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民政局大门,日头毒辣,晒得脖颈发烫。
他把支票塞进我外套口袋,指尖都没碰到我的手:“两个亿,够你体面过完下半辈子了。以后别再纠缠我。”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出差。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场。他爸他妈还有他妹妹正站在车边等着他,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色。
包里有一张验孕单。今天上午刚出的结果,早孕六周,双胎。
他的车门关上了,引擎声渐远。我把支票叠好,塞进包最深的夹层里,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从今往后,我欠谁都可以,不能再欠这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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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出租屋时天色还早,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饭菜味。
隔壁住户的炒菜锅在滋啦响,辣椒的呛味钻进鼻腔,我站在自家门前蹲了很久,才摸出钥匙开了锁。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沙发上还搭着我织了一半的毯子。
那是去年冬天学着钩的,织了拆,拆了织。
叶英叡说过一次颜色不好看,我就再也没拿起来过。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没有打开。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那本旧手账本。里面夹着结婚证上的照片,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像一对生面孔。
我看了片刻,合上,丢进抽屉深处。
手机亮了一下,是叶婉婷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会话。
窗外传来洒水车经过的音乐声,叮叮当当的,跟着自行车铃混在一起。六月的黄昏,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压着几朵灰紫色的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一条细缝从灯座边上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是我搬进来那天就注意到的,住了两年多,它也没变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想起昨晚站在叶英叡书房门口的事。
当时我已经拿到验孕单了,手机里的报告截图放大又缩小,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很久。
屋里传来他在讲电话的声音,大概是谈什么合作,语气带着我从没听他对我用过的热络。
我最终没有点发送。现在想想,倒也省了事。
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闻久了反而有点发腻。
眼泪浸进去,布料凉丝丝地贴在眼皮上,不想管它。
反正明天早上起来,还是会留下两条浮肿的印子。
凌晨三点半,我醒了。
窗外整条街静得发慌,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滚得很远。
我摸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喝下去,凉意顺着食道一路滑到胃里。
我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往后,就我一个人了。
不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里面有两个小小的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
六周的孕期,医生说一切正常,胎心都听见了。
我攥着那只水杯,手指微微发颤。
那一刻我特别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拨了舅舅的号码。
他没接。
电话铃声响到最后一秒,自动挂断了。
也对。半夜三更的,谁都要睡觉。
我把手机放回台上,回到卧室,重新躺下。天亮之前,我做了这辈子最清醒的一个决定: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我要生下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被敲得震天响。我在猫眼里看了一眼,心瞬间沉到了底。
胡玉珏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墨绿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叶婉婷,手里拎着个大纸袋。
两人的表情像是来收租的房东,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胡玉珏没等我开口,径直侧身走进客厅。
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只行李箱上,微微皱了皱眉。
也许没想到我竟然还住在这种地方。
叶婉婷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放:“前嫂子,麻烦交出叶家的门卡。”
我看着叶婉婷的脸,没接话。
她比我小两岁,下巴尖尖的,从小就这模样。
她见我不说话,嘴角撇了撇,语气轻飘飘的:“别这么看着我,我哥又不亏待你,拿了两个亿还那么多苦瓜脸,传出去不好听。”
我走到玄关,从钥匙盒里取出那张门禁卡,放在鞋柜上。胡玉珏没拿,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嘴里冒出两个字:“瘦了。”
我依然没接话。
叶婉婷已经动手翻我的衣柜了,把几件大衣一件一件拎出来往纸袋里塞:“这件是去年慈善晚宴穿的定制款吧?吊牌都没剪。带走带走。”翻到一件旧羽绒服时,她顿了一下,随手扔在床角:“这件都穿旧了,不要了。”
我看着她,弯腰把那件羽绒服捡起来。
袖口的logo被磨掉了一小块,料子也被搓得起了毛边。
这是叶英叡和我结婚第一年冬天买的,他陪我逛了一下午的街,最后在一家小店里挑中的。
店员说这个款式保暖但不贵,他说没事,你喜欢就买。
叶婉婷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个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嘁”了一声,提着纸袋跟着她妈出门去了。门关上时,那声闷响像是给什么东西画上了句号。
我抱着那件羽绒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磨旧的袖口。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把羽绒服叠好,放进箱子的最底层,给舅舅重新打了电话。
“舅,我离婚了。”他沉默了几秒,说:“在哪里?我下午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阳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晒得人眼睛发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把手覆上去,掌心温热。
从今天起,我为了你们活。
02
舅舅那天下午就到了。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城北绕到城西,顶着火辣辣的太阳上楼来,进门也没多问,只说:“能走吗?东西多不多?”
我指了指角落的行李箱。他走过去,单手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来:“你这点东西,还没你表妹上大学时的多。”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还有两箱书,在阳台的角落放着,我犹豫了一下,说:“阳台还有一点。”
舅舅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嫌麻烦,直接走出去把两箱书摞在一起搬上了车。
他蹲下身系绳子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头顶露出的几根白发,鼻子突然一酸。
我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路上舅舅没怎么说话。
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性子,只在我上车前递给我一瓶水和两个肉包子:“先垫垫肚子,你妈知道你的事,哭了一晚上。到舅家吃了饭再说。”
我妈是舅舅的姐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住在老家。
舅舅怕她受不了刺激,只告诉她我离婚了,没说细节。
她电话里一直哭,说我怎么不早点告诉她。
我靠着车窗,看着高速公路两旁的树一根一根往后退,心里空茫茫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东西在慢慢生长。
像是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之后,那些断裂的根须正在悄悄地寻找新的土壤。
舅舅家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舅妈知道我要来,炖了一锅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那种香浓的烟火气。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弯腰擦桌子,看到我的第一眼,她的眼圈就红了。
“瘦了。”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来来来,先喝汤。”
我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鼻子里全是姜和排骨混合的香气。
喝了一口,胃里一下子暖过来了。
舅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喝汤,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晚上我睡在以前表妹的房间。
床单是新换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躺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日光灯,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我在城里住了三年的那个家更像一个家。
在舅舅家住了不到半个月,我找了一个镇上的服装厂的工作。
白天踩缝纫机,晚上回舅舅家吃饭。
工钱不高,但能攒。
舅妈劝我不要这么急,我摇头,我停不下来。
我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不该想的事。
厂里管车间的大姐姓刘。她看我做事利索,偶尔会多分我一点活,说多劳多得。日子就这么平淡而紧凑地过着,我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直到那天下午,我上完厕所回来,发现裤子上见了红。
我愣了两秒,脑子里嗡了一声。
扶着墙走到厂房的休息室,在那里坐了很久。
手在下腹上轻轻按了按,心跳得厉害。
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镇卫生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看了看我的验血单,又让我去做B超。
我在B超室门口坐了很久,直到护士喊我的名字才回过神来,掀开帘子走进去。
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冰凉的探头在肚皮上滑动。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没什么变化。
“孕囊有两个。”她说,“双胎。”
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团块上,腿有点发软。
医生说:“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听着隔壁房间电视里传来模糊的声响。
舅妈从家赶过来给我带了熬好的小米粥,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好几天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这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大概也猜到了,只是没有问。
第十天,我吃完早饭,把碗放下,突然开口:“舅妈,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舅妈正蹲在院子里晒被子,背对着我,半晌没有动静。过了很久,她直起腰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说:“好,舅妈帮你带。”
那天下午,舅舅从学校回来,舅妈在厨房和他嘀咕了很久。我只听见舅舅说了一句:“随她吧。她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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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卧床养胎的日子,我在网上接了一些画设计图的活儿。
以前在叶家闲着时学过一阵子服装设计,虽然称不上多专业,底子还算扎实。
画一张图能赚个几十块钱,零零散散攒着,心里有个底。
舅妈每次看我坐在床上画图,都要唠叨一回,说伤了眼睛以后老了要吃亏的。
我就笑着点头说画完这张就歇,其实隔天又接着画。
表妹暑假回来,看到我大着肚子坐在房间里,没有多问。
她把自己的旧电脑搬到我桌上:“姐,你用这个画吧,我新买了笔记本。”
我眼眶一热,低下头装作调色,没让她看见。
怀孕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开始吹气似的鼓起来,两个孩子在肚子里踢踢打打。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着用手轻轻抚着肚皮,感受着那些细碎的动静。
有时候我会想起叶英叡,想起他在书房门口那盏暖黄的灯下站着的样子。
但我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像压一团烧过的灰烬。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断了就是断了,不必回头。
生活并不容易。
我孕吐反应重,每天早上起来先趴在马桶边吐一阵子,到了晚上脚水肿得连拖鞋都塞不进去。
但每一次产检,听到两个胎心在腹腔里咚咚咚地跳,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那阵子我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长的马路上,路的两头都看不到尽头。
我怀里抱着两个婴儿,他们都很安静地睡着。
梦醒了之后,我坐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愣,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那就是我未来的样子。
孕三十八周的时候,我在镇卫生院剖腹产下一对龙凤胎。
男孩五斤二两,女孩四斤八两,哭声都响亮得很。
护士抱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浑身还在发抖,却拼命睁着眼睛看他们。
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两只小猴子。
“一儿一女,凑个好字了。”护士笑着说。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力气回应。
我给他们取名:男孩随我姓,叫蒋俊迈;女孩随我姓,叫蒋俊雅。姓蒋,是我爸爸的姓。他要是知道我生了对龙凤胎,应该会开心吧。
生产后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喂奶,换尿布,半夜起来哄孩子,白天继续画图。
累是真的累,但看着两个小家伙一天天长开,眉眼间开始有了轮廓,那种满足感,像是把整片空虚的胃填得满满当当,暖洋洋的。
孩子百天那天,舅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抱着俊雅坐在阳台上,阳光温温热热地照在身上。
俊迈在舅舅怀里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前路虽然还看不清,但好像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
三个月大的孩子很闹腾。我一个人带着他俩去镇上的母婴店买奶粉和尿不湿,一手背一个,另一手推着婴儿车,路上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那天下午,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眼看着就要下雨,我急匆匆地抱着孩子往回赶。
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我一手抱一个孩子,弯着腰护着他们往屋檐下跑,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水坑里。
“小心!”
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狼狈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
他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两个娃娃,又看了看我身上被雨浇透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家在哪?我开车送你们。”
我本能地退了一步。他像是看出了我的防备,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我是过来考察工厂的采购商,不是坏人。”
说话间,他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一把伞递给我:“给孩子挡挡雨,你抱着他们上后座吧。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
我看了一眼天,又看了看怀里已经开始抽噎的两个孩子,犹豫了三秒钟,还是上了车。
到了舅舅家楼下,我下了车,对他道了谢。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孩子这么小,出来买东西要挑个好天。”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我看着他开远的车子,心想这人大概也就是路过的一个好人。
没想到,半个月后,我又在镇上的工厂里见到了他。
04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带了个男人进来参观生产线。我正低着头缝制一件样衣,余光瞥见一双深灰色的皮鞋在面前停了一下,又往前面走了。
我没抬头。直到那人走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是你?”
我看着他的脸,也愣住了。梁哲彦,就是那天雨里送我回来的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处,看起来比那天的落魄样精神了许多。
“你来这里看厂?”我问。
“嗯。我们公司想做一批母婴用品,过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代工。”他说着,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半成品上,视线停了两秒,“这衣服是婴童款的?”
我点点头:“我自己画的图。”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能不能看看?”
我把手边的设计稿递给他。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意外:“这些东西,都是你画的?”
我说:“闲着没事时画的。”
他没再说话,把稿子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张一张地合好,递还给我:“画得不错。回头我让产品经理跟你联系,看能不能合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我拿着稿子的手却出了点汗。
合作的事情真的谈成了。
我的几款婴儿背带设计被梁哲彦的公司采用,打样、修改、量产,前后忙了将近半年。
那段时间,我一边带娃一边画图,常常熬夜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被俊雅的哭声叫醒。
累,但心里有奔头了。
梁哲彦合作的次数多了,和我也渐渐熟悉起来。
他看出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有时候会顺路送我一程,有时候会带一些玩具和奶粉过来。
我受之有愧,总想着找机会还他。
他笑了笑:“你多帮我改几张稿子,就算还了。”
一来二去,我知道了他的事。
他妻子前年因病过世,留下一个儿子,今年四岁,叫小乖。
他自己开着一家做母婴智能用品的公司,规模不大,但路子正,生意做得踏实。
有一回他来厂里接我,两个孩子在车里睡着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了看后座的儿童座椅,忽然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挺辛苦的。”
我抱着俊雅,没接话。车厢里安静了片刻,他补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就行。”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它底下的分量。
我低头看着孩子的小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却又被我压了回去。
毕竟带着两个孩子,哪能奢望那么多。
后来合作越来越多,梁哲彦来镇上的次数也越来越勤。
有时候不是来看生产线的,就是来看看我和孩子。
小乖也来过两次,是个安静的小男孩,圆溜溜的眼睛,没什么话讲,却默默地把自己的玩具分给弟弟妹妹。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摆弄积木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那年年底,梁哲彦请我和舅舅一家吃饭。
饭桌上,他给两个小家伙夹菜,动作熟稔得像已经做了很久的父亲。
我舅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没有讲话。
回家后,舅舅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根,忽然问我:“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不清楚。他看起来稳重踏实,对我也尊重,对孩子也好。但要说冲动,又谈不上。
“不急,慢慢来。”舅舅说,“你一个人撑那么久了,不用急。”
那顿饭之后,梁哲彦并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来得更勤了。
再后来,他蹲在我家门口等我。
那天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信,字迹工整,措辞诚恳:“我没有很多浪漫的话要说,就是想告诉你,你和孩子,我都愿意接住。你不用急着答复我,等你想好了再说。”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窗台边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气很冷,手心却被那几张信纸捂得发烫。
三个月后,我答应了。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踏实。
梁哲彦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帮两个孩子洗澡,讲故事。
小乖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后来慢慢和我熟络了,晚上会靠着我的膝盖,让我帮他剪指甲。
两个孩子正式改口叫他爸爸那天,梁哲彦嘴上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切水果时,我瞥见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四年,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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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场商业酒会是梁哲彦的合作伙伴牵的头,规格不低,请了本地不少商界人物。
梁哲彦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我难得有空,就说一起去看看。
他想了想,说把俊迈俊雅也带上吧,让保姆在家带小乖。
我笑着应了。
到场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我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我的手。
粉雕玉琢的一对龙凤胎,穿着同款的浅色小礼服,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低头看他们,小声说:“牵好妈妈的手,别乱跑。”两个人点点头,一个表情沉稳,一个眼睛滴溜溜转。
梁哲彦站在我旁边,伸手把俊迈衣领上的小褶皱捋平,然后朝我笑了笑:“走吧,先去拜访一下主办方。”
我们穿过人群往主桌方向走。刚走到一半,我听见厅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有人朝着舞台方向望过去,应该是赞助方代表正在上台讲话。
我没抬头,专心看着脚下孩子的步伐。就听见梁哲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叶氏集团也是今晚的赞助商之一。”
我的脚步慢了半拍,又继续往前走。四年了。我早该想到,商业圈子就这么大,总有撞上的时候。但我依然没有预料到,以这种方式遇见他。
台上的声音正在讲述着叶氏集团的发展历程,声音沉稳有力,和记忆里那个在书房打电话的声音没有太大变化。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台上。
叶英叡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发言台后。
他看起来和四年前差别不大,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些年轻时的锐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那种企业家的从容和漫不经心。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我身上。
他的嘴唇还在说话,声音却明显顿了一拍,随即又接上了。
我垂下眼帘,牵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追着我的方向移动,透过层层人群,那目光灼热得几乎可以穿透空气。
我听见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什么玻璃制品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宴会厅里响起一阵骚动。
“叶总?叶总,您没事吧?”
我停下脚步,还是没有回头。
“妈妈,”俊雅仰起脸,声音脆生生的,“那个叔叔怎么一直看着我们?”
我牵着她的手,指尖收紧了一点:“不认识。走吧。”
我们走到了主桌区。
梁哲彦和合作伙伴寒暄了几句,安排我们在座位上坐下来。
俊迈坐在我旁边,小大人一样端正地坐好,眼睛却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从眼角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正穿过人群,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那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按捺着什么。
他停在我们桌前。
我抬起头,对上叶英叡的眼睛。
他瘦了,颧骨比四年前高了一些,眼底布着几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落在我身边的两个孩子身上。
他盯着俊迈看了很久,又转头看了看俊雅。
那眼神,像是一头看见了死水的困兽。
“蒋乐欣。”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告诉我,这孩子……多大了?”
我放下水杯,把俊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叶总,我们认识吗?”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定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宴会厅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告诉我,他到底多大了?”
梁哲彦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我们之间,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这位先生,我太太和孩子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可能不太适应。有什么话,改天约个时间单独聊,可以吗?”
叶英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眶却红了一圈。他死死地盯着俊迈的脸,嘴里吐出几个字:“他……他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摸孩子的脸。我猛地把俊迈抱起来,退后了一步。
俊雅拉着我的裙角,仰着头,小声问:“妈妈,这个叔叔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叶英叡说:“叶总,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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