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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孩子被抱出来时,我已经看不清手术灯了。
麻醉后的下半身像沉进冰水,胸口却烫得厉害。绿色帘子那边,器械碰着托盘,发出细碎的响声。
先是一声啼哭,细,尖,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出来时,主刀医生忽然喊护士加快动作。
“胎盘缠得太紧,注意出血。”
吸引器的声音猛地大起来。我想抬头,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只能盯着灯罩里那张苍白的脸。
第四个孩子迟迟没有哭。医生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立刻围过去。我闻见一股焦糊味,胃里翻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一声弱弱的猫叫钻出来。护士说是个男孩,让我别急,孩子已经有呼吸了。
我刚松下一口气,医生的声音又变了。
“还有一个。这个胎象闻所未未闻,胎盘和脐带缠成这样,先保大人。”
我知道还有一个,却不敢回答。手术室外的赵明,只当我怀的是一儿一女。他甚至已经买好两张小床,一蓝一粉。
最后那声哭响起来时,屋里反而静了几秒。护士抱着孩子从我眼前经过,小脸皱巴巴的,嘴唇泛红。
“最小的是女孩,体重三斤二两。”
那是赵小满。她的小腿还没我手掌长,胸口一起一伏,像风里护不住的一点火苗。
护士把五个孩子依次推走。赵明隔着开启的手术门看见五辆保温车,整个人钉在原地。
“怎么会是五个?”
没人回答他。医生忙着止血,护士催他让开通道。他追了两步,又被挡在外面,只能数着车上的编号。
一、二、三、四、五。
他隔着人群看我,嘴唇动了几次。那张脸上没有当父亲的喜色,只有惊惧,还有一种我不敢细看的陌生。
医生把最小的孩子抱近,让我确认性别。我看见她眼皮薄得透出青色,手指轻轻蜷着。
我想碰一碰,胳膊只抬起半寸。紧绷了几个月的那口气散掉,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在手术台上。
01
怀孕十二周时,省城妇幼医院的检查室里很闷。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皮上停了又停,最后叫来另一位医生。
屏幕上有几团模糊的小影子。我仰着头数,怎么也数不清,只听见仪器里急促的心跳声,一阵接一阵。
医生抽了几张纸,语气很慎重。
“目前看是五个,风险非常高。”
我那年三十九岁,前面做过两次取卵。针扎过,药吃过,夜里疼得睡不着也熬过了,才终于等到这几个心跳。
医生讲了早产、妊娠高血压和大出血,又建议我们去做进一步评估。能不能全留,要结合我的身体情况决定。
赵明坐在旁边,一直搓着膝盖。他四十二岁,在物流公司管项目,平时遇上车堵在高速都不慌,那天却连水杯都拿反了。
出了诊室,他把检查单折好,装进塑料袋,走到楼梯拐角才停下。
“咱们听医生的,别硬扛。”
我扶着墙,肚子还平平的。医院消毒水味很浓,旁边有人拎着保温桶经过,鸡汤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们现在都好好的。”
“我知道。”他抹了把脸,“可你也得好好的。”
回家路上,他算了一遍账。房贷每月五千八,他父亲去世早,母亲孙桂芳只有退休金,腰还不好。我们那点存款,光是早产后的费用都未必够。
他说的不是哪一个孩子该留下,而是怕我撑不到生产,也怕五个孩子出生以后,我们连基本照料都做不好。
红灯亮了,他把车停稳,声音压得很低。
“孩子再重要,也不能拿你的命换。”
我看着车窗外卖烤红薯的小摊。炉口冒着白气,一个孩子站在摊边跺脚,母亲撕开焦皮,把最软的那块递给他。
第二次评估约在一周后。那几天赵明查了不少资料,夜里翻身十几次,还背着我问医生减胎后的风险。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说只要我平安,以后没有孩子也认了。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药袋沙沙响。
我没出去。等他上班后,独自去了医院。
医生仍不赞成我冒险,只说每一个选择都要签字,也要承担可能出现的结果。我把那几页告知书看了三遍,签名时手心全是汗。
复查那天,赵明临时去了外地仓库。我拿到报告,把影像页抽出来,只留下两张容易看错的图。
晚上,他坐在餐桌前等我。饭菜已经凉了,西红柿炒蛋表面结着一层薄油。
“医生怎么说?”
我把报告递过去,尽量不看他的眼睛。
“重新看了,是龙凤胎。”
赵明愣了好一会儿,先问医生有没有说我的身体能不能撑住。听见风险降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没怀疑。第二天就量阳台尺寸,打算把书桌搬走,腾出地方晒孩子的衣服。
我开始在家休养,辞掉手里的零散账目。肚子到了四个月,已经比普通孕妇六个月还大,只能穿最宽松的裙子。
赵明偶尔问,双胞胎是不是长得太快。我说多胎显怀,医生也让我少走动。他便把菜和水果分装好,每天中午打电话提醒我吃。
孕中期以后,我的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夜里翻不了身。赵明给我垫枕头、擦身体,洗完衣服还要处理工作消息。
有一回,他蹲在床边替我穿袜子,额头上全是汗。我低头看着他发间新冒出的白发,几次想把实情说出来。
话到了嘴边,又被一次胎动顶了回去。肚皮上接连鼓起几个小包,东一下,西一下,像有人争着敲门。
我告诉自己,等月份再大些,医生不会轻易动他们了,再说也来得及。可每过一天,开口便更难。
孙桂芳来送鸡蛋,围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
“双胞胎能有这么大?”
“我胖得快,水肿也厉害。”
她信了,还笑着说赵家从没出过双胞胎,往后家里要热闹。赵明站在厨房洗碗,听见后回头笑了一下。
七个月时,我住进医院保胎。医生问家属是否了解情况,我抢着说已经沟通过,请他们先以保胎为主。
赵明每天往返医院和公司,常趴在床边睡着。他握着我的手,反复说别怕,两个孩子小些也没关系。
我看着他疲倦的侧脸,没敢把手抽回来。
生产前一晚,他还在手机上选名字。一男一女,各备了三个,最小的女孩最终用了赵小满。
“小满好,平平安安就行。”
他说这话时,我腹中五个孩子挤在一起。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我把被角攥在掌心,直到护士进来抽血才松开。
02
我在医院住了二十六天,五个孩子陆续离开保温箱。出院那天,赵明借来一辆七座车,安全提篮几乎塞满后排。
他一路开得很慢,过减速带前都要踩两次刹车。孙桂芳坐在中间,怀里抱着最轻的赵小满,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家里两张婴儿床根本不够。赵明拆掉书柜,又添了三张小床,客厅只剩一条侧身能过的路。
奶粉罐排在墙角,尿布堆到电视柜边。五个孩子的衣服分不清,孙桂芳拿红线缝了编号,针脚歪歪扭扭。
我的刀口恢复得慢,站十分钟就冒冷汗。奶水不够,只能母乳和奶粉混着喂,一顿刚结束,下一顿又到了。
最难熬的是夜里。一个哭,另外几个像被叫醒似的跟着哭。屋里全是奶腥味、汗味和没来得及倒掉的尿布味。
赵明头几天还跟我轮流守。后来公司一个项目出了问题,他每天六点出门,夜里十一点才回来。
有时他坐在床沿拍孩子,拍着拍着自己先睡着了。手机掉到地板上,屏幕还亮着工作群里的消息。
孙桂芳白天洗奶瓶、烧水、做饭,弯腰次数一多,旧腰病又犯了。她扶着料理台直吸气,还说歇会儿就行。
第三周的凌晨,三个孩子同时闹肚子。赵小满哭得脸发紫,我抱着她,脚边还躺着两个没换尿布的孩子。
孙桂芳想从小床里抱人,腰一软,差点跪下去。赵明刚从外地赶回家,衬衫上全是灰,推门就听见满屋哭声。
他站了两秒,连鞋都没换,先把孙桂芳扶到沙发上,再去冲奶粉。水温没调好,孩子哭得更凶。
那一夜谁也没合眼。天亮后,茶几上摆着七八只空奶瓶,地板沾着奶渍,踩上去黏鞋底。
赵明靠着沙发说,必须请住家保姆。
孙桂芳先不同意。五个孩子花销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再请一个有经验的住家保姆,每月少说也得八九千。
她揉着后腰,话说到一半停了。我怀里的孩子刚睡着,另一个又在卧室里哼起来。
第二天,我们在家政平台发了招聘。要求有多胎照料经验,能住家,最好懂早产儿喂养。
前后来了四个人。一个看见五张小床就走了,一个开口要一万五,还有两个抱孩子时手忙脚乱,连奶嗝都拍不出来。
周慧是第五个。
她三十六岁,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外套,头发扎得利落。进屋后没急着谈工资,先洗手,再看奶粉和喂养记录。
赵小满正好吐奶。她侧过孩子的脸,用手掌托住后颈,很快清理干净,又摸了摸小肚子。
“喂得有点急,奶嘴孔也大。”
她说话不高,动作却快。给孩子换尿布时,一只手始终护着腰背,湿巾、护臀膏放得顺手,没有多余的响动。
孙桂芳坐在旁边看了十几分钟,眉头慢慢松开。她故意问早产孩子夜里呛奶怎么办,周慧答得细,还演示了抱姿。
赵明从公司赶回来时,周慧正给两个孩子排奶嗝。他推开客厅门,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公文包从肩上滑到手肘,他也没扶。盯着客厅看了片刻,才低头换鞋。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跑了一天,脑子发木。”
他说完去厨房洗脸,水声开得很大。出来后神色已经恢复,只问周慧能不能接受夜里轮班。
周慧把熟睡的孩子放回床上,抬头答应。两人谈工资和休息时间时都很客气,没有多说一句闲话。
她开价九千,月底休两天。若孩子生病需要整夜照看,提前协调补休,不另外加钱。
赵明嫌价格高,想再压一些。我却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五张小床,直接点了头。
周慧当天回去收拾东西,傍晚便拎着行李箱住进小书房。她先给奶瓶重新分类,又用彩色贴纸标出每个孩子的奶量。
夜里两点,赵小满哼了两声。周慧已经起身,把她抱到客厅,开了一盏最暗的灯。
我躺在床上听着,没多久,哭声便停了。隔着半开的卧室门,只能看见她来回轻晃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我竟睡了三个小时。醒来时窗帘缝里有太阳,枕头边没有奶瓶,也没有哭到发热的孩子。
厨房里煮着小米粥,蒸汽贴在玻璃上。周慧坐在矮凳上喂奶,脚边的小床里,另外两个孩子正安静挥手。
孙桂芳敷着膏药,第一次能踏实吃完一碗饭。她看周慧的眼神,像看见了救急的亲戚。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渐渐有了次序。几点喂奶,几点晒太阳,哪个孩子排便不好,全写在白板上。
周慧很少闲着,却不显得慌。一个孩子哭,她听两声就知道是饿了、困了,还是肚子不舒服。
我起身帮忙,她总让我坐着递东西。刀口疼得厉害时,她把热水袋裹上毛巾,放在我腰侧。
不到半个月,我已经习惯夜里听见她的脚步。只要书房的灯亮起,我就知道有人会去抱孩子。
赵明回家的时间仍旧不固定。每次进屋,他先看白板,再挨个摸孩子的小手。
有两回,周慧向他汇报当天情况,他听着听着走了神。我叫他,他才转过脸,说公司催得紧,实在太累。
我没有多想。那时我只觉得,家里终于多了一双可靠的手,连呼吸都能慢下来一点。
03
周慧住进来的第二个月,五个孩子的吃奶时间总算错开了。家里仍旧乱,却不再整夜响着哭声。
我的刀口偶尔发紧,腰也使不上力。大部分时候,只能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看周慧抱着孩子来回走。
她腿脚利落,做事很少返工。奶瓶按编号排好,温水提前装进保温壶,连孙桂芳都渐渐听她安排。
那天早上,赵明难得在家吃饭。周慧煮了面,一碗放葱花和香菜,另一碗只放葱花,还卧了两个溏心蛋。
她把没香菜的那碗端给赵明,顺手拿走桌边的冰牛奶。
“你空腹别喝这个,胃受不了。”
赵明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神情自然得像这样的早晨已经过了很多次。
我筷子停在碗沿。结婚十三年,他确实不吃香菜,胃不舒服时也不碰凉东西。可这些,我没对周慧说过。
“你怎么知道他胃不好?”
周慧正替孩子系围嘴,头也没抬。
“看出来的。他一疼就按这里。”
她在自己上腹比了一下,动作很快。赵明喝了口面汤,说家里天天见,谁有什么习惯都能看见。
我夹起已经泡软的青菜,没再问。窗台上晾着十几块小方巾,风一吹,遮住了半扇窗。
下午,周慧拿出新买的奶粉。我认得那个牌子,比原来的一罐贵六十多块。
“怎么换了?”
“老二最近胀气,这款更合适。”
我翻了翻白板,上面已经写好新的喂养量。购买记录在赵明手机里,昨晚他们就商量过了。
“换奶粉怎么没人和我说?”
周慧顿了一下,把勺子放回罐里。
“赵明说可以先试一罐。”
我坐在小床边,手里还捏着赵小满刚换下来的袜子。孩子的脚只有半掌长,蹬来蹬去,什么也不知道。
晚上赵明回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他脱下外套,先去看了老二的肚子。
“孩子不舒服,换一罐试试而已。”
“我是孩子的妈。”
“没人说你不是。”
他答得太快,像我故意把小事说大。周慧在厨房刷奶瓶,水流打在不锈钢池里,一阵紧一阵慢。
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孩子几点晒太阳,老三要不要推迟打针,小床怎么挪,都是他们先定下来。
我常常最后才知道。问多了,赵明就说周慧有经验,让专业的人拿主意,省得一家人反复折腾。
有一次,我抱着老大哄了很久,他还是哭。周慧接过去,换了个姿势,没到两分钟便安静下来。
赵明正好进屋,看见后笑了一声。
“还是你有办法。”
那句话不重,我脸上却烧了一下。低头时,看见自己睡衣领口沾着奶渍,头发三天没洗,拖鞋也穿反了。
周慧穿得同样简单,衣领却干净,头发总是扎得整齐。她弯腰时腰背挺直,脸上没有产后留下的浮肿。
我去卫生间照镜子。镜面上有水点,里面的人眼下发青,腹部松垮,刀口旁还留着深色痕迹。
孩子哭声传进来,我马上关掉水龙头。出去时,周慧已经抱起赵小满,赵明站在旁边递奶瓶。
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动作却接得严丝合缝。我站在过道里,竟找不到需要自己插手的地方。
那晚赵明洗完澡,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停。
“你身体没恢复,别乱想。”
“家里的事,你现在都跟她商量。”
“她每天看着孩子,当然清楚。”
我望着床头那盏小灯。灯罩落了灰,从前我一周擦一次,现在几个月也顾不上。
“有些事该先问我。”
赵明坐到床沿,语气软了些。
“行,以后问你。可孩子有事,不能等你慢慢想。”
那句话像钝针,扎得不深,却一直留在那里。他说完便去书房回消息,直到凌晨才回来。
第二天,我故意问周慧,赵明爱吃的面是不是孙桂芳教她做的。
她正在给奶瓶消毒,白雾扑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家常面都差不多。”
“溏心蛋也正好两个?”
她把火关小,隔了片刻才说,男人吃饭大多一个样,饭量猜几次就准了。
我还想问,赵小满在客厅哭起来。周慧擦干手,绕过我走出去,没再看我的眼睛。
中午赵明打电话回来,没问我吃没吃药,先问老二换奶后的情况。周慧接过手机,拿着白板说了五六分钟。
电话挂断后,她把手机递还给我。
“他说今晚晚点回来。”
我握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闻见锅里糊掉的米饭味。那顿饭谁也没吃,孙桂芳把锅泡进水里,轻声叹了口气。
04
入夏以后,屋里闷热。五个孩子身上容易起疹子,夜里空调不敢开低,每个人都睡得一身汗。
周慧的手腕被热水烫了。起初只红了一小块,她说不碍事,照样洗奶瓶、给孩子洗澡。
那天半夜,我被赵小满的哼声吵醒。身边空着,赵明不在,客厅却亮着一盏小灯。
我披上外衣出去,看见周慧坐在餐椅上,袖口卷到手肘。赵明蹲在她面前,正拿棉签给她擦烫伤膏。
两个人离得很近。周慧的手放在他膝盖旁,赵明低着头,挤药时还轻轻吹了两下。
“你们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他却猛地站起来。棉签掉在地砖上,滚到奶瓶架下面。
周慧收回手,把袖子往下拉。
“伤口碰了水,有点疼。”
“家里有我,也有妈,非得他来擦?”
赵明把药膏盖好,眉头皱起来。
“都睡了,我顺手帮一下。”
我看向茶几。他的手机亮着,聊天页面正停在周慧的名字上。上面只有当天的几条喂养记录,往前全是空的。
白天我明明见过他们聊换药,也见周慧发过孩子的视频。那些内容不见了。
我伸手拿手机,赵明快一步按灭屏幕。
“你删什么了?”
“工作消息太多,顺手清了。”
“工作消息也姓周?”
周慧站起来,烫伤的手垂在身侧。她说是自己让赵明删的,怕消息堆得乱,没有别的意思。
这解释听着平整,像刚铺好的床单,底下却压着东西。我把手机放回桌面,手心沾了一层汗。
“你们谈孩子,为什么怕我看?”
赵明脸色沉下来。他往婴儿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叫我别吵醒孩子。
我也压着声音,可胸口那团热气越堵越满。
“擦药要等半夜,消息也得删?”
“陈岚,别把人想得那么脏。”
他很久没连名带姓叫我。孙桂芳听见动静,扶着腰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药膏,先愣住了。
周慧解释是自己烫了手。孙桂芳看看她,又看看赵明,把药膏捡起来,什么都没说。
我让赵明当着我的面打开聊天记录。他不肯,说我现在不是查消息,是拿猜疑给每个人定罪。
“那你告诉我,她怎么知道你的习惯?”
“住一个屋檐下,知道不奇怪。”
“你为什么总绕过我找她?”
赵明抿住嘴,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轻松。
“因为她能把事办明白。”
我站在餐桌旁,睡衣后背全湿了。冰箱压缩机忽然启动,嗡嗡响着,盖住了赵小满细小的哼声。
“所以我办不明白?”
“你身体不好,我没怪你。”
他说没怪我,听着却比责怪更难受。我扶住椅背,问他究竟把我当妻子,还是当一个只管生孩子的人。
赵明也压不住了。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说肚子里只有两个时,把我当丈夫了吗?”
孙桂芳喊了他一声,他没停。
“手术室推出五个孩子,我像个傻子一样站着。医生问我知不知道风险,我连字都签不稳。”
这件事从生产后谁也没正面提过。家里太忙,五张嘴等着吃奶,我们把那道口子用尿布、奶瓶和账单盖住了。
如今他一下掀开,里面还带着血。
“我不是要害你。”
“你觉得是为孩子好,就能替我做决定?”
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周慧站在灯影边,始终垂着眼,像这场争吵与她无关。
赵明转向窗户,喘了几口气,才重新开口。
“我承认,现在很多事依赖周慧。她会照料孩子,也能让我少操一份心。”
“只是依赖?”
“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他答得干脆,手却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慧忽然解下围裙,折好放在椅背上。
“我明天走。工资算到今天就行。”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哪罐奶粉快没了。孙桂芳急得往前一步,腰疼得又停下。
五个孩子刚睡稳,家里不能少人。可那一刻,我只看赵明。
他几乎没有犹豫。
“你不能走。”
声音比刚才对我说话时还急。周慧抬眼看他,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很快分开。
赵明似乎意识到不妥,又补了一句,说现在找不到能接手的人,孩子的作息也会全部乱掉。
“可以重新找。”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木腿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至少先做完交接。”
“她不是非留不可。”
赵明看着我,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你能一个人管五个吗?”
卧室里忽然传来哭声,接着是第二个。周慧下意识往那边走,经过我身旁时又停住。
我没让开。我们面对面站了几秒,哭声已经连成一片。
最后还是孙桂芳扶着墙进去。我听见她吃力地哄孩子,声音发颤。
周慧没有再动,只说给我们一晚商量。她回书房关上门,锁舌轻轻一响。
赵明弯腰捡起地上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经过我时,他停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五个孩子的哭声里,看着那支棉签陷进用过的尿布中,白色药膏蹭得到处都是。
05
第二天早晨,孙桂芳的腰疼得下不了床。我给她贴膏药时,她趴在枕头上直吸气,仍劝我别意气用事。
“先把孩子顾住,别的慢慢说。”
客厅里,五个孩子轮流吃奶。周慧一夜没睡好,眼下也有青色,做事却还是稳当。
赵明出门前问我想得怎么样。我没回答,他便站在玄关等,鞋穿好了也不走。
“让她先留下。”
这几个字说出来,喉咙里像卡了碎米。赵明松了口气,伸手想碰我的肩,被我侧身避开。
“只是暂时。再找合适的人。”
他点头,说先把眼前这阵撑过去。临走时,他又叮嘱周慧记得换药,没看见我正站在餐桌旁。
周慧留下后,家里表面恢复了原样。白板每天更新,奶瓶仍按编号摆,孩子的哭声也有人及时接住。
我和赵明却很少说话。他回家就看孩子,吃完饭去洗奶瓶,睡觉时背朝着我,中间空出半张床。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摸到他那边是凉的。出去一看,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压在胸口。
周慧不再单独和他说孩子的事。有什么安排,都先写在白板上,再当着我的面讲。
她做得周全,我反而更不自在。那层客气像一张塑料布,把三个人各自裹住,谁也透不过气。
新来的面试者不是没经验,就是不肯接五个孩子。有人进屋十分钟便摇头,说这活至少得两个人。
一周过去,一个合适的也没找到。孙桂芳起床仍要戴护腰,我抱两个孩子便开始冒汗。
赵小满那几天吃奶少,脸也没以前红润。周慧给她称完体重,建议去医院复查。
我陪孩子去了一趟。医生说没有大问题,回去少量多次喂,注意观察吐奶和精神状态。
从医院回来,周慧帮我整理检查资料。她拿着育儿证和病历袋,挨个核对孩子的信息。
赵明下班进屋时,她正蹲在柜子前找证件套。他看见她手腕上的纱布,问伤口怎么样。
“结痂了,没事。”
两人隔着一张小床说话。我抱着赵小满坐在沙发上,他们都没有看我。
吃晚饭时,赵明提议把周慧正式留下。新保姆不好找,孩子又刚适应,贸然换人容易生病。
我舀了一勺汤,油花浮在勺边,晃了半天也没送到嘴里。
“你很希望她留下?”
“我是从孩子考虑。”
“只从孩子考虑?”
孙桂芳放下碗,让我们好好吃顿饭。周慧起身去厨房盛粥,没有参与。
赵明盯着桌面,说昨晚的话已经讲清楚。他没有越过那条线,也不会做对不起家的事。
我看向周慧。她端着粥回来,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打结的位置很整齐。
“你也想留下吗?”
她把粥放在孙桂芳面前,隔了几秒才回答。
“你同意,我就留下。”
那天晚上,我答应再观察一个月。不是信了谁,只是赵小满需要按时喂奶,孙桂芳也必须去治腰。
决定说出口后,赵明明显松快了些。他主动换了两次尿布,还把堆在阳台的快递箱拆平扔掉。
夜里难得安静。我坐在客厅核算这个月的开支,奶粉、尿布、复查费用加起来,已经超过赵明大半个月工资。
周慧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柜子时,挂在她包边的小证件套被把手勾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当时正抱着老三,没法弯腰。我替她捡起来,透明套里装着育儿证,边角磨得发毛。
“放桌上就行。”
她说完便进了婴儿房。我捏着证件套,发现夹层鼓起一块,像是塞了什么硬纸。
原本没想动,可证件套刚才摔开了一条缝。一张照片滑出半截,露出男人深蓝色的衬衫袖口。
那颜色很旧,我却记得。结婚前,赵明有一件差不多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
我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拍在一座老公园里。树叶发黄,赵明比现在瘦,头发浓密,正侧着脸笑。
周慧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贴得很近,不可能只是普通朋友。
我的耳边嗡了一阵。婴儿房传来拍嗝声,周慧低低哼着一首儿歌,和平时没有区别。
我翻过照片。纸面已经发黄,右下角写着日期,是十四年前。
下面还有一行字。
“等你娶我。”
字迹细长,末尾画了一颗小小的心。我盯了很久,直到赵小满在床里动了一下,才想起呼吸。
赵明和我结婚十三年。也就是说,在认识我之前不久,照片上的两个人还在等一场婚事。
这些年,他从没提过周慧。面试那天,他停在玄关的那几秒,也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我把照片放在掌心,手背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发凉。门锁响了一声,赵明回来了。
周慧刚好从婴儿房出来。她看见我手里的证件套,脚步一顿,目光落到那张照片上。
她没有来抢,也没有解释,只把怀里的孩子放回小床,转身进了厨房。
赵明换鞋时问孩子怎么样。没人应声,他抬头朝客厅看,周慧却隔着玻璃推门示意他过去。
我把照片压在账本下面,抱起赵小满,慢慢走到厨房旁边。推拉门没有合严,留着一条细缝。
里面水龙头开着,哗哗冲洗水池。赵明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晚得作决定。”
周慧关掉水,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六点前得不到答复,我就离开。”
赵明像是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周慧没再出声,只把杯子放回沥水架。
婴儿房里,赵小满先哭了。接着老二、老三也醒来,五个孩子几乎同时扯开嗓子。
哭声挤满客厅,孙桂芳撑着床沿喊我。我的手却按在账本上,照片就在掌心下面。
只要推开那扇玻璃门,我和赵明之间那层薄纸就会当场撕破。可周慧若真在早晨离开,五张小床旁立刻少掉最能干的那双手。
我从周慧掉落的育儿证夹层里,抽出一张十四年前的合影。她挽着赵明,照片背面写着“等你娶我”。
隔着玻璃门,赵明低声催她今晚作决定。十四年前那张“等你娶我”的合影已经在我手里,可我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断没断过,周慧六点前要的又是什么答复。
五个孩子同时哭着。我若推门,婚姻可能当场碎掉。若继续装聋,明天谁来抱这五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