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成这样,你还要硬扛到什么时候?”李秀芝一边骂我,一边把我连拖带拽弄进了医院。
那天的妇科诊室,坐诊的是方建国。
我和他认识大半辈子了,他这人有个特点,天塌下来都不见他慌神。
可那回,他盯着B超屏幕,眉头越锁越紧。
末了,他拉上帘子,把头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话。
就那么一句话,我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我攥着帘子的手越攥越紧。鼻子一酸,眼泪啪地砸了下来。
那是六十岁那年春天,我第一次觉得,那个跟我过了一辈子的男人,我心里头竟一点也不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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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实话,我们家那日子,过得跟一锅温水差不多。
说冷吧,饭有人做,衣裳有人洗,水电费有人缴;说热吧,那个叫冯凯民的人,除了在一张桌上吃饭,其余时候几乎拿我当空气。
吃过晌午饭,李秀芝端着一碗炖排骨来了。她这个人,嘴碎心热,见不得我受委屈。一进门就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你家老冯呢?又关在里头?”
“嗯。”我应了一声,把碗接过来,拿抹布擦了擦桌角。
李秀芝压着嗓子,凑过来问:“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早就不住一屋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笑了笑:“他夜里要备课,嫌我翻身动静大。”
李秀芝哼了一声,那眼神明摆着不信。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只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句“你呀”,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石英钟的秒针在走。
我端着那碗排骨站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排骨还温着,香气往鼻子里钻,可我心里头没滋没味的。
傍晚天暗得早,女儿小蔓打来电话。
她在省城银行上班,一个月回来不了一趟。
电话里头问东问西,末了,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妈,我爸是不是又瘦了?前些天视频,我看他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一愣:“有吗?”
“你天天看着他,当然觉不着。妈,你别光顾着种你的花,好歹盯着他按时吃饭。”
我说知道了,心里头却不怎么当回事。冯凯民这个人,一辈子都是那副干巴巴的样子,瘦也好胖也好,跟我又有多大的关系呢?
晚上起了风,窗户被刮得哐哐响。我翻出一条厚棉被,抱着去了书房门口。里头亮着灯,隐隐传出一阵压着嗓子的咳嗽声。我顿了顿,敲了两下门。
“谁?”
“我。”我说,“天冷了,给你添床被子。”
门开了条缝。
冯凯民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有些乱,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他看见我手里的被子,沉默了一下,接了过去,说了句“知道了”。
门准备关上,我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他愣了愣:“还有事?”
我看着他,心里头堵着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全变了味:“你……咳嗽得厉害,要不明天去卫生所拿点药?”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说完,把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门锁落下。
我站在门外头,看着那道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站了足有两三分钟。
最后还是回到自己房间。
躺下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伸手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那本结婚证。
红皮都褪了色,边角也磨毛了。
翻开,里头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我和他并排坐着,笑得都有点傻。
冯凯民那时候年轻,一头黑发,穿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我也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堂堂的。
我拿指头在照片上轻轻抹了一下。你这个人啊,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呢?
想着想着,脑子里模模糊糊浮起一个秋天的傍晚。那一年,小蔓刚上小学二年级。那好像……就是所有事情开始的地方。
02
那阵子我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回到家人就像散了架似的。
冯凯民在镇上中学教书,平日里话虽然不多,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小蔓的辫子他给梳,饭他给做,连我娘家弟弟结婚随多少份子,他都提前帮我备好了。
可那个秋天,他回来以后就有些不对劲。
那天是礼拜五,我下早班回来,看见他已经在家了。外套脱了一半,人站在院子里的水池边,一遍一遍地洗手,拿肥皂搓了又搓。
“凯民,你回来了?”我喊了一声。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脸色有些发白,干巴巴应了句:“嗯,今天学校体检,提前放了。”
我说那正好,晚上给你做面条。
他“嗯”了一声,进了屋就钻进厕所,水声哗哗响了快半个钟头。
我没多想,只当他在学校里沾染了什么灰。
可到了晚上,他抱着枕头站在床头,跟我说了句:“秀兰,我打今天起睡书房去。”
我正叠衣裳,手一抖,衣裳掉在床上。我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这几天晚上睡不太好,翻来覆去怕吵着你。”
“怕吵我?”我盯着他,“你以前打呼噜那么响,也没见你怕吵我。”
冯凯民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反正……我先睡书房吧。”
他把枕头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往外走。我追到门口,拉住他的袖子:“凯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外头出什么事了?”
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紧。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句:“没什么事,你别瞎想。”
然后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大半夜,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第二天洗衣服,我从他换下来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我展开一看,是张化验单。
上头印着几行字,我念不大明白,可有一行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里。
“HPV阳性”。
还有什么“高危型”。我不懂这个“HPV”是什么,可“高危”两个字,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那天晚上我等他放学回来,把化验单摊在他面前,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冯凯民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攥成一团,几步走到灶膛前,把它塞进去,拿火钳一拨。
火苗噌地蹿起来,化验单眨眼就烧成了灰。
我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又惊又气:“你这是干嘛?我问你话呢!”
冯凯民转过身来,脸上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像是在嗓子里磨过一样:“厂里体检瞎写的,你别瞎打听。”
“瞎写的你烧它干什么?你当我傻?”
“我说了没事就没事!”
他吼了这一句。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曾这样对我吼过。
我被他吼得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大概也察觉到自己过了火,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门轻轻合上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炉膛里那团早已熄灭的灰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里头清清楚楚地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
可他不肯说,我怎么问都没用。
那是我嫁给冯凯民这些年,头一回觉得,我和他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他砌得很仔细,从地到顶,一条缝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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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晃眼,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说不上日子苦,也说不上日子甜,就是一天一天熬着过。
冯凯民还是那个冯凯民,教书、看书、吃饭、睡觉。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在这个家里飘来飘去,就是不落地。
我呢,一开始还闹过。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趁他下班回来,堵在书房门口问他:“冯凯民,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有你就直说,我不挡你道。”
他低着头换鞋,淡淡说了一句:“你瞎想什么。”
“那你倒是给我一个说法啊!”我声音都带了哭腔,“我谢秀兰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他的动作停了停,半晌才说:“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不好。”
“不好在哪儿你倒是说啊!”
他不再吭声。
我把围裙甩在沙发上,坐在那儿哭了一场。
他没来哄我。
从那天开始,我就渐渐死了心。
他不愿意说,我就当这个家里头没有这个人。
他吃他的饭,我种我的花。
各过各的,倒也清净。
直到去年入冬起,我总觉得小肚子坠着疼。
起初以为是凉着了,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腰也发酸,裤子上头总有些褐色的东西。
我没敢跟家里人说,悄悄去药店买了点消炎药吃,不见好,又拖了些日子。
李秀芝来串门的时候,看出来我不对劲,非拉着我上医院。
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去了。
挂了妇科的号,推开诊室门,里头坐着的那个大夫抬起头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是方建国。冯凯民的老同学。当年他常来家里吃饭,跟冯凯民交情很深。后来调到了市里的大医院,日子久了,就断了联系。
方建国也认出我来,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点不好意思:“来查个妇科。”
他点点头,戴上手套帮我做检查。
B超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他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有些发毛,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大夫,没啥大毛病吧?”
他没应声,又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嫂子,你今年整六十了?”
我点头。
他放下探头,转身洗了手,忽然走到门边,把帘子拉上了。
诊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气氛变得有些憋闷。
方建国回到我面前,搬了把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门外什么人听见。
“嫂子,有句话我问你,你别嫌冒昧。”他说,“凯民这些年……是不是一直都不肯跟你同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都僵了。我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的?”
方建国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神色,像在斟酌什么天大的事该不该说。
末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你老伴二十多年前就来求过我,让我配合他演一场戏。秀兰,你回去好好想想,他这些年躲的到底是哪个人?还是他自己?”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锈死的锁里。
可锁眼涩得很,怎么拧也拧不动。
我攥着检查单坐在椅子上,越想越糊涂:“建国,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演戏?他求你演什么戏?”
方建国摇了摇头:“这话不该由我说。你回去问他吧。他要是还不肯说,你就告诉他,我姓方的已经点了题了,再打哑谜就没意思了。”
方建国的眼神,分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浑身发冷,明明外头太阳高高挂着,却像是在冰窖里头坐着。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被他送到门口。
临出门时,他又喊住我:“嫂子!”
我回过头看他。
方建国站在诊室门口,口罩拉到下巴上,轻轻说:“你回去以后,别急着跟他吵。先看看他那些年的药盒子和化验单。他藏在哪儿,你一找就能找到。”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被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药盒子?
化验单?
冯凯民那个书房锁了二十多年,我从来不去碰他的东西。
他屋里头,到底藏了些什么?
04
那天我没直接回家。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班车,去了冯凯民的老家。
他大哥还在老屋住着。见我忽然回来,有些意外:“秀兰?你咋来了?”
我扯了个谎,说想找几件旧衣裳给小蔓做棉袄。大哥没多问,指了指东边那间老屋:“你去看看吧,有些旧物还堆在里头。”
东屋是冯凯民已故的姐姐冯秀芹住过的屋子。
我推开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我拉开窗帘,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蹲下来,拉开床底下一只樟木箱,里头堆着些旧衣裳、旧被单。
箱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朵小花。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纸很薄,泛着黄,字迹一颤一颤的,像是写信的人手不太稳。我看了两行,手就僵住了。
“凯民,姐这辈子是让男人毁了。你姐夫在外头胡混,把那种脏病带回来传给了我。大夫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姐不甘心呐,你替我记着,往后你做人要正,当了丈夫要守本分。别学你姐夫。女人的命,是系在男人身上的。”
落款写着“姐绝笔”。日期是那年春天的,比我印象中冯秀芹去世的日子早了几个月。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冯凯民从来没有提起过这封信。他姐姐去世那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却只说“姐姐走得突然”。原来姐姐临终前早把自己托付给了弟弟。
我攥着那封信,心里头翻江倒海。
那些断断续续的线索,似乎在他姐姐和那张烧掉的化验单之间,隐隐约约搭起了一根线。
可这根线到底通向哪里,我还看不清楚。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屋里没人。
冯凯民的鞋子在门口摆着,人却不见影子。
我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先是拧了一下,锁着。
又从门框上头摸了一把。
果然摸到一把钥匙,他藏在那里多少年了都没换过地方。
我打开了书房的门。
这是二十多年来,我头一回进到这间屋子里来。
书架、书桌、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头铺着我前天送来的那床棉被。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几瓶药,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看不懂上头那些专业名词,但其中一个熟悉的名字让我顿住了。
“HPV”。就在冯凯民老同学方建国的药签上。我脑子里的那根线,忽然哗地一下拉紧了。
我又拉开书桌抽屉。
抽屉没锁,一拉就开了。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按年份标着数字。
我的手有些发抖,抽出最早的那本,翻开来。
扉页上只写着一行字:“秀兰,对不起。”
我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就盈满了眼眶。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段话:“小蔓她妈今天又哭了。我站在书房门口,差点就推门进去跟她说实话了。可我不能说。我身上带着那种脏病,我要是告诉了她,她这辈子都得活在我这个影子里头。我宁可让她觉得我冷血,也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我继续往后翻。
每年的一本日记,记录的都是相似的重复。
几月几号去复查、花多少钱拿药、身体指标有什么变化。
还有一些他藏在心底,从来没跟我说过的话:“今天路过菜市场,看见她和一个卖菜的老头说话笑得挺开心,我心里头又是酸又是踏实。这样也好,至少她还能笑。”
二十年。
一本本日记,一年又一年,字迹从挺拔到微微颤抖。
这个白纸黑字的角落里,藏着一个我一无所知的冯凯民。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把那本日记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原来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他躲了我二十多年,怕的是自己身上带着病,怕把那东西传给自己的女人。他用最笨的法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我把所有日记装回抽屉,擦干眼泪,锁好门,回到了自己屋里。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终于拨通了冯凯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喂?”
我顿了一下,尽量平着嗓子说:“你几点回来?我做了饭。”
那一头沉默了几秒:“快了。”
“那我等你。”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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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面片汤。
汤里头搁了西红柿、木耳、一把小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
冯凯民推门进来的时候,饭菜正好摆上桌。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碗筷,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些意外。
他换了鞋,洗了手,在桌子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我就坐在那头看着他,看着看着,鼻子又有些发酸。他抬起头,大概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问了一句:“咋了?不好吃?”
我摇摇头,说:“冯凯民,今天我去医院了,碰上你老同学方建国了。”
他端着碗的手猛地顿住了。那张透着黄气的脸上,像是被人一棍子闷在了后脑勺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半晌。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你躲了我二十多年,躲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他说这事儿他点了题了,你再打哑谜就没意思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冯凯民慢慢放下碗,扶着桌沿,像是有些站不稳。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都跟你说了?”
“他没说到底。”我说,“他说这话得你亲口告诉我。”
冯凯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灯管嗡嗡响。他就那么坐着,像座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闷着了,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他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砂纸擦过木头:“秀兰,我姐姐当年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
我没接话。
“她临走前给我留了封信,你知道吗?她说她这病,是让男人害的。她让我一辈子记住这个教训,让我要当个干净人,要守住底线。那封信我看一遍哭一遍。”
他声音有点哽住了,停了停,又接着说:“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在学校办公室坐了很久,人都走光了才敢回家。我脑子里一直转着我姐那句话:‘女人的命,是系在男人身上的。’我怕。我怕我身上这个‘HPV’也是那种脏病,怕你也跟我姐一样,因为我的缘故病倒。”
我咬着嘴唇:“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说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呀。”
“我张不了这个口。”他的手攥成了拳头,“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得了这种病,你让我怎么跟自己的老婆说?她要是问‘你上哪儿得的’?我答不上来。我要是答不上来,她会不会胡思乱想?”
屋子里又静了一阵。
他整个人像是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他低着声音说了那句话:“秀兰,我不敢。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脏。”
我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他以为我要说什么安慰的话,抬头看我时,眼里也湿了。可我没有。我扬起手,用了全身的力气,啪地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清脆响亮,落在他左脸上。
他没躲,生生受了。
脸上火辣辣地红了一片,可他眼睛眨都没眨,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说了一句:“打得好。”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也止不住:“冯凯民,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蠢货。你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你当你是铁打的吗?”
他垂下头,声音沙哑:“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抹了一把眼泪:“你对不起我的不是睡书房那点事,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能跟你一起扛事情的人。二十多年,我在外头瞎猜乱想,怨你恨你,你却把秘密捂得死死的。你说你怕我嫌你,可你这样瞒着,我就不恨你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和那张被打红的脸,忽然又有些后悔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轻轻说了句:“饭凉了,先吃饭吧。这事儿……我得想想。”
06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外头客厅的灯亮了一阵,又灭了。
我听见冯凯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停,像是在我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又慢慢远去了,去了书房的方向。
我知道他大概以为我还在生他的气,又缩回他的壳子里去了。可那天晚上,我其实没有睡。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棉线。
我气他那个人吗?
自然气的。
气他把这么大的事一个人闷着,气他不把我当家里人。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他生在那样的环境里,姐姐死得早,姐姐临终说的那番话又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头。
他以为他那样做是在护着我,用的是最笨、最傻的方式。
我能说他错了吗?
他也没有错。
是我错了,还是我们都错了?
墙上的石英钟咔嗒咔嗒走到凌晨两点,我始终睡不着。
干脆爬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头没动静,只有一个极轻的叹息般的声音,像是人在床上翻身。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冯凯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有些旧了的秋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个青黑的眼圈格外明显。
他看见是我,愣住了:“你还没睡?”
我皱了皱鼻子,没回他的话,朝屋里头看了一眼:“你床上那床被子是谁叠的?”
他低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我自己叠的……咋了?”
我被他那副老实样弄得有些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一句:“你都睡了二十年硬板床了,也不怕腰疼。”我说着,几步进了书房,拉开他床上的被子,试了试厚度,又伸手摸了摸他那条褥子。
硬得跟床板差不多。
我转头看着他:“冯凯民,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他站在门口,点点头。
“方建国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复查用药。你现在……好全了吗?”
冯凯民万没料到我问的是这句,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没好全。医生说这病反反复复的,得长期盯着。不过上回复查已经比头几年好多了,传染的几率也低了。”
我听不大懂那些医学术语,也没打算刨根问底。我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头忽然翻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
我走过去,把他床头柜上那一排药瓶子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看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他大概有些紧张,手心攥着裤子,没动。
我放下最后一瓶药,转过身对他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复查。让方建国也给我查查,看我这二十多年有没有被他那个‘病’给传染上。”
冯凯民脸色白了几分:“秀兰,你不能去查那个……万一——”
“万一个屁。”我说,“要是真传上了,那就一块儿治。要是没传上,以后你也不许再偷偷摸摸一个去。你听见没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被我瞪了回去。半晌,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后半夜,我把书房的窗户打开了,透透气。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散了那股常年闷着的气味。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关了他二十多年,也该开开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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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想到小蔓会回来那么快。
电话是第三天下午打来的,我正从菜市场上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接起来,小蔓的声音又急又慌:“妈,我爸怎么了?昨晚他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你爸给你打电话?”
“嗯!”小蔓说,“他一辈子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昨晚上他说,以后看病要有人陪了,还说什么他年轻时做了糊涂事,对不起你。我越听越不对,今天就请了假买了票,这会儿快到县城了。”
我拎着鱼站在路边,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冯凯民这个木头疙瘩,那些话藏了二十年都不敢当我说,倒先跟女儿说了。
我挂了电话,匆匆回家把鱼处理了,又蒸了米饭。
差不多快到晚饭的点儿,院门口传来出租车的声音。
小蔓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眉眼间像年轻时候的我,性格却随了她爸,看着冷,心里头热。
她一进门就脱了外套,左右看了一眼:“我爸呢?”
我朝书房努了努嘴:“说是在收拾东西。”
小蔓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冯凯民闷闷的声音:“来了。”门开了,他看到小蔓,先是愣了愣,然后就笑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他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像愧疚,又像难过,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高兴。
“爸,你眼睛怎么肿了?”小蔓说。
冯凯民抬手揉了一下:“没睡好。”
小蔓没有拆穿他。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鼻子一红,一步跨进门去,抱住她爸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冯凯民僵住了,好半天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书房门口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鼻子也跟着酸了。我转身去厨房把菜下了锅,油烟滋滋响着,盖住了那一头细碎的呜咽声。
小蔓是个急性子,还没等饭吃完,就拍着桌子把她爸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
冯凯民端着碗坐在那里,难得没有反驳,只低着头听着,夹菜的筷子都有些不稳了。
骂着骂着,小蔓自己也红了眼眶:“爸,你糊涂!你糊涂了二十多年啊。你知道我妈那些年背地里掉了多少眼泪吗?你知道每回你们吵架,她给我打电话又不敢哭,最后自己躲在阳台上抹眼睛吗?”
冯凯民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他低声说了句:“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还——”
“小蔓。”我打断了她,把一碗汤放到她面前,“你爸已经认错了。你再说他,他也没处躲。先吃饭。”
小蔓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拿筷子扒着饭,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
那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窗外头起了风,吹得院里的老月季沙沙响。饭桌上那盏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完了饭,小蔓抢着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的细细的水声。
冯凯民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我身边,站在我身后,沉默着。
过了好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秀兰,我想……把书房那屋腾出来。”
我没回头:“腾出来?等你闺女走了,你好再搬回去?”
他急了:“不是,我是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副嘴笨的样子,不知怎的,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看我笑了,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地站在那里。
“行了,”我摆摆手,“明天我跟你去复查,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