日子,想他说过的话。
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像个误入别人家的人。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机里也有一个人,成天惦记着翻一翻他的消息。
第二天,冯利把手机里那个软件卸了。
当着她的面卸的。
他不太会使那类新软件,弄了好久才找到删除按钮,操作完递给她看。
肖玉丽头也没回:“关我什么事。”
她没去抢他的手机。但心里那根刺还是没拔掉,只是换了个方向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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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玉丽的父亲咳嗽引起了肺部感染,住进了县医院。
她是独女,母亲走得早,这把年纪伺候老人全靠她。
白天上班,下了班去医院陪护。
冯利也去,但话少,到了病房基本是坐着,偶尔搭把手帮老人翻个身,倒一趟便盆。
有一天,肖玉丽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了周成业。
他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护士站旁边说话。
见她走过来,他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说是来看一个老领导的,之前当过校长。
又问了句父亲的情况。
她说还在输液,炎症消了点。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下午,那个年轻医生来到病房,翻了翻老爷子的病历,说安排明天加做一个检查,又嘱咐了几句护理注意事项。
临走时周成业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递进来:“刚好赶上,顺便买了一点。”肖玉丽推辞着说不用不用,他放下东西就走了,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晚上冯利来换班,看见床头柜上的牛奶和水果,问了一句谁买的。
她说同学顺便带的。
冯利又问男同学女同学。
她说高中的老同学,人家父亲在这住过院,来探病顺便看我们。
冯利没再问。
肖玉丽却忽然烦了,低着头装作整理床头的饭盒,心不在焉。
父亲输了三天液,炎症渐渐消了。出院那天,周成业没有出现。肖玉丽松了一口气,但又在心里数了数,他似乎并不知道她父亲今天出院。
床头柜上的牛奶喝了一半,水果吃完了。
她收拾东西时,发现柜子缝里夹着一张纸片,上面用钢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下面一行小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这个电话就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
冯利正在楼下办出院手续,她攥着那张纸,最终还是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在外套口袋里揣了三天,最终扔进了衣柜角落。
她说不出自己在害怕什么。
也许只是怕生活中的一潭静水被搅出浪花来。
半夜翻了个身,她又摸到那件外套的口袋,空的,愣了片刻才想起已经被自己扔了。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念想拧灭在深深的夜里。
04
肖玉丽开始躲。
她把同学群设成了免打扰,退了几次没退成,群主是班长,不让退。
她删过周成业的微信。
删完又在“新的朋友”里看到他反复加回来,备注写着“老同学”。
她没有通过,也没有忽略。
第二天又点开来看了两眼,然后她通过了他的请求,这样他就不会反复发送申请了。
她通过后什么也没聊,也没有设置朋友圈权限。
倒是周成业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也没有给她发消息。
那段时间她总忍不住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一看。
他的朋友圈不常更新,偶尔发一张校园里拍的银杏叶照片,配一句话,没什么出格的内容。
她反反复复地看那些照片,心里落空空的。
她把自己摁进日常里。
上班抄水表、催费,回家做饭擦灰,假装一切没发生。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周成业再发来消息,她就回复“抱歉,家里忙”。
一个拒绝已经准备好了,但始终没有机会发出去。
有天晚上,女儿肖晓菲带男朋友回来吃饭。
冯利难得下厨,做了好几个菜。
饭桌上气氛不错,年轻人话多,逗得冯利跟着笑。
肖晓菲忽然看了一眼父母,半开玩笑地说:“爸,妈,你俩平时在家也是这样不说话的?就各吃各的?”冯利笑着说了句“你妈不爱跟我说话”,语气轻松,可落进肖玉丽耳朵里,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脏上。
她端着汤站起来说再去加点热水,走进厨房。
灶台前一站就是好一阵。
她看着那锅热汤里的白气往上升,突然觉得自己一辈子就在这白气里,被熬得越来越淡。
直到女儿喊她,她才端着汤出去,手里的汤却已经凉了半截。
晚上她拨通了姑妈肖海棠的电话。
座机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姑妈那嗓子透亮,中气十足:“玉丽?这么晚了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肖玉丽说,没事,好长时间没听见你的声了,想问问你最近身子怎样。
姑妈说好得很,正打算跟老姐妹过两天去赶集。
她说那我也回去住两天,看看你。
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回来吧。韭菜正当季,咱包顿饺子吃。”
挂了电话,肖玉丽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冯利正在客厅里看电视,里面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他会拉着她的手说过年回娘家住两晚,别的什么也不说,她就觉得那两天特别长。
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心里想,明天回去,跟谁说说话都行,哪怕什么都不说,去菜园里站一站,也比困在这屋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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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姑妈家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院子不大,种了一畦韭菜、两棵石榴树。
肖玉丽到的时候,姑妈正蹲在台阶上挑豆子。
见她进门,把手里的豆子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拍衣襟上的灰:“瘦了,眼窝都窝进去了,怎么回事?”
肖玉丽摇了摇头说没事。
姑妈也没追问,让她搬个小板凳过来坐着择韭菜。
两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阳光懒洋洋地洒着,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去年没摘净的干果,风一吹,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姑妈今年六十九了,头发全白,扎成一个发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丈夫去世早,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大四个孩子。
如今孙子辈都上中学了,她一个人在老院子里住着,倒自在。
她择韭菜的手很麻利,根须掐掉,黄叶撕掉,动作行云流水。
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
姑妈问她父母身体如何,她说父亲前阵子住院但已有好转,又问了问表哥家孩子的近况。
说着说着,院子里就只剩下剪刀剪韭菜根须的声音。
隔了好一会儿,姑妈忽然开口:“心里装着事呢?说吧,光坐在这儿心猿意马的,也不像你。”
肖玉丽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低了头,拿手里的韭菜在指头上绕了好几圈,才开口:“姑,我碰见一个老同学。”后面的,她说不太出口。
姑妈没有催,手里的剪刀也没停。
沉默在两人之间像一床厚棉被,盖着,憋着,又暖着。
肖玉丽终于断断续续地说了。
从同学聚会说起,说周成业替她挡酒,说两本书,说父亲住院人家帮她联系医生,说她删了人又加回来,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说到最后她停下来,抓着满手的韭菜根须,低声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会这样呢?说出来丢人。”
姑妈半天没说话。
手里的韭菜择干净了,她又拿起一把新的。
剪了十来根,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二十八岁守寡那年,拖着你三个表哥一个表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隔壁巷子里有个开拖拉机的,姓孙,总帮我捎点煤啊、面啊的。人也和气,见了我总笑呵呵的。”
肖玉丽愣住了,她从不知道这段往事。
“有一回他跟我说,‘海棠,你一个女人拉扯四个孩子不容易,咱俩搭个伙,我能帮你分担着点’。我当时站在巷子口,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我心里头一下子就动了。”姑妈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你三个表哥小的才三岁。我回家想了一整夜,把你大伯留下的一件旧军大衣抱在怀里,翻过来翻过去看那件大衣上缝了补丁的胳膊肘,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在工地上冻裂的手。”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让你心动的人。有的比你丈夫会说,有的比他有本事,有的比他会疼人。可你静下心想一想,过日子不是比谁好,是比谁合适。合适的意思是,他那些毛病你受得住,你那点心事他接得住,你俩在同一个屋檐下走了二十多年,多少艰难都一起趟过来了。”姑妈停顿了一下,剪掉一根韭菜黄叶,“你这是中途犯了迷糊,懂吗?”
肖玉丽的眼泪落了下来:“姑,我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姑妈放稳剪刀,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理没用,得念好。你得把自家的好一样一样念出来,念着念着那份心就淡了。人这一生,苦的时候多着呢,要是看见点好的就心慌,那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肖玉丽把姑妈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又好像一句都没完全听进去。
她望着院墙上的青苔,恍惚觉得这些年她一直活在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壳里,壳里那个人是冯利,是女儿,是围裙上洗不净的饭渍。
而这会儿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外头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院子里安静了。
她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忽然亮了,屏幕上跳出周成业的消息:“有些话,压了好多年。如果你愿意听,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老槐树茶馆,我等你。”
肖玉丽手里的韭菜,“啪”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