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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重新开业第五天,我正蹲在后厨择香菜,手机在围裙兜里一连震了十几下。
油烟机呼呼响着,锅里的排骨汤滚出白沫。服务员小许探头喊我,说家族群闹起来了,让我赶紧看看。
那群我半年没说过话。正式办完离婚才一个月,名字还留在里面,谁也没提踢我出去。
群公告被周承远改了,下面压着一行加粗的字。
“我下周定婚,酒席定你店里!”
我盯了几秒,手上的香菜汁顺着掌纹往下淌。六年没同桌吃过饭,他倒还记得我这间小店。
亲戚们接连冒出来,有人问几桌,有人打听女方是谁。还有人夸周承远念旧,说照顾我的生意。
高秀英发了个笑脸,又问我能不能腾出最大的包间。那语气还是从前一样,像事情已经定了。
餐馆刚开门,八张桌子,最大的包间也只坐十二个人。他做供应企业,认识的老板多,真办酒席,哪里轮得到这里。
我把香菜扔进水盆,擦干手,回了一句。
“不接,下周我老公带我选产房!”
群里安静了不到半分钟,消息一下翻了屏。姑姨们轮番问我何时结婚,连林梅都私下发来三个问号。
小许端着盘子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真有喜事。我低头切葱,刀落得太快,葱花溅到了案板外。
“先上菜,别听他们瞎说。”
手机又震了一声。这回不是亲戚起哄,也不是高秀英追问。
周承远没有祝福,只在群里点了我的名字。
“你老公叫什么?”
01
那晚打烊后,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坐在收银台后面给林梅打电话。
她听完半天没出声,随后叹了口气,说我四十一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二十岁似的,话赶话就敢往外扔。
“你先别训我,帮我找个人。”
“找什么人?”
“能装我丈夫的人。稳重点,会说话,七天就行。”
林梅在文化馆做了十几年,认识唱戏的、跳舞的,也认识不少教表演的人。她问我想糊弄谁,我说主要是家里那顿聚餐。
周承远已经在群里定了日子。说订婚宴之前,两家亲戚先吃顿便饭,还特意问我会不会带丈夫来。
我要是不去,亲戚会说我心虚。一个人去,那句选产房便会成笑话,顺带连餐馆也被人议论。
林梅骂我给自己挖坑,骂完还是答应了。第二天下午,她领着沈岩进店时,我正在门口擦玻璃。
他个子高,穿灰色夹克,头发修得利落。进门先把林梅手里的纸袋接过去,又朝我点了点头。
“沈岩,四十三岁,舞台演员,也教成人表演。”
林梅介绍得像给人办入职。她又说沈岩丧偶多年,做事有分寸,嘴严,眼下也没有固定伴侣。
我把两人带进小包间,倒了三杯大麦茶。沈岩没有四处打量,只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便把手机调成静音。
“林梅说,要参加一次聚餐,平时再应付几次询问。”
“七天。”我说,“不会占你太多时间。”
他问了亲戚人数,又问周承远会不会到场。我说会,他捏着杯沿想了想,没立刻应下。
窗外有人收废纸壳,三轮车铃响了两遍。大麦茶泡得太浓,入口发苦,我喝了一大口。
“报酬三千,先给一半。衣服和吃饭的钱算我的。”
沈岩抬眼看我,神情没有变化。
“钱可以。怀孕那句话,不能再往细处说。”
我以为他嫌晦气,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停了一会儿,才说妻子走了很多年,当时他们也盼过孩子。
家里老人至今不愿听这类玩笑。若群里的话传出去,他没法向家人交代,也不愿拿这种事做戏。
我把杯子挪开,茶水在桌面留下一圈湿印。
“我只说去选产房,不会再编检查单,也不会让你陪我演孕妇。”
“聚餐上有人问呢?”
“就说还没确定,让他们少操心。”
他点点头,这才打开手机记行程。周几到店,几点去吃饭,亲戚怎样称呼,他一项一项问得很细。
我说自己叫苏静,餐馆开了七年,中间停业整修了几个月。周承远做餐饮供应,和我分开住了六年。
沈岩问我们有没有孩子,我说没有。又问办完手续多久,我说一个月。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一个月就再婚,亲戚不会信。”
“所以才找会演的人。”
“演得像,不光靠我。你见到他时,得先像个过日子的人。”
这话让我不舒服。我拿过桌上的抹布,反复擦那圈茶印,直到木纹重新露出来。
沈岩没催,只说见面前最好先对一遍。喜欢吃什么,住在哪里,谁管钱,这些小事最容易露馅。
我说自己住餐馆后面的旧小区,他住哪儿可以由他编。他摇头,说编得越多,越容易撞上。
最后定成他偶尔住我那边,平时因排练住学校附近。婚礼没办,只领了手续,双方都嫌麻烦。
说到称呼时,我试着叫了一声老沈,自己先起了鸡皮疙瘩。
林梅忍着笑,沈岩却很平静,说聚餐时叫名字更自然,真夫妻不一定整天喊老公。
我把一千五百元转给他。到账提示响起,他没立刻收手机,而是把七天里可能出现的场合又核了一遍。
临走前,他站在卷帘门旁,忽然问我:“分开六年,他怎么还这么容易惹你动气?”
外面刚下过雨,门槛边积着一小摊泥水。我弯腰拿拖把,从他鞋边慢慢推过去。
“他定酒席,我嫌麻烦。就这么回事。”
沈岩看了我两秒,侧身让开,没有追问。林梅在门外催他,他才拉开车门。
车灯扫过餐馆的招牌,又很快暗下去。我站在半扇卷帘门后,重新点开家族群。
周承远那句“你老公叫什么”,还压在最新消息上面。我输入沈岩两个字,停了很久,终于发出去。
02
家族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地方却不是我的店,而是城南一家老饭庄。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沈岩已经等在门口,换了件深蓝衬衫,手里拎着两盒茶叶。
“谁让你买的?”
“第一次见长辈,空手不合适。钱记在花销里。”
他说得自然,我也不好争。进门前,他看见我袖口卷歪了,抬手理了一下,动作轻得像真做过许多次。
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高秀英在主位旁边,看见沈岩,目光先落在茶叶上,又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
我介绍说这是沈岩。有人立刻问在哪里办的婚礼,为什么没请大家,还有人盯着我的腰看。
我刚拉开椅子,沈岩便把茶叶放到高秀英面前,笑着说我们嫌仪式麻烦,只挑了个普通日子吃饭。
“苏静店里忙,歇一天都心疼。我也常排课,就没惊动大家。”
他没说得太满,偏偏像实话。亲戚又问谁追的谁,他拿热水烫着餐具,说是自己脸皮厚,多去了几次店里。
桌上笑起来。有人说我脾气硬,不好追。他把烫好的碗放到我面前,只说脾气硬的人,做菜有准头。
我低头摆筷子,心里那根绷紧的线稍微松了些。
高秀英却没笑。她问沈岩父母多大年纪,住在哪里,过去做什么,他都答得简短,不显得躲闪。
问到孩子,沈岩把茶壶转了个方向。
“这事随缘。苏静身体好不好,比赶日子重要。”
我原本准备好的话全没用上。高秀英看我一眼,夹了块凉菜,没再追问。
菜上到第三道,周承远才来。他穿着黑色薄外套,进门先向亲戚道歉,随后坐在我们正对面。
一个月没见,他似乎瘦了些,下巴收得更紧。服务员问他喝什么,他只要温水。
亲戚催他讲女方的事,他说下周自然会见到。有人打趣,说我和他前后脚有喜事,往后还能继续做朋友。
我端起茶杯,杯口刚碰到唇边,周承远忽然看向沈岩。
“你现在还在东华剧场演出?”
沈岩停下筷子,说偶尔演,主要在培训中心教表演。周承远点点头,又说出他前年参加过的两场巡演。
桌上的人都觉得他见多识广,只有我后背慢慢发紧。林梅只告诉过我沈岩的职业,没提过那些经历。
沈岩倒很从容,问他是否看过演出。周承远说没有,供应公司给剧场送过餐食,听人提起过。
话说得圆,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沈岩。
我把一盘鱼往中间推,想岔开话头。周承远转而问我,餐馆重新开业后生意怎么样。
“还行,饿不着。”
“租约续了三年,房租涨了一成二。后厨排烟也重新做了,投入不算小。”
我手里的公勺磕到瓷盘,发出清脆一声。亲戚们没觉得异常,还夸他关心我,离了也有情分。
租约是两个月前续的。涨租的数,我只跟房东和林梅提过。排烟施工时餐馆关着门,周承远一次都没来。
六年里,他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餐馆停业、装修、重新招人,他也从没问过一句。
可他偏偏知道得清清楚楚。
沈岩把公勺接过去,给我盛了半碗汤。
“她这阵子睡得少,店里的事我会帮着看。”
说完,他朝周承远笑了笑,问供应公司最近是否也忙。两个人语气都客气,桌下却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周承远没回答生意,只问沈岩平时住哪一片。沈岩照先前商量的说,有课时住培训中心附近,其余时间回我那边。
“培训中心周一周三有晚课,周五是形体课。你其余时间也不多。”
沈岩握着汤勺,神色终于淡了些。
我放下碗,问周承远到底想说什么。高秀英轻轻咳了一声,亲戚们也陆续停住筷子。
周承远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沈岩脸上。
“没什么。苏静结婚这么大的事,我总得多了解一点。”
沈岩说不用劳烦,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周承远听完,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这句话。
饭局散时,他在走廊拦住我,问餐馆下周哪天有空。我说订婚宴不接,其他桌照常营业。
他低头系好外套扣子,声音不高。
“你这段婚姻,经不起核实。”
说完,他从我身旁走过去。沈岩站在楼梯口等我,手里还拎着没送完的那盒茶。
我望着周承远下楼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凉汗。
03
第二天上午,周承远的公司财务打来电话,说要订十二桌酒席,菜金按我店里最高的一档算。
对方要我发账户,还说周承远要求当天付清全款。订婚宴在五天后,连菜单和人数都没最终确认。
我问女方姓什么,有没有忌口。财务停了一下,说周总没有交代,只让照十二桌准备。
“没有姓名,没有人数,我不接。”
对方劝我先收钱,余下的事慢慢定。我把订餐本合上,告诉她,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电话刚挂,周承远就在群里问我账户。他说自己按规矩办事,全款预付,不占我半点便宜。
亲戚跟着劝,说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还有人说我心里放不下,才故意为难他。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剁了半盆肉馅。菜刀落得又重又密,小许站在旁边,不敢靠近。
中午十一点,原本订了生日宴的客人来退单。对方说家里老人怕撞上订婚宴,闹哄哄的,不如换地方。
下午又退了一桌。群里的话不知怎么传到熟客耳朵里,有人问我是不是停业给周承远办喜事。
我解释了几遍,嗓子发干。店里刚恢复生意,一桌一桌攒回来的客人,经不起这么折腾。
沈岩来时,我正在给第三位客人退定金。他没插话,等我放下手机,才拿过订餐本看了一遍。
“明后两天还有几桌没确认?”
“四桌。再有人问,就说正常营业。”
他把订餐时间逐项圈出来,又让小许通知熟客,周末照常开门,包间和散台都能预订。
我不想再麻烦他,说聚餐已经结束,后面的事不在那三千元里面。
“七天还没到。”他抬起头,“先把眼前的单子保住。”
他用店里的座机逐一回访,说话不急,先确认人数,再把停车和菜品讲清楚。两桌客人听完,当场付了定金。
有人问老板是不是忙着再婚,他笑着说老板只忙厨房,办喜事还早。话说得松,没让人听出躲闪。
我端了碗面给他。他卷起袖口,坐在收银台旁吃,间隙还帮我接了两个订餐电话。
面汤溅到桌面,我抽纸去擦。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问我周承远平时办事是不是也这么急。
“他的公司做大以后,什么都讲效率。”
“订婚连女方姓名都不肯说,不像讲效率。”
我握着纸巾没动。十二桌、五天、全款,这些摆在一起,确实不像一场正经筹备的酒席。
可群里人人都信。周承远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会觉得他拿订婚开玩笑。
傍晚,高秀英打来电话。她先问我为何不接酒席,又问沈岩是不是一直住在我那里。
我说这是我的私事。她沉默片刻,忽然提起周家旧柜子里还有几本相册。
“里面有你从前的东西,我要取回来。”
“那些东西不在我这里。”
她说可能混在餐馆停业时搬来的纸箱里,让我认真找找。尤其是旧相册,一本都不要丢。
电话断了,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墙边摞到半人高的箱子。上面落着薄灰,最底下那只,确实是从旧住处搬来的。
沈岩端着空碗走来,见我没动,便问出了什么事。
我说高秀英忽然要旧相册。他听完朝仓库里看了一眼,没问相册里有什么,只拿来两副手套。
“先搬上面的。你别一个人抬。”
我们翻到打烊,找出两本菜单、几册旧账和一只掉漆的铁盒。没有周家的相册。
沈岩把纸箱重新码好,掌心蹭了一道灰。我递给他湿毛巾时,手机又亮了。
周承远发来一张转账页面,金额是十二桌酒席的全款,下面只有一句话。
“收款,或者承认你不敢接。”
04
我没有收那笔钱,第二天一早便在群里说,餐馆照常营业,不承办周承远的订婚宴。
群里很快有人问我是不是怕见新娘。还有人劝我大方些,别把旧关系弄得太难看。
我索性关了消息提醒。中午正忙,周承远带着两位亲戚进店,挑了靠收银台的一桌。
他点的全是旧菜单上的菜,其中两道早已不卖。小许解释时,他只说苏静会做。
后厨油锅冒着热气,我隔着传菜口看了他一眼,还是把那两道菜炒了。
沈岩下午有课,本来不会来。林梅听说店里围了亲戚,给他打了电话,他下课后直接赶到餐馆。
他进门便系上围裙,帮小许收桌。亲戚见了,笑着喊他老板夫,声音大得几桌客人都回头。
周承远放下茶杯,问沈岩晚上不用排练吗。沈岩说今天没演出,课程也结束了。
“你上个月还在话剧里演一个父亲。”
周承远拿出手机,点开剧场公开发布的演出介绍。沈岩的名字和舞台经历列得清楚,下面还有授课安排。
亲戚们互相看了看。有人问演员收入稳不稳,又问结婚以后是不是还常年在外跑。
沈岩把空盘摞好,说工作和婚姻不冲突。周承远却笑了一下,声音依旧不高。
“他最擅长的就是扮成别人。”
我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店里原本的说笑声低了下去,靠门的客人也朝这边张望。
周承远报出沈岩教课的地方,又说他住在学校附近,从没有登记过婚姻关系变更。
我让他闭嘴。他把手机推到桌边,问我敢不敢说,我们已经领了证。
那一刻,我看见沈岩站在餐具柜旁,围裙带子松开一截。他没有看周承远,只等我开口。
“领了。”我说,“办没办婚礼,轮不到你过问。”
亲戚里有人倒吸一口气。周承远盯着我,问证是哪天领的,在哪个窗口办的。
我把抹布扔进水盆,水珠溅上裤脚。
“我没义务向你汇报。”
沈岩走到我身边,让周承远别在营业时间扰乱客人。周承远却说了七天、三千,还有先付一千五。
那几个数字落下来,沈岩脸上的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缝。他看向我,像在等我停下来。
我没有停。店里坐着客人,亲戚也在。承认了,前几天所有的硬话都会变成笑料。
“夫妻之间转多少钱,也要给你看账?”
沈岩低声叫了我的名字。我转过脸,让他先去后厨,剩下的事由我处理。
他解下围裙,慢慢叠好,放在收银台上。
“苏静,我来帮你,不是来给人围观的。”
我说再撑几天,等周承远办完酒席,风声自然会过去。沈岩听完,眼里的温度一点点淡下去。
“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继续。”
我想拉住他,手抬到一半,又被周围的目光压了回来。沈岩拿起外套,径直出了门。
玻璃门合上时,门铃响得刺耳。林梅追出去,我站在原地,闻见后厨传来的焦煳味。
锅里那份糖醋鱼烧干了。小许跑进去关火,黑烟从传菜口钻出来,客人接连咳嗽。
周承远起身结账,有位亲戚拦着他,问那些数字从哪里听来的。他没回答,只把现金压在账单下面。
临走前,他弯腰捡起收银台旁的一张折纸。那是沈岩从外套里带出来的,刚才掉在地上。
我只看见纸角印着林梅文化馆附近那家文印店的红章。周承远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等人散了,我翻遍收银台周围,也没找到那张纸。林梅回来后脸色很差,说沈岩不肯接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还想把谎话撑到底。我擦着烧黑的锅沿,半天才说,店里不能再出笑话。
林梅气得把抹布夺过去。
“店里的脸面重要,人的脸面就不重要?”
我没答。锅底的黑垢黏得牢,钢丝球磨上去,只掉下一层细碎的灰。
晚上打烊,周承远仍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他面前放着那张折纸,边角已经压平。
我走过去要拿,他用手按住。
“你说领了证,我可以明天陪你去核实。”
我让他滚。他却把纸往我这边推了半寸,目光冷得沉静。
“苏静,我查到的假话,不止这一件。”
05
卷帘门已经落下,店里只亮着收银台上方的一盏灯。我站在桌边,没有去碰那张纸。
周承远把它展开。标题写着七天伴侣协议,下面列着聚餐、亲戚问询和公开场合配合,报酬三千元。
最后一行有我和沈岩的名字。那是见面第二天,林梅怕日后说不清,催我们补写的。
协议一直由沈岩收着。刚才掉在收银台旁,被周承远捡走,我连拦他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还要说领过证吗?”
我把纸抓过来,揉成一团。纸角硌着掌心,林梅那边的红章还露在外面。
“是假的。你满意了?”
周承远靠着椅背,脸上没有赢了的快意。他看了我许久,忽然问,为什么非要找个男人来气他。
我笑了一声。灯管里飞着小虫,翅膀撞上灯罩,发出细细的响声。
“你先把订婚宴压到我店里。怎么,只许你办喜事,不许我过日子?”
他垂眼看着桌面,说那场订婚也是假的。没有新娘,没有双方家人,十二桌酒席更不会有人来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拿出手机,把财务发给他的询问翻给我看。对方一连问了三次女方姓名,他始终没有回复。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接。”
胸口像被油烟堵住。我慢慢坐下,才没让膝盖撞上桌角。
他用一场并不存在的订婚逼我开口,我又临时找来沈岩,把再婚和怀孕摆到群里。两个人隔着六年,还是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你四十四岁了,拿这种事试人,不嫌难看?”
“你四十一岁,也敢拿选产房撒谎。”
我抬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杯子没碎,滚到墙边,留下一路褐色水痕。
周承远弯腰捡起杯子,放回桌面。他说自己本来只想确认沈岩是谁,查到演员身份后,事情便越来越不像真的。
“所以你当众拆穿他?”
“我想听你亲口承认。”
“现在听到了。带着你的假酒席走。”
我起身去开卷帘门。他没有动,反而从脚边拿起一个旧文件袋,袋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那东西我认得。六年前,我们最后一次争吵时,他就是从这个袋子里拿出那张出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