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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灯照得酒杯发亮,桌上那条清蒸石斑已经凉了,鱼眼蒙着一层白。我坐在主桌右侧,面前摆着项目奖金分配表。
总奖金六百万元,胡峥一人六百万。技术中心、交付部和连续熬了四个月的现场组,都是零。
主持人念完名单,厅里先静了一下,随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胡峥站起来扣好西装纽扣,朝宋妍点头,神情从容,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我把分配表推到宋妍面前。
“考核依据呢?”
她没看表,只抿了一口红酒。我们一起经营云峰集团八年,恋爱五年。我熟悉她这个动作,越是不想谈,她越显得镇定。
“今晚是庆功宴,别扫大家的兴。”
我看向台下。几个技术员低着头夹菜,老周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项目最紧的时候,他在机房睡了十七晚,胃病犯了两次。
“奖金可以有差距,但不能没有规矩。”
宋妍放下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不大。胡峥坐在她另一边,手臂搭着椅背,没有插话。
她侧过脸,冷笑了一声。
“不服你就退股!”
后排有人碰倒了勺子,落在瓷盘里,叮的一响。我望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在工地门口递给我一碗热馄饨,说以后公司的事,不管大小,我们都商量。
桌布上洇着一小块酒渍,红得发暗。我抽出手机,打开早已存好的退出通知,在日期栏填上当天时间。
“如你所愿!”
发送成功后,我把屏幕转给她看。宋妍唇边的笑停了停,随即拿起酒杯,像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没再争那六百万,只让秘书记录一件事,书面确认我的退出日期,并按股东程序送达全体成员。
说完,我起身穿过宴会厅。身后重新响起音乐,服务员端着热汤进来,葱花和胡椒味追到门口。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宋妍仍坐在主位,胡峥偏头同她说着什么。
她没有追出来。
01
五年前,我和宋妍确定关系时,云峰集团还挤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里。楼道的声控灯总坏,晚上加班回来,得跺两下脚才能看清门牌。
那时我四十一岁,她三十七岁。都不是会把情话挂在嘴边的人。她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只装图纸的防水袋。我给她换过办公室漏水的窗框。
公司最初的分工很简单。我管技术,从方案、试制到现场交付,一头扎进设备间。她管经营,跑客户、带团队、谈合同,常常一顿饭吃到凉透。
有一次外地项目赶进度,我连续三天没回住处。凌晨两点,她拎着保温桶进机房,里面是白粥和两只咸鸭蛋。
“先吃,机器不会长腿跑。”
我手上全是润滑脂,她便把蛋壳剥开,放在纸杯盖上。那几年日子紧,反倒没那么多猜疑。一张桌,两把椅子,谁有话都摊开说。
公司后来搬进园区,人数从二十几个涨到几百。宋妍换了宽大的办公室,我也有了独立实验室。见面的时间少了,默契还在。
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的工资不算低,却没攒下多少现钱。早些年有点结余,就在增资时添进股本。房子只有一套老两居,车开了九年,后备箱常年放着安全帽和工作鞋。
张敏有回替我核资料,翻到账面数字,忍不住说:“林工,你这是把家底都压公司里了。”
我笑笑,把签字笔递给她。那时候云峰的估值一路往上走,我手里的股份看着值钱,真要退出,却不是卖掉一件旧家具那么简单。
那是八年的心血,也是我全部积蓄落下去的地方。
胡峥是一年前回来的。
人事会上,宋妍介绍他做项目运营负责人,说他熟悉市场,也懂客户现场。她只简单提过,两人年轻时交往过,后来各自忙事业,早没了牵扯。
胡峥四十四岁,比我小两岁。他说话不快,很少当面顶人。每次会议出现争执,他总先把笔帽扣上,再笑着说一句,大家都是为项目好。
他回来后的头两个月,确实解决了几个交付难题。现场工人排班混乱,他重新排表。供应商送货拖延,他亲自盯仓库。大家对他评价不坏。
我也没有因为他和宋妍的旧关系故意设防。四十多岁的人,谁没有些过去。只要公事照章办,没必要把旧账摆到办公桌上。
变化是从这次大项目开始的。
项目报价会上,我提出给技术组留出冗余预算。胡峥当场同意,转头却把一部分测试费用挪进宣传活动。财务发现时,合同已经发了出去。
我去找他,他给我泡了杯茶。
“运营要看全局,技术也得为市场让点路。”
“可以让,但要先说。”
他笑着添水,没接这句话。后来宋妍过来,只说预算总额没超,让我别卡在流程上。
类似的事多了两三次,每次都不算大。少一份会签,晚补一个附件,临时换一名供应商。项目照常往前走,客户也没提出意见。
可那些不起眼的缺口,像雨天鞋底沾上的泥。踩进办公室时看不出来,等走过一圈,地板上已经留下浅浅的印子。
庆功宴前一周,陈宁把奖金初表送到我办公室。她四十一岁,做财务谨慎,票据边角有一点不齐都要重新装订。
表上只列了总金额和拟奖人员,没有考核项,也没有部门确认。
“这份不能直接走。”她用笔点了点空白处,“贡献怎么核,谁复核,都没写。”
我问是谁送来的。
“总裁办。宋总让财务先预留资金。”
我拿着表去见宋妍。她正在试宴会流程,桌上摆着座位图,胡峥的名字就在她左手边。
“陈宁说材料不全。”
宋妍把座位牌挪正,眉间露出一点不耐烦。
“项目刚结束,先把钱定下来,细项以后补。”
“奖金一发,细项还有什么用?”
她抬头看我,停了几秒。
“砚川,你管好技术。经营上的分寸,我比你清楚。”
门外有人催她去接客户,她拿起外套走了。桌上的奖金初表被压在座位图下面,只露出一个红色的总额。
我站了一会儿,把陈宁的意见留在了审批系统里。
当天傍晚,那条意见被退回,理由只有六个字。
由总裁统一决定。
02
宴会前三天,项目组开最后一次复盘会。
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纸杯里的热水很快没了白气。我讲到早期样机的故障记录时,胡峥忽然问了一句:“回流槽右后角,现在还积冷凝水吗?”
我的手停在翻页器上。
那处问题藏得很深。最早的样机外壳是封闭式,回流槽又被隔热层挡住,只有设备停机后拆开两层护板,才能看见右后角的水痕。
早期记录没有录入集团系统。后来结构改过,近几年的工程师甚至不知道旧样机有过这毛病。
“你怎么知道?”
会议桌边的人都朝他看过去。胡峥低头转了转笔,语气仍旧平和。
“听人提过。早期项目嘛,总有些小毛病。”
我没再追问,打开旧结构图,让投影停在回流槽位置。图纸是我多年前亲手画的,右下角还有一道擦不干净的铅笔印。
胡峥扫了一眼,准确指出护板内侧原来垫过一圈软胶。那东西只用过很短一段时间,效果不好,很快便拆掉了。
负责记录的小郑问,要不要把这段写进复盘纪要。
“旧型号已经停用,不必写。”胡峥先开了口。
我合上电脑,看了他一眼。
“写进去。发生过的故障,没有必要抹掉。”
胡峥靠回椅背,笑了笑,没再反对。散会后,他走得很快,桌上的纸杯却没有拿,杯沿留着一个被捏出的浅坑。
我把早期资料找出来,翻了两个晚上。纸张受过潮,边缘发黄,有几页还粘着机油。参与试制的名单里,没有胡峥。
宋妍推门进实验室时,我正把资料重新装盒。
她手里提着两份馄饨,还是城西那家店。汤汁从塑料袋底渗出一点,沾湿了她的袖口。
“忙到现在?”
我接过袋子,没有立刻打开。
“胡峥见过早期样机吗?”
她拉开椅子坐下,先抽纸擦袖子。动作不急,眼睛却一直落在那只旧纸箱上。
“公司这些年人来人往,谁跟他聊过也正常。”
“那处缺陷,普通聊天说不到。”
她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个技术细节,没必要弄得像审人。”
屋里有焊锡受热后的淡酸味,排风机嗡嗡作响。我揭开馄饨盒,汤已经不烫了,油花贴在盒边。
宋妍把筷子递给我,语气缓下来。
“吃完早点回去。床头那瓶降压药,你又忘了带。”
这句话很像从前。我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原本要问的话压了回去,只说奖金复核必须补齐材料。
她沉默片刻,起身去洗手池冲了冲手。
“宴会名单都发了,别在这个时候改。”
“名单发了,不等于数字不能核。”
水流打在不锈钢池里,声音又脆又密。她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纸慢慢擦手。
“胡峥负责运营,这个项目能落地,他的作用最大。”
“最大是多少?依据给我。”
她把湿纸巾丢掉,脸上的疲倦变成了疏离。
“这是管理层的决定,不需要向技术中心逐项公开。”
我提醒她,我不只是技术负责人,也是股东。奖金从公司利润里出,分配方式必须经得起员工询问。
宋妍拿起包,嘴角压了压。
“你非要每件事都抓在手里吗?”
门关上以后,实验室又只剩排风机的声音。馄饨泡得发胀,我吃了两个,便把盖子扣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陈宁来送季度报表。她见桌上的旧资料还没收走,顺手扶正了最上面那册。
我问她,财务有没有收到胡峥奖金的核算附件。
“没有。”
她答得很快,随后把办公室门掩上。
“我又问过一次。宋总说,最终金额由她签批,财务照办。”
“六百万全给一个人,税务和审批材料总要齐。”
陈宁看了我一会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打印件。那是她在审批系统留下的补充意见,旁边盖着退回章。
“我只能留痕。再往下,不归我定。”
纸页很薄,捏在手里沙沙作响。窗外正好有人试放庆功宴的电子屏,红底金字从玻璃上闪过去,照得办公室忽明忽暗。
下午,胡峥来找我签项目验收确认。他把文件摆得整整齐齐,连便签都贴在同一侧。
我签完最后一页,问他早期样机的事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他收文件的动作慢了一拍。
“太久了,记不清。”
“软胶圈只装过十一天,你倒记得很清。”
胡峥抬起头,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没有解释,只把文件夹合好,手掌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林工,设备做好了,客户满意,就行了。人总盯着旧毛病,挺累的。”
他走后,我调出旧图纸领用记录。纸质档案迁库过两次,最早那一栏已经模糊,只能看清日期,看不清签名。
宴会当天傍晚,我提前到了酒店。门口立着项目成功的展板,技术组的合影被排在最下面,胡峥的单人照片占了正中位置。
陈宁站在签到台旁,把最终奖金表递给我。六百万后面,只有胡峥一个名字。
“还是没有附件。”她压低声音。
我翻到审批页。宋妍的签名墨迹很重,笔尖在最后一画顿了一下,几乎划破纸面。
宴会厅里传来试音声。宋妍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礼服,见我拿着那张表,只替我理了理歪掉的领口。
“今晚别谈这些。”
她的手很凉。我往后退了半步,把奖金表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台上音乐响起,胡峥正举着酒杯同客户寒暄。他隔着人群看向我,目光在我胸前那只口袋停了一瞬,随即笑着转过脸去。
03
庆功宴前一天,项目首笔回款没有按约到账。
财务系统里,那笔一亿六千万元的应收款仍是灰色。陈宁给客户财务打了三次电话,对方最后只回了一封邮件,说交付条件需要重新确认。
宋妍临时召集项目会。她坐在长桌尽头,眼下有一圈淡青,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胡峥把客户邮件投到屏幕上,只挑了回款延迟那一段。
“客户担心设备稳定性。”他说,“需要林工出一份技术信誉确认。”
我把邮件从头看了一遍。对方问的不只是稳定性,还要求确认核心技术负责人能否持续参与后续交付。
“合同附件拿出来。”
胡峥翻了两页文件,手停住了。
宋妍接过话头:“先出确认,别让客户等。回款关系到下个月的材料采购。”
“确认什么?”
“你以技术负责人身份,保证项目按期完成。”
我看着她。奖金复核时,她说经营上的事不归技术中心。现在钱没到账,又要我用名字给整个交付背书。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落在桌面上,正好切过那份没有附件的合同。
“让我签,可以。把完整合同和奖金核算材料一起给我。”
宋妍眉头皱起来。
“这是两件事。”
“都关系项目治理,不是两件事。”
胡峥把笔放平,语气和缓:“奖金已经定了,反复翻出来,只会影响团队。技术确认也只是正常手续。”
我问他:“正常手续为什么没提前准备?”
他笑意淡了些,没有回答。
宋妍伸手敲了敲桌面。
“林砚川,客户在等。你不能拿个人情绪卡公司回款。”
这句话落下来,我胸口那点犹豫也散了。不是我舍不得签,而是这份确认一旦出去,所有未公开的安排都会被我的名字盖住。
“给我合同附件,我今天签技术范围内的内容。其他部分,谁决定,谁签。”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让秘书去档案室取文件。
会后,陈宁抱着一摞材料来实验室。她关上门,先把最下面的附件抽出来,放进复印机。
纸张吐出来时带着热气,墨粉味有些呛人。她指着第十二条,让我自己看。
核心客户合同明确约定,技术负责人须在建设和验收阶段持续提供服务。人员发生变化,客户有权暂停付款、暂停交付,并重新评估履约基础。
我来回看了两遍。
“这条什么时候加的?”
“终审时。法务发过会签,宋总办公室签收了。”
我的会签栏是空的。有人以项目时间紧为由,先盖了公司章,准备后补技术确认。项目顺利时,这只是一张压在档案里的纸。出了变化,它就会咬住整个回款链条。
陈宁把复印件装进透明袋。
“我查了另外四份核心客户合同,都有类似条款。措辞不同,意思一样。”
“项目组知道吗?”
“运营那边应该知道。财务做回款计划时,胡峥还问过这几条。”
我把透明袋压在桌上。胡峥不光熟悉旧样机,也清楚合同里哪一句需要我的签字。他在会上只说信誉确认,却没提人员持续服务。
下午三点,我出了一份限定确认,只对已经完成的技术指标负责,没有覆盖后续运营安排。
宋妍很快打来电话。
“客户要的是完整保证。”
“那就按合同开会,逐项确认。”
“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走廊里有人推着工具车经过,轮子压上地砖缝,咯噔咯噔。我等声音过去,才开口。
“我只是不再签空白责任。”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她说晚上回住处谈,我应了一声。
那晚,她十一点多才回来。高跟鞋放在门口,一只正,一只歪。她没换睡衣,坐在餐桌边看我准备的合同复印件。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一会儿滴一声。
“先把确认补全。”她说,“奖金的事,庆功宴后我再解释。”
“复核材料也在庆功宴后给吗?”
她揉了揉眉心,没有正面回答。
“胡峥把项目推进到今天,不容易。你别总盯着程序。”
我把笔放到她面前。
“程序不是给不喜欢的人设的。”
她没有拿笔,起身回了卧室。门关得不重,桌上的纸却被带起一角,又慢慢落下。
第二天上午,客户接受了我的限定确认,但仍把首笔款列为待审。陈宁在回款表旁写了一行小字。
人员持续服务状态,尚待公司书面确认。
04
庆功宴散场后,我没有回住处。
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已经打烊,服务员正把椅子倒扣在桌上。我坐在大厅角落,把奖金初表、陈宁的退回意见和最终审批页重新排了一遍。
六百万元已经进入付款流程。财务尚未划出,是因为陈宁坚持缺少核算附件。
凌晨一点,宋妍发来消息,让我撤回退出通知。后面还有一句,别把气话做成真事。
我没有回复,只把正式函件又发了一遍,同时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确认退出日期、岗位移交和项目责任边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回到集团。
办公区比往常安静。几个参加宴会的员工看见我,手里的豆浆都放低了。技术组那边没人议论,键盘声断断续续,像是都在等一扇门先响。
八点,宋妍把我叫进大会议室。
她没有穿昨晚的礼服,白衬衣袖口卷到手肘。桌边坐着几名部门负责人,胡峥也在。陈宁带着财务材料,坐在靠门的位置。
我把重议方案放到桌上。
“奖金先冻结,按贡献、回款和交付责任重新核算。技术组、现场组、运营组都派人参加复核。”
宋妍翻也没翻。
“昨晚说退股,今天又来谈分配。你到底想要钱,还是想让我低头?”
几个部门负责人垂下眼。她把治理问题换成了我们之间的输赢,还特意选在这么多人面前。
“我一分钱奖金也不要。”
“那你闹什么?”
我看向她:“我要求公司按制度办。”
胡峥轻咳了一声,拿过重议方案。
“林工的顾虑能理解。不过项目已经庆功,再推翻结果,员工会觉得管理层反复。”
现场组负责人老周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他们一分钱没拿,却被拿来替这份结果撑场面。
我问老周:“你觉得该不该复核?”
老周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出声,宋妍已经把文件合上。
“不要为难员工。奖金决定由我负责。”
我把目光收回来。
“那请你公开核算依据。”
她靠在椅背上,神色冷了。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开你的技术就没法运转,所以任何决定都要经过你?”
会议室里空调送着冷风,桌边的纸页轻轻颤动。我第一次听她把这句话说出口,却并不觉得陌生。
近两年,每逢合同有风险,她要我签字。每逢我问经营细节,她又说别越界。原来在她眼里,我的确认是公司工具,我的异议却成了控制。
“我从没要求所有决定经过我。”
“可你有否决权。”宋妍盯着我,“客户认你的名字,技术中心只听你的方案。你说不能做,项目就得停。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工作?”
“技术风险不能靠举手消失。”
“所以你永远有道理。”
她声音不高,却比昨晚那句退股更刺耳。五年的日子到了这张会议桌上,被压缩成了谁听谁的。
胡峥把重议方案推回来。
“要不奖金维持不变,后续再给其他部门补一轮激励。都退一步。”
陈宁抬头:“补一轮的钱从哪里出?本月回款还没到账。”
胡峥捏住笔帽,没作声。
宋妍转向陈宁:“财务只汇报资金安排,不评价经营决定。”
陈宁把报表合拢,退回椅背。她没有争辩,只在会议记录上写下时间和原话。
门外渐渐聚了人。玻璃墙不隔音,技术组和现场组都知道在谈奖金。小郑抱着文件站在走廊,脸涨得通红。
宋妍起身拉开门,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奖金方案不变。
“胡总对项目结果负责,获得奖励是公司决定。任何人不要因为个人关系质疑他的贡献。”
她说个人关系时,看的是我。
走廊尽头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老周端着保温杯站在人群后面,杯口升起一点白气。他没看宋妍,也没看我。
我问她:“六百万的依据,还是不公开?”
“这是最终决定。”
“陈宁的书面异议呢?”
“退回。”
“员工复核申请呢?”
“没有必要。”
她每答一句,门外就更静一点。胡峥走过来,试图让大家回岗位,语气仍是那句项目为重。
我取出手机,打开昨晚的正式退出函。
“那就按这份文件办。”
宋妍看着屏幕,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逼我选?”
我忽然明白,她一直以为我不会真走。股权里压着我的全部积蓄,项目是我一项项做起来的,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赌这些东西比规矩重。
“是你已经选完了。”
我让秘书把临时股东会通知发出去,又当众确认,技术岗位和股东身份一并办理移交,不留口头缓冲。
宋妍抬手把门关上,隔住外面的目光。
“林砚川,出了这扇门,我们也完了。”
我把她住处的钥匙放在会议桌上。金属碰到木面,轻轻弹了一下,停在那份奖金表旁边。
“昨晚就完了。”
离开会议室时,小郑给我让出一条路。有人想问,我摆了摆手。该解释的不是我,至少今天不是。
身后的门一直没有再开。
05
临时股东会定在上午十点。
我提前半小时进会议室,交出门禁卡、印章登记册和岗位移交清单。实验室资料按目录封存,个人物品只有一只旧保温杯和两本写满批注的手册。
宋妍最后一个到。她坐下时没有看我,只让秘书宣读退出通知。
几名股东以为我是在逼她重议奖金。有人劝我先休假,有人提出把六百万元拆一部分给技术组,语气像在菜市场给一件东西重新估价。
我没有接受。
“只表决退出日期。”
宋妍终于抬眼:“你想清楚。股权退出按协议定价,不会按外面的估值给你。”
“知道。”
我的全部积蓄都沉在股权里。按协议结算,能拿回来的钱远低于账面数字。签字时,笔尖在纸上有些涩,我换了个角度,写下姓名。
十点四十分,表决通过。退出自签收时生效,首席工程师岗位同步解除。
胡峥坐在旁听席,散会后追到门口。
“林工,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停下脚步。
“奖金材料补齐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还是那句话:“项目结果最重要。”
我抱着纸箱进电梯。门合上前,宋妍站在会议室里收文件,没有抬头。
十一点零八分,第一封客户通知到了陈宁邮箱。对方要求暂停设备发运,核验技术负责人变化及授权状态。
十一点二十一分,第二家客户暂停付款。随后是第三家、第四家。邮件一封接一封,红色提示挤满屏幕。
我坐在园区楼下的小面馆,刚点的牛肉面还没端上来,陈宁便打来电话。
“你看邮箱。”
手机屏幕上,项目群已经乱了。有人问谁在散布消息,有人说客户突然翻脸。宋妍在群里要求运营部逐家解释,强调我只是小股东退出,不影响集团资产。
我没有回复。
云峰集团成立前,我已经取得三项核心专利。后来集团使用这些技术,签的不是转让文件,而是附条件许可。条件写得很清楚,我在集团持续任职并提供技术服务。
这件事,宋妍知道,陈宁知道,法务档案里也一直留着原件。只是公司做大以后,太多人把许可当成了自有资产,把我的签字当成随时都能补上的手续。
退出生效,任职终止,许可随约停止。不是我临时抽走什么,而是合同条件不再存在。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眼镜上。我摘下眼镜擦了两遍,一口也没吃。
中午十二点,集团召集紧急会议。我作为前股东被要求参加,只能坐在末席。屏幕上列着二十三个在建项目和四十一个储备项目,总估值超过千亿元。
上午还挂在资产清单上的数字,此刻一行行变成待复核。没有持续许可,设备无法按原方案生产,客户也不能确认后续服务。
宋妍盯着法务负责人。
“重新签一份许可,要多久?”
法务朝我看过来:“要林先生同意。”
“公司不是付过研发费吗?”
“研发费对应后续改进。最早取得的权利属于林先生个人,从未办理转让。”
宋妍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她翻开档案,看到自己多年前的签名,手指停在页角。
胡峥提出先向客户说明,技术团队仍在,项目可以继续。可客户要的不是口头保证,而是合法使用基础和作者持续服务。
下午一点半,银行重新评估授信。两点,供应商暂停赊账。仓库门口停着三辆等卸货的卡车,司机蹲在树荫下抽烟,谁也不肯先拆封条。
技术中心的人围在楼道里。小郑给我发了条消息,问设备是不是再也不能做了。
我回他,先按公司通知待岗,别动封存资料。字打完,我看了很久才按下发送。
下午三点二十分,财务测算摆上桌。若项目全面暂停,现有现金只够发一轮基本工资,材料款、场地费和设备尾款都压在后面。
几名股东开始互相追问,为什么重大项目都使用同一套许可基础,为什么资产报告从没把任职条件单列出来。没人再提那六百万元,也没人记得昨晚举杯时说过什么。
宋妍把我叫到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临时授权草案,她将笔推到我面前。
“先签三个月,其他事以后谈。”
“条件呢?”
“按原来的合作方式。你的股权可以恢复,职位也恢复。”
我翻了两页。奖金决定不撤,治理条款不改,所有技术确认仍由总裁办统一安排。所谓恢复,不过是把我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不签。”
她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你要看着公司倒下?”
门外有人敲门,送来最新暂停通知。宋妍接过文件,纸页在她手里抖了一下。那是集团最大的核心客户,要求当天给出合法授权证明,否则启动替代技术服务方筛选。
我走到窗边。园区旗杆下聚着十几个员工,有人还穿着昨晚庆功宴发的红色文化衫。太阳很晒,他们却没人进楼。
下午四点,董事会刚通过破产申请。律师便摊开股东协议原件,逐条确认三项核心专利许可已经终止。屏幕上那份所谓千亿资产,只剩无法履约的项目清单。
宋妍递来复股授权协议。我要是签,便得继续受她控制。我要是不签,全体员工很快停薪。
与此同时,陈宁收到另一封邮件。我名下尚未启用的技术服务公司,突然拿到新项目授权洽谈窗口,只剩二十四小时。对方要求核心人员到场,逾期便转给下一家。
会议室里,复股协议压着旧集团的工资测算表。手机屏幕上,新公司的预约倒计时已经开始。
宋妍握着笔,问我先救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