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州怀戎军的雕窠里,一座戍边军户的宅院中,一个男孩呱呱坠地。
那一年是唐僖宗光启元年,中原大地已烽烟四起,大唐王朝的落日余晖正一寸寸沉入血色之中。
没人知道这个孩子将在这片碎裂的河山上行走多久——从唐末到后周,他将目睹五个朝代的兴替、九位帝王的起落。
六十八年后,当他在天平军节度使的任上阖目长逝,朝廷追赠尚书令,追封秦王,谥号“武懿”。
一个在五代乱世中活成传说的武将,他究竟靠什么走完了这条路?
一
高家世代戍守怀戎。
曾祖高顺厉起,这门姓氏便与朔方的烽火连在一起。
父亲高思继兄弟三人,“俱雄豪有武干,声驰朔塞”。
乾宁二年,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攻下幽州,表举刘仁恭为帅。
高思继兄弟三人分掌燕兵——兄为先锋都将、妫州刺史,思继为中军都将、顺州刺史,弟为后军都将。
部下士卒尽为山北豪杰,刘仁恭深为忌惮。
李克用撤军前私下对刘仁恭说:“高先锋兄弟势倾州府,为燕患者,必此族也,宜善筹之。”
后来太原戍军恣意横行,高思继兄弟依法处治,杀了不少人。
李克用大怒,责骂刘仁恭,刘仁恭便将罪责推到高氏兄弟身上。
高思继兄弟遂一并遇害。
那一年,高行周年仅十余岁。
刘仁恭为了安抚燕地人心,将高家子弟编入军中——以高思继之侄高行珪为牙将,十余岁的高行周也被补授军职,随侍于刘仁恭左右。
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叔伯们的人头落地,却要在仇人帐下谋一份差事——这便是乱世给他的第一课。
二
高行周在刘仁恭帐下度过了少年时代。
后来刘仁恭之子刘守光囚父自立,高行珪被任命为武州刺史。
刘守光背弃晋国后,晋兵来攻。
刘守光的部将元行钦率牧马赴援,途中部下叛变,推举行钦为幽州留后。
行钦派人到怀戎抓了高行珪的儿子,兵临武州城下,招降行珪。
行珪回答:“与君俱刘公将,而忍叛之,吾当为刘氏也,尚何顾吾子耶!”
元行钦围城月余,城中粮尽。
就在这弹尽粮绝之际,高行周做了一个决定。
他趁着夜色,从武州城头缒城而下,单骑驰入晋军大营面见庄宗李存勖。
庄宗随即派遣明宗李嗣源救援武州。
援军赶到时,元行钦已经解围而去,高行珪遂降晋。
这一夜的缒城驰报,是高行周人生中第一次主动选择。
他没有选择和刘仁恭、刘守光一起沉没,而是把高家的命运押在了晋王李克用父子这边。
那一年他大约二十出头,胯下的战马驮着的不仅是一个年轻人的前程,更是高氏一门在幽燕大地上残存的香火。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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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宗收燕之后,高行周被编入明宗李嗣源帐下,常与日后的唐末帝李从珂分率牙兵。
明宗征燕时,高行周率兵随行。
同乡人赵德钧对明宗说了一句话——“行周心甚谨厚,必享贵位”。
这句话后来被《旧五代史》郑重记下。
赵德钧看的不是高行周的武艺,而是一个人的“谨厚”——谨慎与厚重,在五代那个动辄杀伐的时代,这两样东西比一杆银枪更难得。
后梁大将刘鄩占据莘县时,与太原军对垒,日夜交战。
一日两军列阵,元行钦被敌军追击,剑中其面,血战未解。
高行周率麾下精骑突入敌阵,将元行钦救出。
庄宗当时正宠信元行钦,召见高行周抚谕赏劳,想把他调到自己的帐下。
但他刚把元行钦从明宗帐下调走,再调高行周恐怕伤了明宗的心,于是秘密派人以利禄引诱。
高行周的回答被载入史册:“总管用人,亦为国家,事总管犹事王也。
余家昆仲,脱难再生,承总管之厚恩,忍背之乎?”
不背旧主,不贪利禄。
这番话让庄宗也无可指摘。
两军屯于黄河两岸时,侦察到梁军从汴州进入杨村寨。
明宗清晨赶到斗门设伏,但众寡不敌,反被梁军乘势攻击,“矛槊丛萃,势甚危蹙”。
高行周闻讯,率骑兵横击梁军,再次为明宗解围。
一次救元行钦,一次救明宗。
高行周的骑矛之下,救的不只是两条命,更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资本——忠诚与能力,缺一不可。
四
同光元年,后唐灭后梁之战打响。
明宗李嗣源奉命袭取郓州,高行周为先锋。
军队行至黄河岸边时,夜半突降大雨。
“会夜分澍雨,人无进志”——大雨如注,士卒们都想停下脚步。
高行周勒住战马,在雨中说了一句话:“此天赞也,彼必无备。”
他赌了。
赌这场大雨不是阻碍,而是掩护。
是夜,三千骑兵涉河而入东城。
郓州守军果然毫无防备。
“比曙平之”——到天亮时,郓州东城已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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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雨,浇在三千骑兵的铠甲上,也浇出了一个将领的判断力。
高行周赌的不是运气,是对方在雨夜中松懈的人性。
他赢了。
郓州既下,后梁的门户洞开。
庄宗平定河南后,高行周屡次加官,累加检校太保,领端州刺史。
同光末年,出守绛州。
明宗即位后,“特深委遇”。
天成年间,高行周跟随王晏球围攻定州,击败王都,擒获塔纳,皆有战功。
贼平之后,迁颍州团练使。
长兴初年,北边陷于契丹,高行周被任命为振武节度使。
次年,因河西用兵,移镇延安。
清泰初年,改任潞州节度使。
从端州刺史到颍州团练使,从振武节度使到潞州节度使——高行周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后唐的任命诏书上。
他没有在某一仗中一战成名,但他在每一仗中都活了下来,并且赢了。
五
清泰三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在太原起兵,向契丹称臣求援。
后唐末帝李从珂命张敬达征讨。
高行周与符彦卿被任命为左右排阵使。
契丹主耶律德光亲率五万骑兵入援太原。
高行周、符彦卿引骑兵拒战,很快被契丹击败,遂与张敬达退保晋安寨。
晋安寨被围数月。
高行周、符彦卿数次率骑兵出战,“众寡不敌,皆无功”。
寨中粮草俱竭,“削柹淘粪以饲马,马相啗,尾鬛皆秃死,则将士分食之”。
援兵始终不至。
就在这绝境之中,副招讨使杨光远动了杀心,要杀主帅张敬达降契丹。
高行周察觉后,“引壮士护之”。
但张敬达性格刚直,不明白高行周是在保护自己,反而对人说:“行周每踵余后,其意何也?”
高行周于是不敢再紧随其后。
张敬达最终被杨光远所害。
这件事里高行周没有做成英雄。
他想保护的人不领情,他也没能改变结局。
但他做了该做的事——在所有人想着投降、保命的时候,他选择了护主。
即便护不住,他也做了。
这大概就是赵德钧所说的“谨厚”——不因大势已去就放弃本分。
石敬瑭建立后晋,进入洛阳后,命令高行周返回藩镇,加同平章事。
后晋建都汴州,以高行周为西京留守,不久移镇邺都。
后来安从进叛乱,后晋高祖石敬瑭命高行周为襄州行营都部署。
次年秋天,平定汉南。
后晋少帝石重贵嗣位后,加高行周兼侍中,移镇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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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开运元年,契丹大举南侵。
正月庚辰,朝廷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
高行周率军北上抗敌。
与他同行的,还有他年轻的儿子高怀德。
那一年高怀德刚满十八岁。
二月丙午,契丹军在戚城包围了高行周、符彦卿以及先锋指挥使石公霸。
“高行周前军在戚城之南,与契丹战,自午至晡,互有胜负”——从午时打到傍晚,胜负未分。
契丹主率精兵直冲中军而来。
后晋少帝亲自率大军前来救援,契丹主担心在坚城之下遭受内外夹击,只得撤围而去。
包围圈中,有一幕被《宋史》记了下来。
高怀德“纵横驰突,众皆披靡,挟父而出”。
十八岁的儿子,在万军之中把父亲从包围里救了出来。
高行周一生救人无数——救元行钦、救明宗、试图救张敬达。
这一次,是儿子救了他。
高家的血脉和武艺,在这一刻完成了交接。
戚城之战后,契丹在马家口和戚城两处均遭失利。
高行周守住了防线。
七
后晋出帝开运三年,契丹攻破汴梁,后晋灭亡。
高行周没有在这场浩劫中倒下。
天福十二年闰七月,后汉高祖刘知远遣高行周与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率军至邺城,讨伐据城反叛的杜重威。
杜重威原是后晋将领,投降契丹后被耶律德光派去镇守邺都。
刘知远称帝后,杜重威据邺都反叛。
高行周被任命为邺都行营都部署。
面对邺都这座坚城,高行周没有急于强攻。
他对刘知远说:“城中粮食还没有吃完,如果现在就攻城,会白白损失士卒的性命,也不容易攻克城池。
不如慢慢围困它。”
杜重威在城中不得人心,只要围住,消磨他的耐心,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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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围而不攻的战争。
高行周没有用将士的命去换一座城,他用了时间。
数月之后,杜重威投降。
邺都平定后,高行周加守太傅兼中书令,替代李守贞为天平军节度使。
后汉乾祐年间,加守太师,封邺王。
世人送了他一个绰号——“高老鹞”。
鹞是一种凶猛的鸟,样子像鹰但比鹰小,捕食小鸟。
这个绰号在五代传开,后来连后周太祖郭威都记得——郭威的外号叫“郭雀儿”,鹞正是雀的天敌。
八
后汉乾祐三年,郭威起兵,推翻后汉,建立后周。
又一个王朝换了旗帜。
高行周的选择一如既往——归顺。
郭威对他非常推崇,称其为“耆年宿将”,加倍礼遇。
后周太祖登基后,加高行周守尚书令,改封齐王。
但郭威心里始终有一个阴影。
高行周的绰号是“高老鹞”,而他自己的绰号是“郭雀儿”——鹞是雀的天敌。
这个绰号上的相克,让郭威对这位老将始终存着一分忌惮。
高行周感受到了这份忌惮吗?
史书没有写他的心理活动。
但史书写了他的行动——他依旧是那个“谨厚”的高行周,不争不抢,不露锋芒。
他在天平军节度使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该守的边防守,该打的仗打,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
广顺二年秋天,高行周病逝于天平军节度使任上。
终年六十八岁。
朝廷追赠尚书令,追封秦王,谥号武懿。
《旧五代史》记载:“广顺二年秋,以疾薨于位,享年六十八。
赙赗加等,册赠尚书令,追封秦王,谥曰武懿。
子怀德。”
一个在五代乱世中活了六十八年、历经五朝九帝的武将,最终死于病榻,而非刀剑之下。
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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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周去世那年,他的儿子高怀德二十六岁。
早在高行周镇守延州、潞州,留守洛阳,节制宋州、亳州时,高怀德便已被署任为牙将。
高行周用自己的半生为儿子铺了一条路,剩下的路,要儿子自己走。
高怀德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后周世宗柴荣时,高怀德改任铁骑都指挥使。
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北宋后,高怀德以拥戴之功成为开国功臣。
赵匡胤将妹妹燕国长公主嫁给了高怀德。
建隆二年,赵匡胤“杯酒释兵权”。
那场著名的酒宴上,石守信、王审琦等禁军高级将领交出了兵权。
高怀德也在其中。
他没有抗拒,没有争辩,像他的父亲一样,选择了“谨厚”——交出兵权,换一个善终。
高处恭、高处俊——高怀德的两个儿子,分别官至右监门卫大将军和西京作坊使。
高家的香火没有断在五代的血火之中,它穿过唐末的刀光、后梁后唐的烽烟、后晋后汉后周的更迭,一直燃到了北宋的太平岁月。
十
雕窠里的那个男孩出生时,大唐还在。
他闭上眼时,后周的旗帜已经插遍了中原。
他的一生横跨了唐末、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王朝的更替,九位帝王的起落。
他没有写过一首诗,没有留下一句名言。
史书留给他的,不过千余字。
但在这千余字里,我们能看到一个在乱世中活到六十八岁的人,究竟靠的是什么——雨夜渡河时敢赌的胆识;面对庄宗利诱时“不忍背之”的忠诚;晋安寨绝境中“引壮士护之”的本分;讨伐杜重威时“不如慢慢围困”的耐心;面对郭威猜忌时不动声色的克制。
高行周死后三十八年,他的儿子高怀德在“杯酒释兵权”的宴席上交出了兵权。
那不是软弱,那是父亲用六十八年生命教会他的最后一课——在权力的游戏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本事。
不把话说死,不把事做绝,留三分余地给后人。
鹞鹰飞过了五代的天空,最终落回了雕窠里。
那个雕窠里的男孩,用一生的“谨厚”,在乱世的刀尖上走出了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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