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乱五胡——被卷入乱局的反向迁徙史

黄河流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尤其是中下游的大平原区域，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成为中华文明的摇篮。这里的人无论是原来就住在这里的，或者是从外地迁移过来的（周人就是从西部迁移过来的），都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所以才有资格居于天下之中，也就是所谓的“宅兹中国”。

公元前3世纪，秦王朝强大，这里的人被称为秦人，后来汉王朝取代秦王朝，成为东亚大陆的霸主，这里的人又被称为汉人。汉人认为自己居于中央之国，是天下文明的中心，四方的少数民族远离华夏中心，没有被文明教化，于是称东方的为“夷”、北方的为“狄”、南方的为“蛮”，西方的为“戎”。事实上，中原周边的民族之多，犹如星海，只是汉人没什么兴趣去搞清楚，于是后来也笼统地称呼周边少数民族为“胡”。

汉帝国强盛的时候，不断开疆拓土，汉人与胡人就逐渐交杂融合。有融合就自然会有矛盾。东汉时，边疆胡人经常受到当地汉官的欺辱，不堪忍受之下就会起兵反叛，朝廷应对的方案往往就是武力镇压。就这样，西北羌乱就伴随了东汉王朝的一生。

等到公元4世纪，匈奴、鲜卑、羯、氐和羌这五个民族积累了上百年的仇怨，又赶上晋王朝内乱，于是纷纷起兵建立自己的独立政权，然后南下在长江以北混战百余年，史称“五胡乱华”。不过，到底是谁乱了谁？如果我们追根溯源，可能真实的情况反而是“华乱五胡”。

今天我们就试着换一个视角，看看五胡都来自哪里，又是怎么被卷入中华之乱的。

我们先说五胡中最有名的匈奴。匈奴来自蒙古草原，最早并不是一个民族，它是中原汉人对北方游牧部落的一个统称。蒙古草原在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以北，没办法大范围农耕，所以这些游牧部落就只能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在先秦时期，由于草原上的生存条件恶劣，生活物资不足，这些部落有的在边境上与汉人贸易，有的则时不时地来汉地抢劫（游牧经济很脆弱，且单一。他们必须要在汉地获取铁器、粮食和服饰等生活必需物资。）。但无论是贸易，还是抢劫，规模都很小。

秦朝统一后，相当于垄断了边境市场。出于对边境安全的考虑，停止了边境贸易，并连接秦燕赵长城，修筑防御工事，防止匈奴南下抢劫。匈奴人贸易做不成，抢劫又打不过，就只能各个部落之间联合起来，增强实力，一起南下抢劫，这才有了后来汉高祖的白登之围。

白登之围时有个很不合常理的片段。刘邦因为轻敌冒进，被匈奴大军围困在白登山7天7夜，无力突围。此时陈平献计，贿赂阏氏（相当于匈奴的皇后），让阏氏劝单于退兵。

阏氏劝单于的一段话很有意思，她说：“汉、匈两主不应该互相逼迫的太厉害，现在汉朝皇帝被困在山上，汉人怎么肯就此罢休？自然会拼命相救的。就算你打败了他们，夺取了他们的城地，也可能会因水土不服，无法长住……”如果按照中原的逻辑，我把你团团围住，肯定要“歼敌务尽”啊。灭掉了你，我自然接下来就要入主中原，承继大统当皇帝，怎么会“无法长住”？

奇怪的是，冒顿单于竟然很认可阏氏的观点（冒顿单于本来与韩王信的部下王黄和赵利约定了会师的日期，但他们的军队没有按时前来，冒顿单于怀疑他们同汉军有勾结，也担心自己被暗算。），于是放了刘邦一马。从这些举动来看，匈奴其实并没打算灭掉汉朝入主中原，他们自始至终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在中原这边拿点好处。

后来西汉休养生息，积蓄国力，等到武帝时大举发动对匈奴的反攻。匈奴在卫青、霍去病的连番打击下远遁漠北，从此不再有与汉帝国争雄的实力。接下来匈奴分裂，五单于并立，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等到了东汉，匈奴彻底分裂为南北匈奴，南匈奴归附内迁，北匈奴在东汉的打击下西迁。东汉末年，曹操分匈奴为五部，后来编入曹魏政权。

从匈奴的历史来看，可以被看成是一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游牧政权在中原政权的不断打击、分化下逐渐没落的过程。这个过程中，他们被打击、被迁徙、被重编，很少有哪些事是他们自愿的。八王之乱时，成都王司马颖为壮大自身实力，重用匈奴首领刘渊，放其回山西调兵，结果刘渊借机脱离西晋控制，自立称王，建立了汉赵政权并最终灭亡了西晋。

汉赵政权只存续了25年就被羯人建立的后赵所灭，之后匈奴人赫连勃勃还建立了夏政权，不过也是24年就亡了国，这也是匈奴人在中国历史上最后的一抹余晖。多说一句，今天去过旅游去陕西的榆林靖边县，可以去看看统万城遗址，这是匈奴在人类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唯一一座都城。

说完匈奴，我们再来说说它的掘墓人之一——羯人。羯人是五胡中实力最弱的，只建立了后赵一个政权。史书中对于羯人的起源并没有明确记载，只是称之为“匈奴别部”，他们最初可能是中亚康居人中的一部分，后来随着匈奴人来到了中原。在入塞之前，他们都属于匈奴人的一个部落，甚至可能就是匈奴人的奴隶，是随着迁徙过程的多民族融合，才形成了羯族。这样的出身，就意味着它的实力不可能有多大。

魏晋时期，羯人主要分布在上党郡武乡县（今山西省榆社县北部）和司州、蓟县（今北京市西南部）、长安等地与汉人杂居。羯人的相貌很有特点，他们深目、高鼻、多须，使用羯语，信仰祆教与佛教。经济生活上受汉族影响，逐渐从畜牧业转为以经营农业为主，部分羯人还以商贩、帮佣等工种营生。

根据历史上对于羯人这么仅有的一些记载，我们可以大概猜想一下他们的生活状态。对于汉人来说，一群为数不多又外貌明显异于自己的人，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还拜着自己不认识的神（东汉时期佛教已经传入中国，但并不是底层人民信仰的主体，祆教就更是小众。），汉人怎么可能当他们是自己人？既然不是自己人，又是外来的弱势群体，自然就只能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想得到一些公平的待遇，估计也是很难。后赵的开国君主石勒，从小就被卖做奴隶，这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当时羯人被买卖的情况多半不是个例。由此可知，当时羯人的生存状况。

后赵末年，汉人冉闵夺取政权，建立了冉魏。冉闵认为胡人不跟自己一条心，于是颁布杀胡令，数日之内，邺城附近有20余万人被杀，羯人至此从历史中被除了名。

氐人和羌人原来住在西北，有一种说法认为氐、羌同源而异流，还有观点认为氐、羌虽自古关系密切，然而从来都是两个不同民族。不管哪种说法，都说明这两个民族关系十分密切。

氐、羌不仅关系密切，它们的命运也很相似。羌人在西汉时曾经跟匈奴联合，一起攻击汉朝，后来汉武帝打通河西走廊，一个重要的战略目标就是隔绝羌胡。到了东汉，匈奴式微，羌人失去了战略伙伴，只能臣服于汉帝国。但是，由于汉帝国官员的不断压榨，西北羌乱就一直没有停过，羌人的反叛伴随了东汉从生到死的全过程。不过，因为硬实力的差距，导致羌人地反叛带来的就是更多的屠杀，东汉末年，凉州三明中的段颎简直就成了羌人的死神。

氐人也有着相类似的命运，氐族不同于其他五胡，他们同汉族一样都是农耕民族。氐人姓汉姓，说汉语，服饰与汉人相似，只是婚嫁与汉人略有不同，总的来说，汉化程度很高。

氐人虽然生活习惯于汉人相似，但也经常受到汉人官员的欺压，两汉期间，氐人曾有过两次大规模的迁徙，第一次是从武都郡迁往酒泉郡及关中一带，第二次是从武都迁往扶风、天水等关中、陇右地区。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况下，人人安土重迁，这种大规模的迁徙无不伴随着血泪。

后来关中齐万年起兵反晋，战乱波及下，氐人向益州逃亡，被称为“巴氐”，并在益州建立了自己的政权，也就是成汉（氐人建立的最有代表性的政权是前秦）。羌人则在前秦灭亡后建立了后秦。

最后我们再说说鲜卑。鲜卑本是被匈奴打败的东胡人，逃到大兴安岭才安顿下来。到了东汉，匈奴势力大不如前，东汉政府就联合鲜卑人打匈奴。当时鲜卑人最喜欢的生意就是带着匈奴人的人头去汉帝国边将那里领赏，后来匈奴人越杀越少，赚惯了快钱现在却没钱赚的鲜卑人就成了东汉的麻烦——时不时的就叛乱一下。

鲜卑的慕容部在五胡乱华时建立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等几个政权，是搅动中原的重要势力。慕容家人才辈出，但总喜欢窝里斗，于是他们建立的政权其兴也勃勃，其亡也匆匆，留下了很多让人遗憾的故事。也难怪后世的金庸老爷子在自己的小说里还给他们留了角色。

鲜卑人的另一支是拓跋部，他们先建立代国被前秦灭掉，后来又复国建立北魏。北魏以气吞天下的雄浑之姿结束了十六国时代，开启南北朝。它也创造性的建立了一套胡汉二元系统，为后来的民族融合打下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