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腊月二十三,上午十点十二分,我推开公司玻璃门,迟到了十二分钟。
程伟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捏着一张纸,当众念出那行字:“全年年终奖十二万,因迟到,全部扣除。”会议室二十几号人,谁也没吭声。
韩嘉怡坐在角落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看着那张扣款通知单上“严重违纪”四个字,没吵,没闹,也没解释。
地铁故障,谁信呢?
我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当人家铁了心要收拾你,什么理由都是多余的。
我只是很平静地拿起笔,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嗡嗡的议论声,但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那一刻我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这个公司里,该我说话的时候,我一个字也不会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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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傅玉姝,今年四十六岁,在这家建筑咨询公司干了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什么概念呢?
我从一头黑发干到鬓角有了白丝,从当初跟人家身后递图纸的小丫头片子,干成了业务部资历最老的项目经理。
公司从只有七八个人的小办公室,做到现在一百多号人写字楼里办公,每一层楼的消防图、每一个大客户的合同底稿,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二十三年,我没请过一天事假。唯一的迟到,就是今天。
早上七点四十,地铁二号线在人民路站出了信号故障,车门卡在屏蔽门中间,一车人等了二十二分钟。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致歉通知,车厢里挤得人脚不沾地,我攥着手机,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里头越来越凉。
可我万万没想到,十二分钟能值十二万。
上午十点的年终大会,程伟站在台上,先把今年的业务成绩念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也有个别同志,工作态度存在问题!”他的目光穿过会议室的长桌,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今天上午,傅玉姝同志迟到十二分钟。按照公司考核制度,年度全勤奖、业务奖金、年终奖励,全部扣除!”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我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万,不是小数。
往年我年终奖最多的一年也不过十五万,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都估摸着能有十二万就算不错的了。
可现在,一开口,全没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
因为迟到真的发生了,十二月的地铁信号故障,监控录像里都有,我确实迟到了。
可这么多年,我加过的班,替公司追回来的烂账,一个人扛下来的项目,难道还抵不过十二分钟吗?
散会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敲开了程伟办公室的门。
程伟坐在皮椅上,正低头看什么文件,连头都没抬:“有事?”
“程总,”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今天迟到是因为地铁故障,路上堵了,不是故意的。您看……年终奖的事,能不能酌情考虑考虑?”
程伟这才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酌情?傅工,公司不是菜市场,没有讨价还价这一说。制度定下来,就是让人遵守的。你今天迟到十二分钟处理了,明天就有人迟到半小时。我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每个人的迟到都有理由,那我这个副总还干不干了?”
我站在那里,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
“程总,”我又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年我手上一共跟了六个项目,三个回了款,两个在收尾,仓库那批老设备的维护也是我一个人在盯。您看是不是……多少留一点?”
“留一点?”程伟终于放下笔,笑了一声,“傅玉姝,我知道你苦劳多,可苦劳不是功劳。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直接找陈总反映。制度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暖气很足,可我觉得浑身发凉。
二十三年啊,多少个通宵达旦,多少个节假日,我女儿小的时候发了高烧,我都是从医院赶回工地。
那些年,我从没跟公司要过一分钱额外补助。
如今,十二分钟的迟到,十二万全部扣光,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韩嘉怡从茶水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杯热水,小声说:“傅姐……”
我没看她,径直走回了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报表页面,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腊月的风刮在玻璃窗上,呜呜地响。
02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陈永安办公室。
陈永安是公司总经理,为人随和,对我也一直不错。我想着,程伟那边说不通,陈总总该能体谅一些吧?
我推开门,陈永安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看见我,示意我坐下。等电话挂完,他笑着问:“玉姝,什么事?”
我把昨天的事情一句话讲完了。
陈永安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台吊车正嗡嗡地运转,声音从二十层高的地方传到这儿,已经成了闷闷的响。
陈永安叹了口气:“玉姝,不瞒你说,年底的账还没收完,公司今年的情况你也知道。程伟那边定的考核制度,是董事会过了的,我这个总经理,也不太好去推翻……”
“陈总,”我看着他,“我在公司二十三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陈永安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些为难,“制度这个东西……你也知道不是我说了算的。你就当……为公司牺牲一次?回头等项目回款了,我给你想办法找补。”
我坐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挂着的笑容。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跟我们一起在工地上熬夜,吃泡面,被业主骂得狗血淋头。
那时候他说:“玉姝,跟着我干,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好。”我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自己想办法。”
“玉姝,”身后传来陈永安的声音,“你别多想,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是不是站在我这边,已经不重要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翻出了一本旧工作手册。
是我入行那年的,扉页上写着八个字:“做事要对得起信任。”那时候年轻啊,觉得只要你肯干,公司就一定会善待你。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册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
女儿赵静正在房间里做作业,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妈,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说,“早点睡吧。”
她看了我两眼,没再多问,缩回了房间。
我没有睡觉。
凌晨一点多,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有二十年没抽烟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抽一根。
烟是楼下超市买的,十几块钱一包,抽起来呛嗓子。
手机响了,是韩嘉怡发来的微信:“傅姐,程总今天在办公室说……说你态度不端正,让大家跟你保持距离。”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不只是想扣我的钱,还想把我整个人从这个圈子里剔除出去。我没有回复韩嘉怡,把手机调成静音,又坐了一会儿,掐了烟,回屋睡觉。
那是我睡得最早的一晚,也是睡得最浅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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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星期一,部门例会。
按照惯例,项目总负责人要通报上季度进展和接下来的重点安排。
以往都是我来发言,一讲就是半个多小时,哪几个项目到了关键节点,哪几个客户需要重点跟进,哪些资料要提前备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这一次,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摊开,拿起笔,然后,什么也没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程伟看了看我:“傅工,这季度的项目情况,你来汇报一下吧。”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程总,没什么好汇报的,项目都在正常推进,有问题的我会用邮件发出来。”
程伟的眉头微微一皱:“怎么叫没什么好汇报的?你手上不是还有大半年合同要续吗?”
“邮件里有。”我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妙。赵俊迈坐在斜对面,眼珠子在我和程伟之间转来转去。
赵俊迈,三十四岁,公司里公认的业务骨干,年轻能干,脑子灵,嘴也甜,就是有点太会看人下菜碟。
以前我带着他跑项目,他总是一口一个“傅姐”,喊得热乎。
今年下半年,听说程伟私下找过他几次,要把他往行政口提一提。
程伟等了几秒,看我没打算再多说,便转向赵俊迈:“俊迈,那你来说说。”
赵俊迈立刻接过话头,噼里啪啦说了十几分钟。
他讲了三个项目的进度,讲了两个待签合同的跟进情况,讲得头头是道。
末了,程伟点了点头:“不错,年轻人有思路。”
散会后,赵俊迈跟在我身后走进走廊,压低声音:“傅姐,您今天是怎么了?这不像您的风格啊。”
“什么风格不风格的。”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邮件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赵俊迈愣了一下,又笑了笑:“行吧,姐你说了算。”
他转身走向自己工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那个恒信的合同,客户那边催了三次了。您看什么时候能给我电子版?”
“在审。”我说,“按流程来,你不也说过吗?一切按流程。”
赵俊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行。”
他走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下午两点,客户那边打来电话,对接的是一个姓周的业务经理,一开口就问:“傅工,那个恒信项目的投标报价,你们内部定得怎么样了?张总这边等着呢。”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三四秒,最终没有接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旁边韩嘉怡端着咖啡走过,探头看了一眼:“傅姐,手机响了。”
“嗯。”我说,“不想接。”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但也没说什么,走开了。
屏幕上那条未接来电在上午的状态栏里静静躺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推远了些,继续翻手头的资料。
那天晚上九点半,张总的微信又来了:“傅工,项目的事,你就给个准话吧。”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流程在走,请稍等。”
屏幕上那行字发出去的一瞬间,我的手顿了一下。
按理说,这个项目是十几年的老客户,是公司全年最大的一笔合同,我不该这样冷处理。
可我告诉自己:没事的,迟两天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念头,后来会把我拖进一个什么样的旋涡里。
04
第三周,薛玉琬通知我去财务室签报销单。
薛玉琬是公司的财务经理,五十岁,账目做得一丝不苟,人也一丝不苟得有些过了头。
我进了财务室,她把一沓单子推到我面前:“傅工,上月外出项目垫付的交通费和招待费,一共六百八十块,你核对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拿起来翻了翻。
单子倒没什么问题,金额也对得上。
可当我准备落笔时,目光扫到单据最后一栏。
这一栏以前都是“业务活动费”,现在被改成了“临时补助”。
旁边还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按新规,跨部门支出需降级列支。”
我又翻到底下的报销明细,发现上个月有一笔两千三的招待费没有出现在单据里,那是月底为了拉住张总那个恒信项目,我请他吃了一顿饭。
当时我垫了钱,说好回头走招待费报销。
现在,那笔钱不见了。
“这笔呢?”我把单子转了个方向,指着那行明细问薛玉琬。
薛玉琬扫了一眼:“没有审批单,报不了。”
“我上个月报过审批单,你批下来的,忘了?”
薛玉琬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政策变了,现在的制度需要副总签字加批注。程总说那顿饭没有提前申请,不在报销范围之内。”
我点了点头,把单子放回桌面上,没有签:“这个我也按制度来,先不报了。”
薛玉琬有些意外,又有些不耐:“不就两千多块钱吗?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制度就是制度,按制度办。”
我转身走出财务室的时候,听见薛玉琬在身后嘀咕了一句:“傅工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客服部那边炸了锅。
赵俊迈把一个老客户的报价单发到了群里,但上面关键条款没有更新。
客户那边打来电话质问:“这价格怎么比你们今年三月的报价还低?你们公司到底有没有人在做事?”赵俊迈紧急补救,但客户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韩嘉怡偷偷来告诉我:“傅姐,程总在办公室里拍桌子了,说业务部人心涣散。”
“人心涣散?”我看着她,“谁人心散了?”
韩嘉怡低声道:“傅姐,你说句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多要紧事,真放着不管了?”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风把一棵枯树吹得摇摇晃晃。我看着那棵树,缓缓开口:“嘉怡,你觉得二十年老员工,值多少钱?”
韩嘉怡一愣,没有接话。
我又说:“我现在做的就是你说的事。我还在岗,但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该签的,不该签的,我全都不签。他们不是要按制度办吗?我就陪他们按制度办。”
当天傍晚,郑大山打来电话。
郑大山是仓库的留守老师傅,今年六十二岁,在公司干了快十五年,腿脚不好,走路有点瘸。
平时我每隔两周会去仓库盘点一次设备,顺便给他捎点茶叶。
他的电话我还以为就是唠家常,结果他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傅工,你跟仓库这边是不是有什么不痛快?程副总今天通知说,要把库房那批老设备当废铁处理了。”
我坐在阳台上,握着电话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批老设备是我用了大半年时间从各项目凑齐的,整整十台,是给恒信张总那续签合同备的工程配套,专门留着明年开工做测试用。
要是给卖了,张总那边合同就彻底凉了。
“傅工?”郑大山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你听见没?”我沉默了几秒:“郑师傅,那批设备,先别动。”
“可程副总的批示已经下来了……”
“批了也不能动。”我攥着手机,冷冷道,“仓库的钥匙在你手里,你要是让他们拖走了,从此不管谁来问,都不关你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冷风灌进领口,我没去拢衣服。
我没想到,程伟下手会这么狠,竟然直接冲着恒信那单来。
他这是要断我的后路,断公司的活路,还是断他自己的路?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总的号码。
响了五声,他接了。
我压低声音:“张总,你手头那批货,我劝你这几天就派车来拉走。晚了,可能就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句低沉的回应:“我明白了。”我挂掉电话,看着窗外,风声从高楼间的缝隙穿过,呜呜的,像远处的猫叫。
黑暗像一层薄薄的绸布,慢慢罩住了整座城市,也罩住了这栋办公楼里所有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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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十八天,是我爆发的那一天。
那天的全员大会,程伟站在台上,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他先是表扬了赵俊迈,说他最近顶住了业务压力,又暗示某些同志“占着茅坑不拉屎”,影响公司正常运转。
说到最后,他干脆把话挑明了:“傅玉姝同志,你今天也在场。我就想问一句,你这段时间的工作状态,对得起公司给你的工资吗?”
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连空调的循环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的时候,自己的膝盖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压在心底太久的什么,正在往上拱。
我肩上挎着那个黑色的旧公文包,鼓鼓囊囊。
那是我当年在工地上用的包,边角都磨秃了,拉链锈得发亮。
我走到投影仪前,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沓一沓地掏出来:“程总,你说我对不起公司。那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第一沓,是二十年的餐费收据。
有路边小馆子的手写单,有饭店的机打票,有奶茶店的出杯单。
每一张都皱巴巴的,但票面信息完整,时间是十多年前。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这一顿饭,是我陪规划局的领导吃的,为公司拿下了城东那宗地皮的验收许可。那一顿,是我跟恒信张总谈续约喝的酒,喝了两个多小时,谈完签约,我在洗手间吐了半个小时。这张,是我在工地上给临时加班的施工队订的盒饭,一共四十六份,我自己掏的钱。”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薛玉琬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我手里那些票据,眼睛睁得很大。我继续掏。
第二沓,是交通票据。
火车票、高速过路费、出租车发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汽车加油单,上面日期是十年前的十月初四。
我把那张加油单举到投影仪前:“这张,是我开车去外地追一笔烂账。那笔合同款一百六十万,对方老板跑路了人,我蹲了三天,把他堵在家里,才把钱要回来。加的是我自己的油,三百二十块,公司没给报。”
然后我停下来,看着程伟的脸。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又变成了青。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我还没说完。”我从公文包最底下抽出最后一张纸,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报销申请单:“这张,是十五年前,我替公司垫了一笔设备维护款,两千一百块。审批单交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打回来,理由都是‘预算不足’。两千一百块,是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我等了三个月,没等到公司给我报销,只等到了‘特困岗位人员补助’的批文。”
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角落里,有个新来的年轻员工低着头,手挡在眼睛前面。韩嘉怡眼眶红了,死死咬着嘴唇。
程伟的嗓子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傅玉姝,这是大会,你注意……”
“注意什么?”我把最后一沓票据拍在桌上,“注意你定的规矩?程总,我二十四岁到这家公司,今年四十七。这二十三年里,我用这一沓纸,替公司换来了上千万的合同。你说我态度不端正,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一个不端正的人,是怎么替公司把这些钱一张一张收回来。”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程伟站在台上,像一尊石像一样僵硬。
赵俊迈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屏幕上划不出去。
陈永安坐在长桌尽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始终没有抬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位子上的。
我只记得,自己坐下来的那一刻,两条腿像灌满了铅,而手却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种我很多年没有过的发软的感觉。
那沓票据,我想了很多年,很多年我都没舍得拿出来。
我总是跟自己说:算了,都是一些小钱,公司也不容易。
可是今天,我拿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是因为我已经彻底不在乎了。
那沓泛黄的纸放在桌上,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扎在了会议室正中央最深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人先开口。
我坐在那里,等了三分钟。
程伟没有开口。
陈永安也没有开口。
我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那句话在我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没有说出来:项目停了三十八天,你们还没弄明白,它到底为什么能停。
外面下雪了。鹅毛一样的雪,无声无息地飘着。我推开公司大门,走进风雪里。身后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风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06
大会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栋写字楼。
第二天,我照常到公司上班。
没有人主动跟我说话,连平时跟我打招呼的前台小姑娘,也只是远远地跟我点了一下头,就匆匆走开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翻阅着邮件,该回的回,该转的转。
上午十点,陈永安给我打来电话:“玉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去了。
陈永安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昨天的事,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他把茶杯推过来:“程伟那边的态度,我昨天已经批评过他了。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好。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那些票据,该报的还是报了吧。走我的审批。”
我看着那杯茶,茶水是新鲜的龙井,黄绿色的汤面上浮着一片嫩芽,袅袅地冒着热气。
我端起杯子,又放下了:“陈总,那两千一百块的设备款,十五年前没报,现在报也没什么意思了。”
“怎么没有意思?”陈永安的声音有些急,“多少是个心意。”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茶香很浓。我放下杯子,抬头看着陈永安:“陈总,这件事不是钱的事。”
陈永安怔住了。我站起来:“如果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那我先回去忙了。”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玉姝,你等一下。”
我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你手上那个恒信的合同……”陈永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客户那边,好像有些不高兴了。你能不能当个事,去沟通沟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请求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惯性的理所当然,好像我一直就应该是那个堵枪眼的人。
我看着门框上漆皮剥落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陈总,按制度来,我会走正常流程。”
“什么正常流程……”陈永安话说到一半,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韩嘉怡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看见我,快走两步迎上来:“傅姐,你怎么样?”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她看了我几秒,把手里那杯牛奶塞进我手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站在走廊里,窗外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棱角都覆盖住了。
下午两点,雪停了。
张总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沉重:“傅工,我考虑了一下,那批老设备的合同,我暂时不打算续签了。不是针对你,是你们公司最近这个状态,我有点不敢押。”
我攥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张总,我想办法,您再给我几天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礼拜。傅工,这是我的底线了。”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韩嘉怡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恒信项目的全部资料。
从最初的商务洽谈记录,到历次合同变更的补充协议,到设备出库单,时间跨度整整三年。
我一份一份地整理着,把每个关键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一整套资料,我整理了整整一个下午。下班时,韩嘉怡路过我的工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夹,轻声问:“傅姐,你这是……准备交接?”
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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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七天,张总没有签合同。
恒信那边来了正式的函件,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鉴于双方项目配合过程中出现的沟通不畅、流程迟滞等问题,恒信集团决定暂时搁置新一轮合作。
如果三个月内没有实质性进展,到期后将不再续约。
这封函件是赵俊迈签收的。
他拿着信,脸色铁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径直走进了程伟的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玻璃墙内传出了隐隐的争吵声。
几分钟后,赵俊迈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更差了,手里那封信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
当天下午,公司召开紧急业务会议。
程伟在会上脸色阴沉,把那份函件投影到大屏幕上:“恒信这边的合作,是公司明年最主要的营收来源,如果丢了,咱们明年至少要喝西北风。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客户,怎么好好的,说停就停?”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
程伟顿了一下,移开了视线,没有直接点我的名,话锋一转,开始追责:“业务部,这封信之前,你们有没有做好客户维护?客户那边的诉求是什么?你们有人主动沟通过吗?”
赵俊迈在一旁低声道:“程总,我们打了电话,客户那边说……说核心对接人不是我们,聊不到正题上。”
会议室里,大家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语气平静:“客户的诉求,在七月份的项目复盘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要一套完整的设备履历档案,要一条明确的项目对接责任人制度,要一个能拍板的人。你们谁看过那份报告?”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
我站起来,拿过遥控器,关掉投影:“既然都没看过,那就从今天开始看。恒信那边我还能再约一次,能不能挽回,看你们来不来接。”
陈永安适时地接过话头:“那就辛苦玉姝再跑一趟。需要什么支持,公司全力配合。”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不止一个量级。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走出会议室时,程伟跟在我身后,脚步放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