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玲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荔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惠子,志远能上个大专就不错了,别逼孩子。我家白惠,这次模考又是年级前十。你说,这人和人啊,真是没法比。”我攥紧手里的菜篮,指甲掐进塑料提手里,没接话。
陈俊生从里屋出来,把一张存单按在桌上。
他说:“儿子想去哪儿读,我们就供到哪儿。留学费,早备好了。”那天晚上,我盯着存单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查分的时候,凌玲的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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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
我从菜市场出来,左手一袋土豆,右手半扇排骨。热浪扑在脸上,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正要拐进巷子口,身后有人叫我。
“惠子!宋惠子!”
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凌玲踩着凉鞋“嗒嗒嗒”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两兜菜,脸上热得红扑扑的,笑得却很精神。
她是我们家的表姐,隔三差五就能在菜市场碰上。
每次都一样,她总能找个话头,把话题引到白惠身上。
“志远这次模考出了没?”她一边挑我袋子里的土豆一边问。
“还没。”
“怎么还没出来?白惠的成绩单昨天就发到手机上了。你猜考多少?”她的眼睛亮起来,“年级第十。语文比上次高了两分,数学这次发挥得不错,考了138。”
我把土豆往怀里挪了挪,怕她再往我的袋子里扒拉。
“白惠这孩子,就是省心。从小到大学习就没让我操过心。老师说了,照这个势头,一本稳稳的。”她顿了一下,把我的土豆又扒拉出来一个,“志远呢?他上次摸底考多少来着?我记得,好像是三百多分吧?”
我没说话,蹲下捡土豆。
凌玲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半截:“惠子,姐姐说句你不爱听的。志远那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不过没事,现在这个社会,蓝领工人也吃香。能上个大专,学门手艺,以后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她提着菜走远了,我还蹲在原地。膝盖压得发麻。
回到家里,排骨扔在水池里,土豆放在灶台下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晃了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陈俊生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肉腥味。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排骨还泡在池子里,水龙头滴着水,水池边上溅了一片水渍。
“怎么了?忘洗了?”他一边卷袖子一边问。
“没事,走神了。”
他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洗排骨。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声音,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晚上陈志远放学回家,进门喊了一声“妈”。他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又移开目光。
“模考成绩出来没?”我端着菜上桌,声音尽量放得平淡。
“还行。”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多少分?”
“忘看了。老师说晚点发。”
“你总是忘。”陈俊生在旁边接了一句,“上回家长会也是,你妈坐到教室了,你才发消息说老师临时调课。”
陈志远不接了,闷头吃饭。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低头扒饭的样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凌玲那句话:“能上个大专,学门手艺。”
那顿饭吃了不到十五分钟。陈志远吃完了把碗送去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大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房间。
门关上。陈俊生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又看向我。
“他又惹你了?”
“没有。就是觉得,这孩子越大话越少。”
陈俊生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手指上没点。“志远不是那种乱来的孩子。你给他点时间。”
我没接话,站起来收碗。碗摞在一起,油乎乎的,我端在手里站了半天。陈俊生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把那摞碗接过去:“我来洗。你歇着吧。”
他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冲碗。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对面楼凌玲家传来一阵笑声,白惠的成绩单贴在客厅墙上,亮得扎眼。
那晚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陈志远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通知书,上面的字模糊一片,怎么都看不清。
02
周六早上,我在家收拾陈志远的书桌。
抽屉里头乱得很,卷子、草稿纸、笔芯、橡皮,搅成一团。我一样一样往外掏,把没用完的练习册码整齐,把废卷子揉成团扔进垃圾袋。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旧册子,褐色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陈守德”。
那是陈志远外公的名字,我爸,已经去世八年了。
我翻开第一页,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
字是钢笔写的,工工整整的仿宋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我认得这笔迹,我爸教了一辈子书,批改作业写教案,就是这个字。
再翻几页,全是题型归纳。
有数学公式,有易错题批注,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中间还夹着一张手绘的表格,标注着“基础题型模块化突破”,那是我爸当年教我时候用过的东西。
我一时愣住了,坐在床边把这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十几页。
不像是随便的笔记,每一页都像教案,仔仔细细地分好了章节,标注了重点,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来:“本题易错,常考,见备注四。”
从房里出来,我拿着册子去问陈志远。
他正在客厅里收拾书包,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册子,愣了一下。
那愣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一贯的表情:“这个啊,高二暑假去乡下,外公给我的。”
我爸去世前几年住在乡下老家,住了十几年。陈志远小时候每逢暑假都会去待上一阵子。
“你外公给你的?”我摸了摸册子封面,“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那年暑假,我走的那天早上。外公从柜子里翻出来,放我书包里的。”陈志远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笔壳磨得发亮,不是他的风格。
“他说,这套笔记是他教了几十年书总结出来的,对中等学生最管用。”他顿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拉书包拉链,“他说我脑子不笨,就是方法不对。”
我把册子放回他桌上,想了想,只问了一句:“你看得懂吗?”
“看了一年多了。”他回答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没有再追问。
陈俊生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坐在床头听完,皱了皱眉:“你爸的笔记?志远什么时候学会看那种东西了?”
“他说看了一年多了。”
“那孩子整天看漫画打游戏,哪有那个耐性?”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转。
晚上我去卫生间,路过陈志远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透着一道缝。
我下意识站住了。
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上铺着我的那本老式笔记。
他一只手按着本子,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写几笔停下来,又翻一页本子,又写上几笔。
我看了好一会儿。他就在那儿坐着,一页一页地翻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很久,拿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我轻手轻脚退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陈俊生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我爸生前最后一次跟我说的话:“志远这孩子,心里头有东西,不像表面上看着那样。”当时我以为那只是老人惯常的偏爱,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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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家聚在一起吃饭是在六月初,白惠拿了模考成绩单的第三天。
凌玲特意做东,在一家江边的小馆子订了个包间。我本来不想去,陈俊生说:“不去显得怕她似的,去就去一顿饭,吃完了就回来。”
我们到的时候,凌玲一家已经坐下了。
白惠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看手机。
她穿一件白色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脸色有点白,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来啦?”凌玲站起来招呼我们,声音又亮又脆,“坐坐坐,菜都点好了。今天点的都是志远爱吃的。”
我笑了一下,拉着陈志远落座。白国栋和陈俊生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凌玲拿着菜单翻来翻去,又加了两个菜,然后说起白惠这次模考的事。
数学138,总分631,年级第十,比上次进步了四位。
每一个数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背熟了一样。
“白惠这孩子就是争气。”凌玲笑着给白惠倒水,白惠没抬头,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头在上面滑动。
“老师说了,按这个成绩,冲刺一下985重点班都有希望。”
她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向了陈志远:“志远呢?听你妈说,这次模考成绩还是没出?”陈志远正在夹一块排骨,听了这话,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
“出了。大概四百多分。”
饭桌上的气氛陡地静了一瞬。
白国栋咳了一声,低头夹菜。
白惠抬头看了陈志远一眼,又低下去。
凌玲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甚至更热情了些:“四百多分不错了!真的,现在大专录取分数线也就这个水平。志远别灰心,大专也不丢人,出来学门手艺,照样能养活自己。”
陈志远夹完了那块排骨,放进碗里。“嗯,知道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玲又笑了笑:“你看这孩子,心态多好,这点随你。你从小就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她转过头看我,“惠子你说是不是?”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淌在桌面上。我没有说话。
陈俊生放下筷子:“咱们吃饭吧,菜都凉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我看到他的下颌骨动了动,那是他咬紧了后槽牙。
饭吃到一半,陈志远放下筷子说吃饱了,想先回去。
凌玲连忙摆手:“回去吧回去吧,不就剩这点菜嘛。”陈志远站起来,经过白惠身后时,白惠忽然轻声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陈志远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吃完饭出来,凌玲拉着白惠在门口打车。
白惠一直很安静,站在她妈身后一米开外。
上了车,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白惠靠着车窗坐着,眼睛望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家路上,陈俊生说:“我忍不住了。”
“忍什么?”
“她那张嘴。”他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又拔出来,“她说志远那话,明里暗里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大专不丢人?我家儿子考什么怎么她了?”
“她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你就要一直受着?”
我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跟她吵一架?跟她翻脸?以后亲戚都不做了?”
陈俊生把烟塞回烟盒里,塞了半天没塞进去,气得把整盒烟拍在方向盘上。车拐进小区,他按了按喇叭,声音有点发闷。
回到家里,我站在阳台收衣服。
对面楼凌玲家的客厅灯亮着,窗帘里透出白炽灯的光。
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边,看不太清楚脸,但那身形是白惠。
她站在窗边待了很久,手垂着,没有动手机,也没有动作。
我把衣服收完,回了屋。
陈志远房间的门关着,灯还亮着。
04
家长会那天是周二。
陈俊生跑车赶不回来,我一个人去的。儿子上高三,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家长。教室后墙贴着一张成绩单,不少家长围在那边看。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排名表念。
念到白惠的名字时,我听了一耳朵:631分,年级第十。
白惠的母亲凌玲坐在第二排,笑得整个教室都能看见。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班主任念完了前二十名,念到“陈志远”时停了片刻:“陈志远同学这次进步比较大。他要是不偏科,基础扎实一点,冲击一个二本线还是有机会的。”
二本。不是大专。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有点出汗。
旁边的家长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家孩子是陈志远?”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小伙子挺沉得住气,我儿子说他在班里不太爱说话,不过这段时间学习挺拼的。”
散会后,我在楼道里等班主任,想问问具体情况。凌玲从旁边撞过来,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惠子,找老师呢?”
“嗯。”
“不用找了,志远那个情况老师管不过来。白惠的班主任我还特意给打过招呼,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她说着掏出手机,把白惠的成绩单亮出来给我看,“你看,语文130,数学138。这丫头粗心,英语这次才考了124,不然还能多五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多说,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班主任从后面叫住我:“陈志远妈妈,你等一下。”
她递给我一张纸:“这是陈志远这次模考的详细成绩和分数段分析。他这次总分考了478,比上次进步了60多分。如果他保持这个势头,二本线是够得着的。”她顿了顿,又说,“这孩子其实挺特别的。他来找过我两次,问的都是关于基础题型补漏的事。他不是不想学,是之前一直找不到方法。”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又看。
成绩单上写得很清楚:语文98,数学112,英语89,理综179。总分478,班级第11,年级第87。
白惠的631,年级第十。我的儿子陈志远,478,第87。中间隔着一百多名学生。
我攥着成绩单下楼,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响。凌玲在校门口等着我,看见我出来,笑着迎上来:“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说志远有进步。”
“进步了好啊!”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孩子的学习就是慢慢来的。你看白惠,初三那年不也考过两百多名?后来我发现她总是熬夜,就让她每天喝一碗核桃粥。现在你瞧,谁提起来不说一句前程无量?”
我没接话。陈俊生晚上回来,我把成绩单递给他看。
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末了他搓了搓那张纸:“进步了?才二本线?”
“老师说保持势头能上二本。”
“二本……”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声音低下去,“他爸,我刚才路过他房间,门没关。我看见他桌上摆着一本旧册子,跟你爸那本笔记一模一样。他在抄题,一行一行地抄。”我没有说话,走进厨房,把排骨从水池里捞出来。
排骨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了,我拿刀剁开,一刀下去,案板“咚”地响了一声。
陈俊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成绩单叠好,压在衣柜最下面那层。层层叠叠的旧衣服底下,它很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在那张成绩单上看了很久。看得最久的不是分数,是那行小字:总评:进步明显,学习态度端正,应继续保持。
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有数。
他上次考了多少?378,班级第31名。
这次478,班级第11名。
两个月,进步了一百来分。中间还隔着一次联考,一次校测。班主任说的是“进步比较大”。
我不傻。我知道,儿子一直在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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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那天,六月底。
天气闷得不像话,一早起来,窗外灰蒙蒙一片,云压得很低,连风都没有。
窗台上的绿萝蔫蔫的,叶子垂着,看着像有一口气吊着。
我站在窗边看了半天,心里莫名其妙地慌。
陈志远一夜没怎么睡。我七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妈,声音正常。
陈俊生从屋里出来,摸了摸儿子的头:“紧张不?”
“有点。”
“紧张很正常。”陈俊生在他旁边坐下,“不管考多少分,你都是你爸的儿子。”
陈志远没说话,低头看着水杯。
查分通道九点开放。八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凌玲。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踩着一双白色凉鞋,手里提着两袋早点,一袋豆浆,一袋油条。
“我估摸着你们肯定紧张得没心思吃早饭,特意从楼下买好了送上来了。”她笑得爽快,侧身就进了门,把早点往桌上一放。
陈俊生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
凌玲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我们家客厅,目光在墙上那幅陈志远小时候的涂鸦画上停了一下:“惠子,你家这墙该刷了,都黄了。”我没接话,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水,看了看表:“快九点了。白惠那个查分网站昨天就试过了,她说没问题,今天应该用不着排队。”她说着掏出手机,刷新了两下页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九点整。凌玲低头盯着手机。陈志远坐在茶几另一边,拿出手机,打开查分网站。屏幕加载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二十秒,四十秒。页面跳出来了。
陈志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妈,650。”
我愣住了。
脑子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
陈俊生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磕在茶几边沿,弹了一下,又落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多少?你再说一遍?”
“650。”陈志远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平的。
客厅里静了一瞬间。
然后我听见凌玲的手机响了一声,“叮”的一声,是短信提示音。
她低头看手机,手指点开屏幕的动作很快。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了屏幕上。
凌玲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先是嘴角,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整张脸,像被冻住了一样,血色一片一片地褪下去。
她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瓷砖地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白惠站在她妈身后,看见了那条短信,伸手去捡手机。
凌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抢过手机放在眼前,又看了一遍。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512……怎么可能是512?”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白惠站在原地,任由她妈抓住手腕,脸上白得像一张纸。
“不可能。”凌玲突然喊了一声,“白惠模考631!你查的是不是没登录进去?是不是看错了?”她转身夺过陈志远的手机,盯着屏幕上650那个数字看了一阵,又把手机还给他。
然后她回过身,看着白惠,“惠惠,你是不是输错考号了?你再看一遍。”白惠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灯光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妈,我没输错。”
陈俊生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一直在发颤,拍在我肩上的时候抖得厉害。
我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凌玲还站在那里,攥着白惠的手机。
她的指节白惨惨的,没有一点血色。
屏幕上的512像一把刀,戳在那里,怎么都划不走。
那天的阳光挤满了整个客厅。
陈志远站在窗前,背后阳光白花花的,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云。
他的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得意,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
凌玲蹲下身去捡自己摔在地上的手机,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
她转过身,牵起白惠的手,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出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最后也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沉沉的,慢慢地远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陈俊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个世纪。
我转头看向陈志远,他还站在窗前,阳光照着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的光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650分。”我喃喃念了一遍。
我想起来了,他外公有那本笔记,他看了一年多,从来没有提过。
他抱了抱我。
他很少抱我,这次抱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一样。
他说了一个字:“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06
凌玲第二天就来了。
我没开门,她堵在楼道口,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宋惠子,你开门!我有话说!”陈俊生本想出去,被我按住了。
我能理解凌玲。
搁谁身上,一个模考631分的孩子,高考考了512分,落差太大了。
搁谁都接受不了。
可我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家陈志远分数不对!”
我的手扶着门框,一时没说话。
她站在楼道里,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他模考478分!两个月能涨170分?你信吗?反正我信不过!”邻居家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但我知道,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面,都竖着一双耳朵。
我深吸一口气:“凌玲,成绩是孩子自己考的。你要查,找教育局去,找学校去,别来我家闹。”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也哑了几分:“白惠考了512分。她模考631分,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跟亲戚交代?她爸昨晚一夜没睡,我今早起来,白惠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你以为我好受?我就是想不通,她平时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考成这样?为什么?”
我听着她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心。
我能说什么?
我不能说“你女儿本来就考不到512”,更不能说“是不是平时成绩就有水分”。
我只能说:“凌玲,你先回去。让白惠好好休息。等心情平复了,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她没再喊了,站在楼道里,靠着墙。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没想过她会考成这样。我做梦都没想过。”她走了之后,我在窗户边站了很久。
对面楼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光。
白国栋是第三天晚上来的。
他一个人来,提着一袋水果,进门以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开口。
陈俊生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没点火,捏在手里转来转去。
“白惠的事,我知道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老陈,我不瞒你。凌玲这个性子,这些年……我也有责任。她太看重成绩了。白惠从小到大,每次考试她都盯着,考好了就笑,考差了就急。白惠这孩子……她心里苦,但她从来不说。”
“她说要查卷。”白国栋停下来,“我想了想,还是算了。考都考完了,翻来翻去有什么用?把孩子的脸面翻没了,日子还要不要过?”
陈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国栋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老陈,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家志远考650,你高兴吧?”
陈俊生沉默了一瞬:“高兴。但我更担心志远。这孩子从考完到现在,一直闷着。他没有笑过一次。我问他怎么不高兴,他就是说‘没什么’。”他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白国栋走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暗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凌玲那句话:“她平时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考成这样?”我也想不通。
但我想起了白惠在学校楼道里跟陈志远说话时那个低头的姿态,还有她吃面时戳筷子的动作。
那不像一个充满自信的女孩。更像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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