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把丑话说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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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搭伙行,领证免谈;她那两间房,百年后是儿子的。
我今年五十八,丧偶五年。老伴是肺病没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曹,我走了,你找个伴,别一个人冷锅冷灶。我说好。可她一闭眼,我一个人在老家那两间屋里,还是冷锅冷灶地过了三年。
后来我实在待不住,跟着同村人上了工地。我在脚手架上干了三十年,木工,支模、拆模,手到擒来。工地上钱不少,活也不累心,就是下了工,工棚里吵吵嚷嚷,我心里头还是空的。
村里也有人给我说过媒。一个寡妇,比我大三岁,人家张口就要三金一钻,还说婚后她两个儿子结婚,我得帮衬。我一听,心凉了半截。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怕,半路凑的夫妻,头一件事先算账,那日子还咋过?
桂香就是那会儿认识的。她在工地上开人货梯,就是那种四面铁笼子的升降机,一天到晚,呼隆隆上,呼隆隆下,把人和料往楼上送。头一回坐她的梯子,她回头冲我一笑:老哥,扶好咯。就这一声,我记了好几天。
后来我打听才知道,她老伴是跑运输的,一场车祸没的,扔下她和八岁的小峰。她硬是一个人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又出来打工,想给自己攒两个养老钱。她说,老曹,我这辈子,该还的债还清了,往后想为自己活几年。
后来是工头老孟撮合,说老曹,桂香男人没了五年,你也丧偶,你俩搭个伴,省得下了工大眼瞪小眼。桂香不扭捏,说搭伙行,可丑话说前头。她伸出三根指头:一,不领证,我儿子的户口还挂在我名下,领了证,事儿麻烦;二,钱各花各的,伙食对半,谁也别占谁;三,我城郊那两间老房,是孩子他爹留下的,百年后归我儿子,你认不认?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我一个臭支模的,图她那两间房干啥?我应了,应得干脆。我说,行,都依你。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想得开。哪知道,日子越往后过,越想不开的,偏偏是我。
02 我想求个名分
头两年,我以为不领证也能过一辈子。后来才懂,名分这东西,是拿日子一口一口喂大的。
搭了伙,日子确实热乎了。桂香心细,我支模回来,一后背汗,她拿热毛巾给我擦。我腰不好,她托人捎了膏药,天天晚上给我贴。我记着她胃寒,工地食堂的菜咸,我隔三差五去镇上,给她买两个烤红薯揣怀里。
她下工早,就把饭做好,蹲在门口等我。有回我贪活回来晚了,她就在门口站着,远远看见我,喊:老曹,饭都凉三回了!嘴上凶,脚底下却颠颠地跑去热饭。
工地上发劳保,手套、毛巾、香皂,她领了双份,都先紧着我用。我说你自己留一份,她说,我一个开笼子的,费手套干啥。工友们眼红,说老曹,你捡着宝了。我嘿嘿笑,心里比工钱到账还舒坦。
她记着我的生日。五十七岁那年,我自己都忘了,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碗长寿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她说,老曹,长命百岁。那碗面我吃得一根不剩,连汤都喝了。末了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双毛袜子,说是趁午休织的。我嘴上说费那劲干啥,脚上却当天就穿上了。
桂香在工地上人缘好。女工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她兜里常揣着藿香正气水、创可贴。有回我问她,你咋啥都备着?她说,早些年我男人跑运输,我就是这么给他备的。备惯了,放不下。
我动了领证的念头,是那年冬天。工地有个工友出了工伤,要家属签字领赔偿。他老婆从老家赶来,红着眼眶在单子上摁手印。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要是哪天我倒在这工地上,谁给我签字?桂香跟我再好,她不是我家里人,连签字的名分都没有。
那天回去,我跟桂香提了领证。她正在择菜,手停了停,说,老曹,不是说好了吗?我说,此一时彼一时,咱俩这日子,跟两口子有啥两样?领个证,我心里踏实。
她把菜往盆里一摔:你踏实了,我呢?我儿子户口还挂我名下,将来分房分地,多一个人,多一堆扯不清的事。老曹,你要嫌我这规矩多,你走,我不拦你。
一句话噎得我半天没吭声。我想说我不图你房,可话到嘴边,怎么都像在撒谎。
03 儿子把我当外人
她儿子看我的眼神里,有一杆秤,秤的,是他妈那两间房。
冷战了三天,我俩又和好了。谁也没再提领证的事,可我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真正把那根刺摁进肉里的,是她儿子小峰回来那趟。
小峰在城里上班,三十来岁,人模人样。回来那天,桂香张罗了一桌子菜,我帮着端盘子上菜。小峰坐在堂屋里,没接我的烟,张口先问:妈,我那屋的房本,你搁哪儿了?
桂香说,在你爹柜子里锁着呢,你问这干啥?小峰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那房是我爹留下的,将来得归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一下。
我端着菜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桂香脸一沉:小峰,你曹叔不是那样的人!小峰哼了一声:妈,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俩不领证,搭个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房子的事,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我把菜搁在桌上,笑了笑,说,小峰,你放心,叔不图你妈那两间房。说完我转身出了门,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桂香追出来,眼睛红红的,说,老曹,你别往心里去,孩子不会说话。我说,没事,他说得在理。
那晚,小峰走了。我收拾了铺盖,想搬回大工棚。桂香堵在门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老曹,你要走,我拦不住你。可这三年,我拿你当家里人待,你没看出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软了。铺盖又放下了。可我心里明白,从那天起,我在那个家里,到底是个外人。
第二天中午,我在工棚外头,听见她给小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可字字都往我耳朵里钻:小峰,你曹叔要是图咱家的房,他早跟我领证了。他图的是我这个人。你再这样说那样的话,妈就不认你这个儿!我站在外头,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我嘴上说不图,心里也真不图。可被人当成图谋不轨的贼,那滋味,比工地上灌一嘴灰还难受。
04 我到底图个啥
躺在工棚里,我一遍一遍问自己:不图房,不图钱,连个名分都图不上,你老曹,到底图个啥?
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工友老孟劝我:老曹,你图啥?凭你的手艺,找个能领证的老伴,不难。你说你跟桂香,将来她儿子把你往门外一赶,你六十岁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闺女也打电话来,听说这事,急了:爸,你糊涂!你图她啥?她房也不给你,名分也不给你,你图啥?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是啊,我图啥?
我图她半夜给我掖被角。图她蹲在灶前,把粥吹凉了递给我。图我下工回来,远远看见屋里有灯,灯下有人,那人听见脚步声,就站起来掀锅盖。这些,我能跟闺女说吗?说了,她也未必懂。
我想了一个礼拜,还是想不明白。最后我跟自己说,老曹,你也别钻牛角尖了。你就问自己一句:走,你舍得吗?舍得,就走;舍不得,就留下。我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承认了:我舍不得。
有一回跟老孟喝酒,我多喝了两杯,话就多了。我说,老孟,我不是图她房。我就是想名正言顺地给她端碗水。老孟说,老曹,你这是图名分。图名分就更傻了,你这岁数,还差那张纸?我说,差。纸不顶吃不顶喝,可它让人心里踏实。老孟摇头,说我钻牛角尖。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桂香已经把粥熬好了,搁在桌上,碗边还放着一个剥好的咸鸭蛋。她见我醒了,说,老曹,趁热喝。我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我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化了一半。
我这辈子没问过自己值不值。头一回问,答案是:我图她这个人,旁的都图不上,我也认。
05 她递来一个袋子
我守了半辈子的理,她早用一笔一划,把我的后路,写进了遗嘱里。
转年夏天,出事了。桂香开着人货梯上到十楼,突然心口绞痛,冷汗直冒,被工人扶下来,送进县医院。一查,心脏的血管堵了,要做手术,放支架。
我在手术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闺女打来电话,我说你爸没事,你别回来。工友老孟来送钱,我摆手。我就蹲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心里一遍遍念:桂香,你可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事,我连个名分都没有,连给你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手术前要家属签字。护士问,你是她啥人?我张了张嘴,说,我,我是她……搭伙的。护士愣了,说那不行,得直系亲属。我站在那儿,脸上火烧火燎,最后是护士拿手机跟小峰视频,才算把字签了。那一刻,我心里比手术室的门还凉。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桂香在病床上,把我这些年的好,一桩一桩,全跟小峰讲了。
第二天早上,桂香醒了。她让护士把我叫进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两份东西:一份公证书,一份存折。
公证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桂香名下城郊两间老房,百年后由儿子小峰继承。可底下还有一行字:曹建国(就是我)对该房屋享有居住权,可居住至终老,任何人不得干涉。另一张存折,户名竟是我的名字。五万块,是她这五年,一年一万,从工钱里偷偷抠出来,给我存的养老本。
我拿着那两样东西,手抖得厉害。她说,老曹,你总说图不上名分。我那房,是孩子他爹拿命换的,我不能不给小峰。可我这个人,这五年,是跟你过的。钱你收着,别嫌少。往后我要是走在前头,你有个病有个灾,也好有个抓挠。
我蹲在病床边,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我说,桂香,你不怕我是图你这五万块钱?她笑了,笑得虚弱:你要是图钱,早走了。你图啥,我心里有数。
她算得比谁都清。房是儿子的,人是我的。她把这辈子,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债,一半给了我。
06 这张纸比证重
我问了自己一整年,到底图个啥。到那天我才算明白:图的是到老到死,有人肯把我当自家人,托付到底。
手术很顺。桂香出院那天,小峰也从城里赶来了。他在护士站看见那份公证书的复印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站在病房门口,半天才憋出一句:叔,对不住,是我小心眼了。
我拍拍他肩膀,说,小峰,你没小心眼。你爹留下的东西,你守着,天经地义。那五万块的存折,我今儿带回来了,你收着,给你儿子念书用。你妈这个人的后半辈子,我留下,行不?
小峰愣住了。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眼圈忽然红了。他哑着嗓子说,叔,我服你了。往后我妈,就托付给你。
我把桂香接回工地。她身子还虚,不能开人货梯了,工头老孟让她在食堂帮厨。我下了工,就去食堂帮忙择菜。工友们起哄,问我们啥时候领证。桂香低头择菜,不说话。我说,证不领了,我俩那章程,比红本本结实。
回了屋,我给她炖了一锅老母鸡汤。她喝了一口,说,老曹,你这辈子,到底图我个啥?我说,图你喝我炖的汤,喝到老。
后来小峰带着媳妇、孙子来工地看过一回。孙子才三岁,蹒跚着喊爷爷。我答应得响亮,桂香在旁边笑。那顿饭,是我这五年吃得最热乎的一顿。小峰走的时候,塞给我一条烟,说,叔,我妈爱吃城东那家的桃酥,你下回给她捎。
房有主,钱有数,人是我的。到了这岁数,再没比这更金贵的了。
我跟桂香说好了,等工地收尾,把我老家那两间屋翻一翻,院里种上她爱看的月季。我的房虽不大,可我做主——我名下那点东西,从今儿起,有她一半。她骂我傻,说谁稀罕你那两间屋。骂完,又低下头,笑了。
她没说话,低头喝汤,热气氤氲,我瞧见她眼角亮晶晶的。我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她一口一口喝。屋外,塔吊还在转,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这辈子,图的就是这个:一碗汤,两个人,喝到老。房是谁的,钱是谁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咳嗽的时候,有人应;我老的时候,有人陪。够了,真够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故事经本人同意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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