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那六万块钱,我数了三遍。从拿到手到塞出去,前后没超过二十四小时。
那天傍晚,大儿子从县城赶回来,进门先喊了一声“妈”。
声音比往常低。
茶几上放着一本存折,他没有多看一眼。
晚饭他坐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半晌才开口:“妈,这钱,我拿不回来了。”
话落,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指节发乌。他转身走出了堂屋。我追上两步,院门已经合上。
等我再拿起那本存折,里面的数目让我整整一夜没合眼。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悄悄积下的这些。
也不明白,为什么每一笔存款下面,都备注着一个字: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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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杰打电话来,是周末午后。
我正在院子里洗菜,手机搁在石台沿上,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明杰的声音比平时轻快:“妈,上半年项目收尾了,奖金下来,能有十万。”
我愣了一下。
十万,不是小数目。
“周末我带着蓉蓉和孩子回去,一家子吃顿团圆饭。”他说,“顺便给您带点钱。”
我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堂屋里徐超就开口了:“哥说奖金十万?那咱家可要沾光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手里还捏着游戏手柄,嘴角挂着笑。
“他挣他的,你眼红什么。”我转身往厨房走,“饿了?我去做饭。”
“不饿。”他又躺下去,“妈,给我转三百,晚上跟朋友吃个饭。”
三百块钱,不算大数目。我转了。他收了,眼皮没抬一下。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厨房里水龙头在滴答,响声格外清楚。
傍晚,邻居吴玉莲来串门。
她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看我剥蒜,剥了一会儿,忽然说:“秀兰,我瞧你刚才又给超子转钱了?”
我笑了声:“他就零花,没多少。”
“你那只手端不平的。”吴玉莲说,“明杰一个电话打回来,说要给你带钱。超子呢?成天窝在家里,连个正经活都没有。”
我手上的蒜皮没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说。
“肉是肉,骨是骨。”吴玉莲站起来,拍拍裤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说不清的味道。我低下头接着剥蒜,蒜皮粘在指缝里,半天没撕干净。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边放着明杰去年给我买的老年机,屏幕黑着。我看着天花板,想起明杰上次回家,瘦了一圈。
第二天,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早点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聊天框里,他回:好,妈。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久。
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没再想那十万块钱的事。
明杰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
念书时成绩好,工作后不跟家里要一分,连结婚的彩礼都是自己攒的。
倒是超子,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换过七八份工作,没有一份干过半年。
我心里清楚这样不对。可每次看见超子坐在他爹生前那把藤椅上,眯着眼打游戏,总觉得那个位置不该空。
周末来得很快。
周五下午,一辆灰色轿车停在院门口。明杰从驾驶座下来,后座门推开,周语蓉牵着孩子下了车。
我迎上去,先接住孙子。
周语蓉喊了一声“妈”,从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有保健品、水果,还有给我买的一件薄棉外套。她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算热。
我往屋里让:“路上累吧?饭都做好了。”抬头看了一眼明杰。
他确实瘦了。
下巴尖了不少,衬衫领口空出一截,脸色也不太好。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是不是又加班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饭桌上,明杰拿汤碗给我盛汤,手一歪,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周语蓉几乎同时按住了他的手腕:“我来。”
她动作快,声音也轻,但我看见她按得很紧。明杰没说话,把手收回去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问。
晚上收拾完碗筷,明杰坐在堂屋里陪我说话。徐超窝在里屋没出来。
明杰说:“妈,这次奖金到手,我打算拿六万出来给您。”
我说我不要,留着自己用,你们城里开销大。
明杰没接这话茬,只说:“您一个人在家,手头宽裕些我才安心。”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听得出,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02
第二天一大清早,院子里的鸡叫了头遍我就醒了。
明杰带着孩子去镇上买鱼,周语蓉留在家里帮我摘菜。她坐在小板凳上,手指掐着豆角,掐得又快又利索。
我帮着剥葱,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周语蓉应着,脸上客客气气的,话不多。阳光照在院子里,豆角的丝儿扔了一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蓉蓉,明杰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我看他瘦了不少。”
周语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豆角在她指间折成两截,断口处冒出一滴露水。
她抬头看我一眼:“妈,他上个月胃出血,在医院住了三天。”
我手里的葱差点掉在地上。
“他没跟我说。”
“他想跟您说。”周语蓉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掐豆角,“是我拦着不让说。”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周语蓉说:“他说妈一个人在家,说了又看不见,白担心。”她顿了顿,“再说,说了又能怎样呢?他弟弟回头给家里打个电话,您一高兴,就忘了他住院的事了。”
这话扎心。
我没能接话,低头把葱一根一根捋好,手有点抖。
那天中午,明杰从镇上回来了,提着两条活鱼和一袋橘子。进门时看见我站在厨房里,探过头来问:“妈,中午做鱼?”
我应了一声:“嗯,给你炖汤。”
明杰笑了笑,没多说,转身去院子里搬柴。
我看着他的背影,脊背挺直,肩膀却收着,像扛着什么东西没放下来。
他上个月住院的事,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徐超牙疼,我大半夜骑着电动车去镇上给他买药。
徐明杰住院,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中午吃饭时,明杰当着一家人的面,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装着的东西,放在我面前。“妈,这是上半年的奖金,六万。”
信封厚厚的,压在我面前的桌布上,有一股新钱的味道。
我一时没动:“我说了不要,你自己留着。”
明杰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放着,应急用。”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钱您收好,别让旁人知道。”
他嘴里说着“旁人”,眼睛却往徐超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徐超当时正夹一块红烧肉,头也没抬,嘴里嚼着东西说:“哥你真孝顺,回头我也挣了钱,给妈买大房子。”
明杰没接话,低头给孩子挑鱼刺。
我看着那六万块钱躺在桌布上,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语蓉一直没说话,筷子夹着白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顿了一下,又收回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明杰带着一家回城。
临走时,他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看我,说:“妈,把钱收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应着:“知道,路上慢点开。”
车子出了巷口,拐上大路。
我站在门口,看着尾气一点点散干净,才转身回屋。
那六万块钱还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我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塞进卧室床板底下的铁盒里。
下午院里安静得只有风扫落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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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徐超出了门,说是去见朋友。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进门时脸色不太对。
我没太在意,以为他挨了老板的奚落。
吃晚饭时,他扒了两口饭就搁下筷子,坐在那里发愣。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夜里九点多,我已经躺下了。门忽然被敲响,声音不大,但很急。
我披了外套去开门。徐超站在门口,身后是黑漆漆的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他喊了一声,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门槛上。
我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他:“怎么了?起来说话。”
他不肯起来。蹲在那里,肩膀抖着,像被什么压垮了。
“我欠了钱。”他说,“六万,网贷。月底到期,还不上,人家要打断我的腿。”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一阵发紧:“你借网贷干什么?”
“做生意。”他低着头,声音含混,“跟朋友合伙进了一批货,压了本钱,周转不过来,谁知道利滚利滚到这么多。”他抬头看我,眼泪已经掉下来,“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怕你担心。”
我站在门口,凉气从脚底往上钻。
六万。这个数字太巧了。
巧到让我心里发毛,差点想歪了。我压住那股不安,想了想,还是问他:“你还差多少?”
“还差六万。”他跪在地上,声音堵着,“妈,你救救我,这回真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的脸。他爹的两道眉,他爹说话时嘴角的那道弯,此刻全都重叠在一起。他爹咽气那年,超子才九岁,趴在我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临终前,他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往后……多疼着点超儿。他还小。”
这句话,我记了十八年。
我转身进屋,从床板下掏出那个铁盒,手指有点抖。
六万块钱捆得整整齐齐,躺在盒子里,像个还没捂热的梦。
我把它拿出来,一张一张又数了一遍,原封不动地塞进徐超手里。
“拿好,别让人看见。”
徐超接过钱,眼泪顿时收了,声音也稳了:“妈,你真好啊。”
他笑着,笑得很快,像这钱本来就是他的。我看着他把钱揣进怀里,骑上摩托车,轰的一声冲进夜色里。那背影,很快成了黑漆漆的一团。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来,凉得打了一个激灵。六万块钱,从大儿子手里到我手里,还没焐热,就又送了出去。
04
第二天一早,我睡得正沉,被院子里一阵说话声吵醒。
是于晓悦。
她站在院墙根下,压低声音跟徐超说话,语气很冲:“你昨晚又去赌了是不是?你当我不知道?你要是敢把咱俩攒的钱填进去,这个孩子你干脆别认了。”
徐超的声音闷闷的:“你小点声。”
于晓悦哼了一声,跺跺脚走了。
我躺在床上,隔着窗户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赌?不会,超子说是做生意周转。他从小就怕事,哪来的胆子碰那个。
自己安慰自己。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九点多,明杰打电话来,说带着孩子去镇上买东西,顺便给我捎两瓶血压药。我说好,你们来。
挂了电话,心跳得有点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虚。那六万块钱不在床底下的铁盒里了。明杰要是问起来呢?
他不会问。他从小就不爱问。可他问他也不会兜圈子。
中午,明杰的车停在院门口。
周语蓉领着小孙子先进了院子,明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个西瓜。他进门时看了看徐超的房间,门关着。
“超子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昨晚出去了,还没回来。”我答得飞快,声音有点虚。明杰没当回事,放下东西去里屋给我找血压计。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捏着抹布,擦着八仙桌,擦了又擦。周语蓉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徐超那扇紧闭的房门。没说什么。
明杰量完血压,说是偏高一点,让我坚持吃药。
我应着,心里不知怎么的,一阵一阵地发紧。
下午三点多,明杰说回去。
我送他到门口。他弯腰抱了一下孩子,又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妈,那六万块钱,你收好了?”
我点头:“收好了。”
他没再问。车子发动,出了巷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车尾消失的方向,眼睛里一阵发热。刚转身,我看见墙角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伞。
周语蓉早上来的时候拿着,走的时候忘了。我弯腰把伞捡起来,拍了拍灰,准备放回屋里去。
然后我愣住了。伞把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巾。我记得昨天周语蓉进门时,系在脖子上的就是这一条。她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还是她特意放在这里的?
我心里打了个突,赶紧把伞塞进柜子里头。假装没看见。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不看就能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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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周语蓉没有来。
我坐在院子里,把剥好的玉米串起来挂到屋檐下,手指一根一根地穿,心里乱七八糟。
我在想那把伞。
想那条丝巾。
想她临走时看了一眼徐超房门的那个眼神。
越不想琢磨,越往深处钻。
第二天下午,电话响了。
周语蓉打来的,声音很平淡:“妈,您有空吗?我和明杰晚上回去一趟。”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上那种磨砂壳的边缘,手心全是汗。
傍晚六点多,车停在院门口。周语蓉先下了车,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笑,和往常一样客气。明杰跟在后面,脸色没什么异常。
饭桌上,我端菜,盛饭,倒水。手忙脚乱,不敢停。
一停下来,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我。
周语蓉夹了两筷子菜就搁下,说吃好了,靠在椅背上。
明杰慢慢吃着,一句话不说。空气又紧又闷,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
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周语蓉忽然开口了:“妈,明杰这钱,您收好了吗?”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收好了。”
“收在哪儿了?”
她问得很轻,像唠家常。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一丝笑意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在卧室。”
“在哪个柜子?”
我答不上来了。
徐超那辆摩托车从门口经过,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响,一瞬就过去了。我突然明白,周语蓉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她在楼道拐角。她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把上系着丝巾。那天我把六万块塞进徐超手里,她一定是看见了的。
周语蓉没有站起来摔碗。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妈,明杰为这几万块钱,加了仨月的班,胃出血进医院,那天夜里是我签的抢救单。他醒来第一句话,说的是‘别告诉我妈’。”
我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明杰抬起头,碗搁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妈,那六万块钱,是不是给了超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火气,没有责问,只有一片深深的疲倦。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可那个“没”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周语蓉站起来,从沙发边拿起那把伞,把丝巾解下来放在桌上。
她没说话,那个动作就是答案。
明杰也站起来:“走吧,蓉蓉。”
转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车灯在院子里亮起,又熄了,走得干干净净。院门合上时,风带着一股凉意涌进来。
我站在堂屋中央,像一个被抽空了线的人偶,半天没有动。
06
那天以后,明杰的电话再没打来过。
我打过去,响了五六声,接了,是周语蓉的声音:“妈。”
我问:“明杰在吗?”
“在。他刚开会,不方便接。”
我说好,就挂了。挂完又觉得自己傻,什么时间开会开得连电话都不能接?哪怕一个“嗯”也行。可他连一个字都没说。
我又给徐超打电话。打了三四遍才接,那头很吵,麻将牌碰在一起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问他:“你那个钱,还清了吗?”
“还了还了,别操心。”他的不耐烦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
“那还剩多少?这个月够不够用?”
“妈你烦不烦?我自己有数。”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屋里,耳边只有空空的忙音。我忽然想不起,超子上次叫我一声“妈”是什么时候了。
那天下午,我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去县城。
到了明杰单位门口,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等了大半个钟头。
明杰出来了。
旁边跟着周语蓉。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走路时背微微弓着,像撑不住什么重东西。
周语蓉在他身边,跟他说着什么。明杰摇头,没有回答。
两人并肩走过马路,从我守着的这棵树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经过。我想喊一声明杰。嘴唇张开了,声音却堵在喉头。
我看着他走过那盏路灯。
他低着头的模样,和他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了、自己蹲在田埂上不回家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周语蓉忽然攥住了他的手。
明杰停下来,站了几秒,弯下腰,用手掌压住眼睛。
周语蓉靠在他身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隔得太远,听不清。
我站在树影里,一辆三轮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灰尘。我手里的购物袋勒得手指发白,里面的药瓶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直到他们走远,我才敢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徐超房间里,一眼就看见抽屉一角露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张当票。
上面写着一条金项链的典当金额。
日期是徐超拿钱走后的第二天。
金项链是于晓悦的。
他六万块钱拿走的第二天,就去当了项链。
我坐在床边,盯着当票看了很久,心里头那层雾,终于一点点散了。超子从来就没有什么生意。那是赌债。六万不够填,又押上了女朋友的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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