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华念完最后一个字,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屋顶吊灯晃动的声音。
赵凯站起来,脸上压不住笑,说这一切都是按老爷子的意思办。
罗子君耳根发烫,什么都没说,拉着陈平往门口走。
赵凯在身后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慈悲。
罗子君脚步更快,快到门口时,马明华追了上来,人还没站稳,手里已经举起一个牛皮纸信封。
“还有一份遗嘱,日期在刚才那一份之后。”
罗子君停住了。她回过头,看见赵凯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
![]()
01
罗子君接到马明华电话那天,正蹲在菜市场挑豆角。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三四遍,她腾不出手,等把零钱找完才掏出来。
那头说陈俊生住院了,胰腺上的毛病,情况不太好。
罗子君愣了几秒,嘴上说了声“知道了”,挂掉电话又蹲下去继续挑。
陈平当天夜里回了家。
他住城南,其实不算远,但平时一个月也就回来一趟。
罗子君炒了两个菜,端上桌才说:“你爸想见你。”陈平嚼着饭没抬头,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他想见的是我,还是想让我们去看他笑话?”
罗子君心里头一阵堵,但嘴上没说什么。
当初离婚的时候,她跟陈俊生在民政局门口吵了一架。
陈俊生说平儿跟着他,将来钱不会少。
罗子君冷笑,说她儿子不姓陈也能活。
陈平那年八岁,站在墙角捏着一颗玻璃弹珠,一声没吭。
第二天早上,罗子君到底还是炖了汤。
排骨焯水,放了几颗红枣和山药,装进保温桶里。
她犹豫半天,又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件压箱底的墨绿毛衣穿上,对着镜子捋了两遍头发。
陈平在楼下等着,骑着他那辆开了好些年的旧面包车,见她拎着保温桶出来,也没说话,只把副驾的门推开了一道缝。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人。
罗子君提着保温桶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护士的声音带着笑:“赵总真是孝顺,天天守在这儿,亲儿子也未必做得到。”另一个声音接话:“这叫将心比心,我爸养我一场,我还能不管他?”声音不小,故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
罗子君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护士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不好意思地侧身让了让。罗子君扯了扯嘴角,推门进去。
陈俊生比她想的老了很多。
瘦,脸色灰白,病号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眼睛闭着,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罗子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赵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是她来,笑着说:“哟,子君来了。这是炖的汤?老陈现在医生不让乱吃,只怕要辜负你一番心意。”
罗子君听得出这话里绵里藏针的味道,但她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咋咋呼呼跟她吵架的年轻女人了。
她只点了点头,说:“那我放这儿,他醒了想喝再说。”她转身想走,陈俊生的声音忽然响起,嗓子干哑得像砂纸刮过:“平儿……来,过来……”
罗子君脚跟像被钉住一样。
她回头看向病床,陈俊生并没有醒,眉头微微拧着,嘴唇动了动,又念了一遍。
那个名字滚过嗓子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心虚和说不清的东西。
赵媚脸色变了变,站起来走过去替陈俊生掖被角:“烧糊涂了,说胡话呢。”
罗子君眼眶突然发酸。
她没有应声,几步走出病房,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才停下来。
她撑着水池边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墨绿毛衣的领子勒着脖子,脸上有一点浮肿。
她深吸了几口气,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下不去。
陈平在楼下车里等她。
她上车的时候,他正盯着方向盘发呆,见她上来了,也没问,发动了车子。
开出去两条街,陈平才开口:“见了?”罗子君“嗯”了一声。
陈平说:“那他……怎么样了?”罗子君看着车窗外,红绿灯的倒计时跳了三遍,她说:“瘦了不少,看着不太好。”陈平没接话,但他开车的右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像要嵌进胶皮里。
那天晚上,罗子君翻来覆去。
她想起陈俊生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中山装,在厂里指指点点。
那会儿平儿刚出生,他抱着儿子的样子又笨又小心。
她想到病房里那声“平儿”,声音那么轻,却像一把钝刀。
她坐起身,黑里看着窗户外边的路灯。
她心口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化成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赵媚那句“老陈现在医生不让乱吃”,心里一阵翻搅。
她终究没有告诉陈平那声睡梦里的呼唤。
02
罗子君第二天又去了。
汤还是那个汤,但她出门前多耽搁了一阵,站在衣柜前选了老半天。
最后她穿了件灰蓝茄克,把头发拢了拢。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图啥,就是觉得不能蓬头垢面地站在陈俊生面前。
病房里比昨天热闹。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窗边跟陈俊生说话,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那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说话的时候还不时拿起床头柜上杯子递给陈俊生,动作很自然。
赵媚坐在床尾,手里剥着橘子,不时把橘瓣往陈俊生嘴里递。
“子君来啦?”赵媚站起来招呼。
那个年轻男人回过头,见罗子君就笑了:“阿姨好,我是赵凯,赵媚的儿子。您请坐。”罗子君多看了赵凯两眼。
这人长得周正,笑着让人觉得热络。
但她看过来的第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平走后,赵凯接的是陈俊生的生意,从下面业务员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公司副总。
陈俊生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总说“阿凯这孩子能干”。
罗子君把保温桶放桌上,正想开口说话,一眼瞥见赵凯手里那份文件上的字。
是转账单据,她看得不真切,只认出角落盖着一个红色印章,是陈俊生公司的业务章。
赵凯见她盯着看,不动声色地把单子合上卷进手心,笑道:“阿姨坐,我去给老爷子买份粥回来,您先坐坐。”说着便往外走。
罗子君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感在扩大。
赵媚也说着要出去买点水果,跟着出了门。
病房里一时只剩她跟陈俊生两个人。
陈俊生睁着眼看她,似乎在辨认她脸上的神色,半天才说:“你今天气色还行。”罗子君在床边坐下来,拧开保温桶盖子,盛了一碗汤递给他,没有接他的话。
陈俊生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抬眼看了看她,开口道:“你昨晚……平儿是不是怪我没去看他?”罗子君没答话。
陈俊生又喝了一口汤,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我那个家,有些事你不明白。阿凯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他懂事,这些年家里公司里里外外……”话说到一半,忽然截住了。
他觉得喉头有些紧,连汤味儿都泛苦。
罗子君忽然说:“你那个好儿子,刚才手里拿的是转账单。”话音很轻,陈俊生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眼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旋即落了下来,把汤碗搁在床头柜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公道话:“阿凯还年轻,有些事未必周全。你一个外人,有些事还是看开些。”
外人。
罗子君的掌心隔着手皮被指甲掐出一道印。
她没有冲他发火,只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陈俊生一眼。
她笑着说:“陈俊生,陈家在平儿八岁那年就跟他没关系了。我今天来,是我儿子让我来的。”她拿起包往外走时,手背擦到床沿。
陈俊生在她身后说:“隔壁病房那个老王,两个儿子抢着要他的房子……”声音不高不低。
罗子君没有听完,她已经出了门,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地响。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看到赵凯在安全通道里打电话。
门虚掩着,漏出一条缝,赵凯的声音小,但走廊安静,还是能听清几个字:“……那边卡着不放,再拖要出事……你先把款子调过去,公司名章在我这儿,能盖章的文件我来弄……”罗子君脚步放缓,她没有停下来偷听,但那些字像石子投进湖里。
她回到电梯口,心跳得比来时快。
赵凯的声音还留在她耳朵里,连带着那天他翻单据的动作,对着她笑的神色,以及陈俊生喝汤时说的那句“你还年轻,有些事未必周全”。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愿意他手里拿着那枚章。
罗子君跟陈平说了在楼道里听到的话。
陈平正在修货架的轮子,蹲在地上拧扳手,听完半晌只回了一句:“跟咱没关系。”她把平儿手里的扳手按住:“你爸的钱他可以不要,但你爸的公司要是被人掏空了,你爸还躺在病床上呢。”陈平停下手里的活,沉默了许久。
后来陈平到底没说什么,又低头拧扳手去了。罗子君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儿子像他爸,都是把话咽在肚里的人。
![]()
03
陈俊生的病情恶化了。
医生来查房时脸色沉沉的,赵媚红着眼在走廊外边打了半上午电话。
护士小声说:“老爷子底子好,要不早扛不住了。”罗子君没有再天天过去,她怕自己那个“外人”的身份惹自己难受。
陈平却在一个夜里去了医院。
他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走廊灯暗了一半。
他犹豫了一阵才推开门。
陈俊生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听到动静侧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说不出的光,像水面上漂的碎月。
“你妈让你来的?”陈俊生问。
“没有。”陈平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陈俊生盯着塑料袋看了一阵,问:“你买的?”陈平点头。
陈俊生把塑料袋拢了拢,说:“挺久没人给我买橘子了。”赵媚爱吃进口水果,赵凯从来只订果篮,看着好看,他不怎么动。
陈俊生让他坐,陈平在床尾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从前被罚坐小孩。
陈俊生看了他一阵,声音有点干:“你妈这些年,过得还行?”陈平没直接答,他说:“她没花过你的钱。”陈俊生嘴唇动了动,那句“我汇过”被陈平脸上的表情堵在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来。
赵凯推门进来之前,屋里那点难得的安宁被脚步声碾碎了。
赵凯手里端着碗粥,见到陈平,先愣了一下:“哟,平哥来了。”语气还是热络的,但陈平站起来时,赵凯的脚已经抢先一步跨到床头,把粥碗护在掌心,像怕自己放下的东西被人挪动。
他对陈俊生说:“爸,粥回来了,还热着。”又转头对陈平笑:“平哥吃了没?要不我让阿姨再送一份?”
“不用。”陈平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转身要走。
赵凯在后面说:“平哥,公司那边最近项目扎堆,账也查得紧,老爷子正治病,我看你这时候过来跟他提那些事,怕他劳神。”这话说得客气又周到,声音不快不慢,体贴得很。
陈平站在门口,背对着病房里的人,手握着门把手,拇指在金属杆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忍了又忍,但终究没有忍住。
他说:“你是我爹,我不能不进这门。”
他走了。
陈俊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赵凯站在病床前,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爸,您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搞得像我不让他进门似的。”陈俊生没有接话,他颤着手,拿起陈平带来的那两斤橘子里的一个,拇指掐进果皮里。
赵凯又说了一句:“公司最近账卡得蹊跷,有好几笔款子被银行压着不放,像是有人在做手脚。”陈俊生把橘子放到桌上,说:“让老会计查一查吧。”赵凯愣了一瞬,脸色微变:“爸,这种事让外人过账不好吧?”陈俊生嗯了一声:“赵会计跟公司十几年了,出不了大错。”
那天夜里,陈俊生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挂掉之后,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起陈平小时候,他教他骑自行车,他在后头跟着跑,陈平摔倒了不肯哭,爬起来拍拍手又跨上车。
那时他答应了带平儿去公园,后来却再没兑现过。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陈平写的信,但每封信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封落了近十年灰,夹在账本里,连信封角都磨开了。
老会计来得很快。陈俊生的指令简单:查账,从第一笔汇给陈平的款项查起。
04
老会计在第三天夜里,带着一个麻袋纸的资料袋进了陈俊生的病房。
赵凯那晚不在,赵媚也回了住处。
陈俊生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眼睛亮得吓人。
老会计把资料袋翻开来,里面是一沓沓厚厚的银行回执单复印件、对账单、往来账户明细。
第一笔钱,陈俊生记得,陈平上初中那年。
他让赵媚安排财务走账,每月按时汇出一笔生活费,收款人是陈平的名字。
回执单上的确盖着银行的章,水印清晰,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从陈平的名字顺着另一个方向追下去,那些钱没有进陈平的账户,而是拐进一个私人的户头。
户主那一栏赫然写着:赵媚。
每月一笔,从没断过。
陈俊生握着那沓纸的手抖起来,像冬天的枯树枝。
老会计又翻出另一叠资料。
赵凯以几个外包项目的名义,从公司账上转走了将近六百万。
项目名单里的合作方,有一半公司根本不存在,注册地址是空的,法人是赵凯的表舅。
另有三份银行抵押借款合同,担保人一栏签着陈俊生的名字,字迹像是模仿的,但粗看几乎一模一样。
陈俊生看完最后一页纸,把资料袋搁在腿上。
他盯着窗外黑黢黢的夜空,窗玻璃映出他干瘪的脸和凹陷的眼睛。
他努力想跟心里的火气和失望对抗,挣扎着坐起身,让老会计给马明华打了电话。
马明华赶到医院时已经过了凌晨。
陈俊生靠坐在床头对马明华说:“遗嘱,改。”
马明华没多问,连夜取来公证文件。
陈俊生没有写长,他口述,罗子君的名字、陈平的名字。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全部资产,包括公司股权、房子、存款、理财产品,都由陈平一个人继承。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赵媚跟了我这些年,城南那套小房子和存款五十万留给她,但有个条件,不得阻拦陈平依法继承。”
马明华问他要不要让赵媚和赵凯在场,陈俊生摇摇头。
他说:“让阿凯先把那出戏演完。”说完这句话,他靠在枕头,嘴唇微微发抖,显出这段时间他所有遮掩背后真实的脆弱。
马明华把文件收好,起身时陈俊生又拉住他的袖口。
力道不大,但攥着不放,他说:“明华,平儿这些年……我对不住他。”马明华是知道那些信和汇款单的事情的,但他一直以为那些钱早就到了陈平手上。
他没有拆穿赵媚的把戏,因为他从来没有被要求管过那笔钱。
他站在病房里,看着陈俊生抖抖索索取出一封信,心里一阵发酸。
陈俊生写下最后一句话:“明华,你帮我交给他。”声音嘶哑。
马明华接过信封的时候,陈俊生已经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拆开那封信,只把它锁进保险箱。
第二天下午,陈俊生让老会计把整理好的报案材料也交给了马明华一套,嘱咐他“到时候一起带上”。
病房的药水味像一层雾,裹住了所有的声音和动作。没有人知道,这间病房已经成了棋局的中盘。
![]()
05
陈俊生没有撑到下一次主治医生查房。
第二天傍晚,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呼吸困难,被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外面的走廊灯亮得雪白,赵媚一直哭着,赵凯站在边上,脸上的表情不算沉痛,看神色更多是慌张。
抢救进行了三个多小时,门被推开时,马明华看到陈俊生的嘴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紧紧攥住马明华的袖口不放,眼睛死死盯着他。
马明华把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用力握着,点了点头:“你放心。”陈俊生这才松开指头,那口气像一根线断掉一样,从他身体里无声地飘走了。
葬礼在三日后举行。
天气阴沉沉,不雨不晴。
罗子君穿着一件黑色棉外套,站在人群的后面。
她看着前来吊唁的人一批批进门,对着遗像鞠躬。
遗像上的陈俊生穿着一件白衬衫,容光焕发,那是五六年前的照片,比眼前定格的他年轻许多。
陈平站在她边上,没怎么说话,也没有上前去鞠躬。
来吊唁的宾客里有不少是陈俊生以前生意场上的朋友。
有人认出了陈平,低声跟旁边人议论两句。
赵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灵堂入口处迎客,脊背挺得笔直。
他招呼人的样子像半个主人,而陈平站在角落里,像来吊唁的远亲,又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葬礼结束后,赵凯主动开口:“马叔,老爷子生前留了话,遗嘱等他走后宣布。正好今天人都齐,您是不是该给我们交个底?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亲口安排,公司这边由我先接手一阵子,等手续办完再说。”他转头看了罗子君一眼,嘴里喊着阿姨,话音里却全不是那么回事:“阿姨和中人也都在场,索性这就把话说明白了,大家也都干净。”
马明华没有拒绝,只说请各位移步到陈家客厅,把门关上。
客厅里坐满了人,赵媚坐在沙发边角,红着眼不吭声。
赵凯坐在她旁边,翘着一条腿,不时看马明华。
马明华打开包,取出那个装着遗嘱文件的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异常,像敲打在玻璃上的钉子。
“本人陈俊生,自愿订立遗嘱如下:名下陈氏实业有限公司全部股权、朝阳路房产两套、滨江公寓一套、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均由赵凯继承。”
客厅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几个陈家的亲戚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叹气。
罗子君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她听着马明华念赵凯的名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脸上一阵发烫。
赵凯站起来,朝四下的亲友微微欠身:“谢谢各位长辈今天到场,也谢谢老爷子的厚爱。我赵凯虽然姓赵,但这些年在陈家、在公司,从没把自己当外人。往后公司的担子,我一定抗起来。”赵凯说她就是客气两句,又看向罗子君。
他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得意,说:“阿姨,以后家里公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随时开口。”声音热情动人,像真的要替陈俊生照顾遗孀和儿子似的。
罗子君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僵。
她拉了拉陈平的袖子,说:“平儿,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陈平低着头站起来,顺从地朝门口走去。
赵凯在后面喊:“阿姨,别急着走啊,一会儿还有饭,您和平哥吃了再走呗。”
罗子君没有停下脚步,她攥着陈平的袖口,手心冒汗,膝盖发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多用力才没有当场扇过去。
她刚要走到门口,马明华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不是念文件时的平整,带着一种急促的绷紧感:“罗女士,陈平的继承权还没走完,你不能走。”罗子君愣住了。
赵凯的笑容僵了一瞬:“马叔,你说什么呢?”马明华看着赵凯,目光凝重,他在屋里所有人面前举起一个信封,声音沉而清晰:“我说,还有一份遗嘱没念完。”
06
赵凯的脸僵住,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变调:“马叔,你说笑了吧。刚才那份是老爷子亲笔画押的,我在场看着的,公证处的章都盖了。”马明华没有慌,也没有急着答话,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页文件,纸面上盖着鲜红的公证处钢印。
“这份遗嘱的日期,比刚才那份晚了半个月,同样是公证过的。”他把文件展示在大伙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按照法律规定,在遗嘱内容冲突的情况下,以日期更晚的这份为准。”
屋里安静得像没人呼吸。
赵凯的脸由白转青,眼睛死死盯着那页纸。
赵媚坐在沙发角落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力气,嘴唇不停地翕动着。
赵凯抢上前两步,伸手想要抓那页文件,马明华侧身避开。
赵凯吼道:“假的!马叔,你拿出来的是假的我爸不可能改遗嘱!”红着眼,声音都劈了。
“是不是假的,司法机关说了算。”马明华声音很平,但听得出来他一直在克制着某种东西,“公证处在档案里有备案,你自己可以去查。你要抢这份文件,那我只能直接把它交给司法机关处理。”
赵凯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忽然转身看向罗子君,眼里有恨意和不甘:“好啊,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你们合伙算计我陈家!”话还没说完,他自己打着磕巴,或许他自己也不信这话。
罗子君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陈平。
她看着赵凯那副样子,心口那口气反而慢慢落下来了。
她没有回答赵凯,只是回过头看着马明华手里的遗嘱纸。
她的视线停在纸页上,那几行熟悉的字迹上,她认得出陈俊生的字,那种微微向左倾斜的笔势。
她松开了握着的陈平的袖口,转身往客厅里走了一步。
陈平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赵凯那张近乎扭曲的脸,终于跟着她走了回去。
赵凯急眼,声音也提了起来:“你们谁也别想拿走陈家一根针!”又冲到茶几边拿起那本遗像相框就要摔。
陈平抢前一步,抓住赵凯的手腕,用的是他修车时练出的那把子力气。
赵凯的手腕被他钳住,挣了两下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