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多个世界第一，厦门海沧长出“隐形冠军”群

厦门马銮湾新城。郑伟明 摄

厦门海沧，大概是福建最低调的城区之一。它偏居厦门岛以西，隔着海，面积不到20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60多万人。放到福建沿海的版图上，不算显眼。

但翻开中国“隐形冠军”版图，这里的实力不容小觑。29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9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552家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都在这片并不大的土地上。

中国第一支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长效干扰素从这里走出，打破了乙肝不可治愈的传统观念；全球第二款、国内首款九价HPV疫苗在这里诞生，结束了HPV进口疫苗长达十余年的市场垄断；全球第二家、中国首家实现闪蒸法新材料量产的企业也在这里，打破了美国杜邦60多年的垄断。

肿瘤精准医疗分子诊断试剂领域全球市场占有率第一、钴酸锂产品出货量全球第一……一个个在细分赛道上夺取“第一”的众多企业，都在海沧。

2025年，海沧规上工业产值突破2200亿元，连续五年上榜“中国工业百强区”；2024年首次跻身“全国创新百强区”，研发投入强度达5.32%，接近全国平均水平的2倍。

“海沧造”三个字，放在世界生物医药和新材料领域，都是绕不开的名字。而这些“第一”的落地，离不开海沧经营多年的营商环境。

俄罗斯博士的医学梦

对于俄罗斯博士Kichigin Aleksandr来说，厦门海沧承载了一个他在俄罗斯十几年都没能实现的梦想——让自己的研究走出实验室，真正落地临床、救治癌症患者。

这个梦想的起点，是他在俄罗斯做神经外科医生的那两年。他毕业于医科大学，是一名执业医师。在医院里，他亲手给脑癌患者开过刀，但很多人两三年后还是走了。“很多患者做完手术、配合化疗，短短两年肿瘤就会复发离世，病人承受了巨大的痛苦，”7月22日，Kichigin Aleksandr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我一直在思考除手术之外新的治疗方式。”

在海沧，Kichigin Aleksandr博士的研究终于走出实验室，真正落地临床、救治癌症患者。 受访者供图

后来，俄罗斯引进了中子加速器，开始BNCT（硼中子俘获疗法Boron Neutron Capture Therapy，简称BNCT）前期基础实验。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投入了进去。从提取患者耐药脑组织样本做体外实验，到构建小鼠脑肿瘤模型，再到拓展到头颈癌等多种肿瘤，在俄罗斯，他累计完成了70余例动物治疗实验。

十多年间，他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但有一个问题始终绕不过去。动物实验和人体临床完全是两码事。开展人体治疗需要巨额资金、跨学科大型团队：临床医生、核物理专家、药物化学研发人员，缺一不可。“整套设备、硬件、软件配套都要从头搭建。”他说。在俄罗斯，他什么都做了，但始终没有迈过最后一步。

2022年，中国首座加速器硼中子俘获治疗BNCT中心在厦门开启首批临床肿瘤患者安全性研究，这是中国首次在医院内使用加速器BNCT技术，中国成为全球除日本之外第二个具备加速器BNCT技术与使用能力的国家。

Kichigin Aleksandr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中国。“对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说，“早在数年前，我去意大利参加一场BNCT学术会议时，第一次听说了中硼医疗这家专注于BNCT技术创新研究的企业。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关注这家中国企业的研究进展，我很清楚这项技术对脑肿瘤患者的价值。”于是他辞掉了俄罗斯的工作，下定决心来中国。

Kichigin Aleksandr和同事在海沧实验室做科研，已累计完成约80例受试者治疗。受访者供图

2022年10月接收的第一位受试者，让他至今记忆深刻。“受试者脑部原本有巨大的肿瘤，治疗一个月后复查，肿瘤体积缩小了一半以上。三年之后我再次见到他，他健康生活，能正常享受日常。”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亲眼看着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东西，在一个真实的人身上实现了。“对我们科研人员来说，能提高患者生存质量，就是这项技术最大的意义。”

从那以后，他做了一个决定：留在海沧，不走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长期定居中国，厦门海沧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打算在这里安家、长期工作生活。”2025年7月，在海沧人才项目的帮助下，Kichigin Aleksandr成功拿到了被称为“中国绿卡”的“五星卡”（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

“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说这件事办不成，网上资料也说这是全球最难办理的居留证件之一，”他说，“但我喜欢挑战。”他凭借BNCT科研成果获评厦门市高层次人才，向当地人才和科技部门申请了推荐信。“这份推荐信对我的申请起到巨大帮助。”这张卡让他感觉自己真正成了“中国公民”。

后来，他的一位俄罗斯同事也跟着他来到了海沧，和他进了同一家公司，就坐在他旁边。

海沧区是厦门六区中唯一开展外籍人才申请在华永久居留推荐工作的区，已累计协助6名海外高层次人才办理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Kichigin Aleksandr就是其中之一。

Kichigin Aleksandr决定居厦门，并在当地买房。受访者供图

“我非常确信，来海沧是我做过最好的选择，这里的人才政策特别好，科研专项资助、海外人才住房政策对我非常有吸引力。”Kichigin Aleksandr这样说。

引全球人才，造世界冠军

这样的故事，在海沧不是偶然。

目前，海沧已集聚生物医药产业人才超3万人，人才密度居福建省前列。其中，35岁以下青年人才占比近80%，本科以上学历人才占比超70%。

人才从何而来？海沧的回答是：跟着产业走。

“海沧的人才工作一直是围绕产业来抓的。”7月15日，海沧区委组织部相关人员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这样总结，“引进大项目时，企业最关心的就是人才能不能进来，这直接决定了产线能不能建起来、能不能达产。从生物医药到集成电路，从新材料到新能源，海沧的人才政策始终与产业发展同频共振。”

厦门海沧湖。 郑伟明 摄

他举例，海沧集成电路产业从几乎空白起步时，海沧同步推出了集成电路人才专项政策，短短几年间，人才从0增长到近6000人，人才数据年均增长近20%，带动产业产值年均增长超80%，产值也从0跃升至近100亿元。

人才引进来，还要留得住，HR很关键。海沧在人才激励上做出了一项创新，就是给HR发奖。

2023年海沧区出台的“国际一流人才湾区15条”中，海沧专门设立了“产业人才引育贡献奖”，用以奖励为海沧区人才工作作出突出贡献的企业人力资源部门和个人。评选以企业年度人才引育成效为评价标准，获评的企业人力资源部门一次性奖励10万元，个人一次性奖励2万元。

这一奖励的创新之处在于，它打破了人才政策只奖励研发人员和创业者的惯例，首次将目光投向那些“默默无闻在背后做贡献”的HR们。

7月15日，艾德生物高级人力资源总监涂东明对澎湃新闻说，“我们看过很多城市，涉及人才讲的都是研发人员，很少对企业的人力资源从业人员设奖”。这一创新举措，让HR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激发了企业引才的积极性。

截至目前，海沧已评选多批产业人才引育贡献奖，累计数十家企业和个人获此荣誉。

人才聚集的效应，正在被世界看见。

Kichigin Aleksandr在与中国团队合作的过程中，深刻意识到，海沧不仅提供了世界顶尖的加速器，更搭建了全球科学家瞩目的舞台。

他告诉澎湃新闻，自己察觉到全球科研的重心正在发生转移。“以前，我们都在读用英语撰写的书籍和文献，那是通用的科学语言。”如今，中国在BNCT领域的设施规模和发展速度已超过全球其他地区。“在未来，BNCT技术的语言可能会变成中文。”

从引全球人才，到造世界冠军。海沧用一套覆盖引才、用才、留才的全链条体系，让人才留得下，让企业长得大，让冠军出得来。

来到中国后，这位俄罗斯科学家有了一个更大的念头：向全世界展示中国顶尖的科研实力。他发现，很多海外学者从来没来过中国，完全不了解国内科技发展的真实速度，大量中国科研论文登上全球一流期刊，但这张“名片”还没被充分看见。

他建议，海沧可以先从沟通入手，与各国高校开展小型合作项目，邀请海外青年学生来华学习一两年，亲身感受中国、学习中文，建立合作信任。

在他看来，年纪大一点的科研人员大多一辈子固定在一所院校，而年轻人更容易走出国门，重点吸纳海外青年科研力量，是让更多外国人真实了解中国机遇最可行的路径。

20年陪跑，跑出冠军群

在海沧，“隐形冠军”“单项冠军”正在聚集成群。

以生物医药行业举例，2006年，第一个生物医药孵化器园区、第一个公共技术服务平台成立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想到，十几年后这里会走出4家生物医药上市公司，聚集560余家生物医药企业，产业规模达325亿元，园区连续7年跻身“全国生物医药园区综合竞争力榜单”前15强。

特宝生物是1996年在一片甘蔗地旁起家的，是海沧第一家民营生物医药企业。公司研发管理部总监周婷回忆，早年海沧医药产业基础薄弱，在区域公共研发平台建成前企业开展质谱检测等基础实验，只能依托高校资源，实验周期动辄数周，单个样品上千元的检测成本给初创阶段的企业带来了比较大的成本压力。

2006年，海沧区开始探索生物医药培育路径，确立了“引种子、建苗圃、育大树、造森林”的全周期产业培育思路，厦门生物医药测试分析平台应运而生。

平台由政府支持、海沧国企平台公司牵头，特宝生物及其全资子公司伯赛基因作为技术支撑单位，共同搭起共享实验室、专业分析中心,实验室24小时开放，服务了一批批生物医药人才创新创业项目。2008年，艾德生物在海沧区成立，公司只有20多人，办公地点也只是一个“狭小的厂房实验室。周婷从特宝生物的视角见证了这段初创历程，她回忆道，艾德生物早期很多研发检测都离不开生物医药测试分析平台的支撑：“他们把样品送过来，需要做对应的质量检测，我们平台的同事全程配合完成，最后给他们出具合规的检测报告。”

“这个平台当时的定位主要是为了支持初创中小企业。”厦门生物医药港相关负责人告诉澎湃新闻，“项目创业初期资金短缺、规模小，有这样一个公共技术服务平台，可以解决他们的研发成本，提高研发效率。”

海沧区针对生物医药“研发周期长、投入风险高”特性，已陆续搭建了60余个公共服务与科创平台，形成从研发到临床试验再到中试生产的技术支撑。随着企业成长，海沧的配套和服务也在不断升级。

厦门生物医药港。陈亚沙 摄

从2006年至今，海沧区顺应产业发展进程规律，有序开发建设5大生物医药专业园区载体，以及企业自建区、生物医药研发创新园等多个功能性片区，保障企业“研发-概念验证-小试中试-产业化”全生命周期发展所需的空间。

2019年起，海沧区推动省药监局“一站一院两中心”落地，将多项授权行政许可事项下沉至海沧生物医药园区，靠前服务。同时，海沧区不断打造适合生物医药项目孵化转化的“产学研医共生”创新生态环境，推动一批国内乃至国际技术领先品种在海沧顺利转化。

一个企业的成长，每个阶段都能在海沧找到适配的政策、平台、生态和服务支持。如今特宝生物已经是中国聚乙二醇蛋白质长效药物领域的领军企业，也是中国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艾德生物在肿瘤伴随诊断领域市场占有率全国第一，产品销往4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肿瘤精准医疗分子诊断试剂领域单项冠军。

在新能源与新材料领域，厦钨新能的钴酸锂出货量全球第一，宏发系的电磁继电器全球第一，法拉电子的薄膜电容器全国第一、全球前三，厦顺铝箔薄规格铝箔全国第一、全球第二，中仑新材的食品膜包装全球第一……

从0到1，从1到100，海沧用20年的耐心陪跑，跑出了一片冠军企业集群。

打开一扇“进不了窗口”

近年来，海沧在商业秘密保护、法治化服务等领域推出多项全国或全省首创的举措，形成了一套独具特色的“海沧模式”。

7月14日至17日，澎湃新闻深入海沧各部门、各企业调研。总结下来，海沧的服务体系就是一套“事前预防、事中疏通、事后托底”的全周期闭环。

2022年初，海沧在厦门市首创成立企业“进不了窗口”事项综合服务中心。中心聚焦企业在生产经营中遇到的五类“疑难杂症”：办事事项不符合条件、跨部门协调困难、服务超出区级事权、历史遗留问题等。通过“部门会商—分管领导研究—区主要领导决策”三级协调机制，分级分类推动问题解决。2024年11月，海沧再度升级，成立福建省首创的“进不了窗口”服务生物医药产业发展分中心，把解决困难的通道开在了企业“家门口”。

金旸公司就碰到了这样一件“进不了窗口”的事。

金旸公司是长塑实业的关联企业，2016年通过公开出让取得17.83公顷工业用地，生产改性塑料。项目二期三期13.44公顷土地长期空置，2020年被认定为低效工业用地。

与此同时，长塑公司研发出与新能源汽车产业配套的新能源膜材，正缺一块地扩产。一个空着不能用，一个想要的没有，按照常规路径，这事办不了。

“进不了窗口”接住了这件事。市区两级共同探索，走通了“分割再转让”的路子：金旸将空置的13.44公顷用地分割后，通过土地二级市场公开转让给长塑公司。紧接着，长塑母公司中仑新材料在深交所上市，募集的资金正好用于新项目建设。总投资25亿元，容积率1.45，建筑面积19.5万平方米，达产后年产值超10亿元。

空置的土地活了，企业的扩产有了着落，上市公司的募资回了海沧。一个“进不了窗口”的难题，跑通之后成了多方共赢的解法。

生物医药、集成电路、新材料等产业，核心竞争力往往系于核心技术秘密。然而，企业长期面临“取证难、认定难、维权难、成本高”的困境，2022年，海沧区获评全国首批、福建省唯一商业秘密保护创新试点。

其中最具突破性的创新，是执法与司法证据互认机制。以往商业秘密维权中，行政执法与司法审判的证据标准不一、互不采信，企业需要在两条轨道上重复举证，周期长、投入大。

厦门海沧湾。郑伟明 摄

根据海沧区人民政府官网信息，海沧区市场监管局与区人民法院签署了《商业秘密执法司法证据互认备忘录》，以“证据互认”为核心突破口，统一两类案件的判定标准。企业不用再重复举证，大幅提升了办案效率。

在此基础上，海沧还发布全省首个团体标准《商业秘密保护管理体系建设指南》，编制了《三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商业秘密保护手册》等操作细则，让企业维权有据可依。

海沧的营商环境探索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逻辑：急企业所急、护企业所需、留企业所依、扛企业所难。

这些首创尝试，正在为海沧产业发展筑起一道坚实的“营商环境”护城河。

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 实习生 李林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