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陵之变中，曹爽有翻盘的机会吗？

正始十年（249），魏帝曹芳离开洛阳，前往高平陵祭扫魏明帝曹叡之墓。大将军曹爽及其兄弟曹羲、曹训一同随行，洛阳城中一时出现权力真空。

长期称病、不问政事的太傅司马懿突然发动政变，关闭城门，占据武库，又派人接管曹爽兄弟控制的军营。

司马懿像

图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此时，曹爽的“智囊”桓范劝他带着皇帝前往许昌，以天子名义号召四方军队，讨伐司马懿。司马懿则派人向曹爽保证，只要他交出兵权，不过是免官而已，并“指洛水为誓”。曹爽最终放弃抵抗，回到洛阳，不久便被司马懿诛灭三族。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曹爽之败似乎就因他相信了司马懿的誓言。然而，司马懿能够成功诛灭曹爽集团，真的只是因为他更善于欺骗吗？

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党与阀：汉晋之际的士族与党争》，将这场政变放在汉晋之际士族集团兴起与政治派别消长的长时段中考察，指出了高平陵之变成功的某种必然性。

透过朝堂之上的表象，打开三国前后的权力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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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高平陵之变背后的较量

曹魏政权内部长期存在汝颍集团与谯沛集团之间的力量竞争。谯沛集团与曹魏宗室关系密切；汝颍集团则因在储位之争中支持曹丕，逐渐取得政治优势。荀彧、荀攸去世后，陈群、司马懿成为汝颍集团的中心人物。曹丕即位后，他们不仅参与朝政，也开始掌握部分军权，打破了谯沛集团原有的优势。

魏明帝去世后，曹爽与司马懿共同辅政。曹爽虽为首辅，但资历和威望不及司马懿，因而急于扩张权势。他任命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毕轨为中护军，将中央禁军和宫廷武装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又以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试图加强对少帝曹芳的影响。

魏明帝崩殂后，少帝曹芳形同傀儡，任人摆布。魏廷由曹爽、司马懿二人共同秉政。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在人事方面，曹爽调离吏部尚书卢毓，让亲信何晏掌管官员选拔。何晏主持选举后，与其有旧者多被拔擢。曹爽集团还推动“正始改制”，试图限制中正官的权限，将选官权更多收归尚书台，同时精简地方机构，以便在官员裁撤和任免中安插亲信，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政治力量。

司马懿同样没有袖手旁观。他推荐蒋济出任太尉，在朝中安插强有力的内应，又通过征吴立功提高声望。由此，曹魏后期的两股力量重新组合，逐渐形成以司马懿为代表的士族集团与以曹氏宗室为中心的曹爽集团之间的政治博弈。高平陵之变并非突然发生的个人冲突，而是双方围绕军权、人事权和朝政主导权长期较量的总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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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都在为最后一战布局

正始五年（244），曹爽率军伐蜀失利，声誉大损。面对司马懿日益上升的威望，他开始采取更直接的反击措施。曹爽下令撤销中垒、中坚二营，将兵力集中到弟弟曹羲掌管的中领军手中，其目的正是削弱中护军司马师的兵权，将禁卫军重新牢牢控制在曹氏兄弟手中。

此后，曹爽又插手司马懿主管的东南防务，并以少帝已经成年为由，将郭太后迁往永宁宫，试图阻断司马氏借太后影响朝政的途径。他接连排挤司马懿集团的官员，以何晏、邓飏、丁谧等人为核心扩充自己的党羽。经过这番布局，司马懿逐渐被架空，许多政事都无法参与，只得“称疾不与政事”。

影视剧《三国》2010中的郭太后。郭太后与司马氏结有姻亲，又在少帝曹芳年幼时实际参与军政大事，具有不容忽视的政治影响。曹爽将她迁往永宁宫，本想削弱她对朝政的影响，却反而将其推向司马懿一方，使司马懿得以在高平陵之变中借太后之名发号施令。

但司马懿的退让只是表象。他一面长期装病，麻痹曹爽，一面命司马师畜养死士三千，让司马昭刺探宫中及曹爽府第的动静，并暗中联络蒋济、高柔、王观、孙礼、卢毓等元老重臣，为发动政变作准备。

曹爽也并非毫无警觉。桓范曾提醒他身为大将军、掌管禁军，不应与兄弟同时出城；此后曹爽兄弟一度不再一同游猎。高平陵祭陵前，曹爽仍对司马懿的病情半信半疑，特意派心腹李胜前去探听虚实。只是司马懿装得老态龙钟、神志不清，完全骗过了李胜。听完李胜的汇报，曹爽才认定司马懿已经“尸居余气，形神已离”，最终带着几位掌握禁军的弟弟一同出城。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因此，政变前曹爽采取的是控制禁军、把持选官和排挤对手的公开攻势；司马懿则以退为进，在称病隐忍中积聚力量。曹爽虽然一度占据优势，却没能看穿司马懿的最后伪装，这才给了对方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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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的军事实力并不对等

有人认为，司马懿发动政变时兵力严重不足，只能占领洛阳城中几个重要的战略据点，所以他的成功具有很大的偶然性。但书中特别指出，问题在于当时曹爽身边同样没有多少军队，只有少量护卫以及祭扫高平陵的仪仗人员。

曹爽真正能够调动的是京师禁军，然而曹爽兄弟三人出城时，并没有把禁军带在身边。政变发动后，司马懿派司徒高柔和太仆王观分别占领曹爽的大将军营和曹羲的中领军营。禁军很快倒戈，全部落入司马懿控制之中。高柔、王观等人随后调集营兵和城中军队，打开武库，执戈待命。

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反观曹爽一方，不仅没有一支真正可以作战的军队，士卒手中甚至缺少称手的兵器，也没有足够的御寒营帐和食品。桓范之所以建议前往许昌，正是因为许昌另有武库，可以取得兵器；至于军粮，还要依靠桓范手中的大司农印信向各地征调。

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对于久经战阵的司马懿来说，消灭这支缺乏兵器、粮食和战斗准备的临时队伍并非难事。真正使他有所顾忌的，是曹爽身边还有皇帝曹芳。投鼠忌器，诛灭曹爽容易，不惊动天子却很难。

因此，司马懿没有立即派兵进攻，而是请蒋济写信，又让陈泰、尹大目、许允等人前去劝降，力图让曹爽主动交出权力，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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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往许昌真能扭转局面吗？

桓范给曹爽出的计策，是带着皇帝前往许昌，然后“征四方以自辅”。后世不少人因此认为，只要曹爽采纳这一建议，高平陵之变的胜负便很难预料。但即使允许这种历史假设，曹爽到了许昌，果真能够与司马懿抗衡吗？

从军事能力来看，曹爽与司马懿相去甚远。司马懿精通兵法，曾迅速擒杀孟达，与诸葛亮长期对峙，又平定辽东、南征孙吴。到了晚年，他的军事谋略已经炉火纯青。孙权也曾评价说：“司马公善用兵，变化若神，所向无前。”

曹爽一生中唯一一次大规模领兵，是率十万大军征伐蜀汉，结果被兵力不足三万的蜀将王平击败。若非杨伟、司马昭等人极力劝他撤军，很可能遭遇更加严重的损失。仅从用兵能力来说，曹爽便很难成为司马懿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司马懿在地方上的潜在力量也十分强大。他曾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后来又长期负责对蜀作战，在关陇地区根基深厚，郭淮等关陇将领均是他的旧部。远征辽东时，沿途并州、冀州、幽州的军队也曾受其节制。

曹爽即使到达许昌，也要先取得兵器、征集军粮、招募兵员，再号召各方军镇响应。而司马懿已经控制洛阳、武库和京师禁军。以久历戎机、用兵如神的司马懿，统率精锐禁军和数千死士，征讨仓促逃到许昌的曹爽，胜负恐怕仍不难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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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天子不等于握有胜局

桓范所献计策中最有分量的一点，是曹爽手中握有皇帝曹芳。他可以奉天子前往许昌，以皇帝名义颁布诏令，征调地方军队，声讨司马懿。君主毕竟是国家的象征，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这似乎是曹爽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张牌。

然而，司马懿手中同样握有一张王牌。控制洛阳之后，他便可以利用郭太后的名义发布命令。即使曹爽以天子诏敕征讨司马懿，司马懿也可以太后令旨进行反制。在强调“以孝治天下”的汉魏时代，作为皇帝名义上母后的郭太后拥有极高的政治权威，甚至具备废立皇帝的资格。

图源：电视剧《三国》（2010）

后来曹芳与李丰等人密谋诛除司马师，事情泄露，司马师诛杀参与者，随即以郭太后的名义废黜曹芳，便证明了太后令旨在当时政治斗争中的分量。高平陵之变发生时，司马懿也正是借郭太后的名义列举曹爽罪行，罢免曹爽的兵权。

虽然曹爽与司马懿可以各自挟持天子与太后，但最后的胜负还是要凭军事实力与政治智慧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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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爽为何最终选择投降？

当桓范苦口婆心地劝曹爽奉天子前往许昌、招募外兵反击司马懿时，曹爽为什么始终不肯听从，最后反而作出“尚可作富家翁”的选择？

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从表面上看，曹爽似乎愚蠢至极。但他也有情非得已的苦衷。曹爽兄弟及其身边将士的父母妻子，大都留在洛阳。换言之，这些人的家属已经被控制在司马懿手中。即使他们愿意为自身生死与司马懿决一死战，也不能不考虑家人的安危。一旦追随曹爽，便可能被朝廷定为“附逆”，使整个家族受到牵连。

类似的局面后来也曾出现。毌丘俭、文钦在淮南举兵时，王肃便建议司马师控制淮南将士留在内地的父母妻子，使军队失去战斗意志。司马师采纳这一计策，很快瓦解了叛军。高平陵之变时，司马懿虽然未必公开以家属相威胁，但曹爽部下显然不能不承受这一层心理压力。除桓范之外，恐怕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冒着倾宗覆族的危险继续抵抗。

与此同时，司马懿承诺“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又有蒋济、陈泰、尹大目、许允等多人从中担保。曹爽与司马懿共事多年，深知自己在政治权谋和军事能力上都不是他的对手。既然继续抵抗胜算渺茫，而投降似乎还能保全性命，选择交出兵权，也就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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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陵之变是曹马两党的最后较量

司马懿确实欺骗了曹爽。他承诺“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却在曹爽交出兵权后，将其及党羽一并诛杀。但曹爽的失败，并不是从相信这句誓言时才开始的。

洛水之誓只是促使曹爽放弃最后抵抗的一环。高平陵之变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双方在政治网络、军事资源和集团力量上的巨大差距。曹爽的失败，意味着曹氏宗室集团遭到致命打击；司马懿的胜利，则标志着汝颍士族集团取得最终优势。

从“党与阀”的角度看，高平陵之变不是一个权臣骗过另一个权臣的故事，而是持续多年的曹马党争终于分出胜负。它改变的不只是曹爽一族的命运，更使曹魏的权力逐步落入司马氏手中，开启了亡魏成晋的历史进程。

《党与阀：汉晋之际的士族与党争》所关注的，正是这些重大历史事件背后的权力关系。全书从东汉末年写到西晋，在士族集团的聚合、分化和争斗中，呈现朝堂表象之下延续数百年的政治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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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

《党与阀：汉晋之际的士族与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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