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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唐太宗李世民,那真是个让人一言难尽的皇帝。
你说他雄才大略吧,玄武门手足相残,这事儿办得实在不怎么光彩。
你说他残忍吧,贞观之治,万国来朝,又确实是他一手开创的。
但最让人看不透的,是他对儿子们的态度。
按理说,他自己就是通过非常规手段上的位,最该懂得立储以固国本的道理。
可偏偏在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之间,他那个心,就跟没校准的天平似的,来回摇摆,晃得整个大唐朝堂人心惶惶。
终于有一天,他憋不住了,把那个最敢跟他掰手腕的犟臣—魏征,叫到了跟前。
他想问一个足以掀翻天下棋局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当时,就是一道催命符。
李世民盯着魏征,一字一句地问:太子与魏王,谁更贤明?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魏征,只回了八个字。
就这八个字,保住了大唐后来百年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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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贞观年间的长安城,表面上看,那是一派歌舞升平。
刚从几百年战乱里缓过劲儿来的老百姓,总算能踏踏实实吃口饱饭了。四方边境,能打的都被李世民打服了,一个个都往长安派使者,嘴里喊着天可汗。
可就在这片繁华之下,一股要命的暗流,正在太极宫深处悄悄涌动。
源头,就是皇帝李世民自己。
他的大儿子,太子李承乾,本来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这孩子生下来就金贵,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长子,两岁就被立为太子。李世民疼他,那是真疼,把当时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都找来当他老师。
可人算不如天算,李承乾后来摔了一跤,瘸了。
一个储君,身体有残疾,这在古代可是个天大的事儿。李承-乾自己心里也别扭,性子变得越来越古怪,甚至开始沉迷突厥人的玩意儿,穿着狼头军服,在东宫里学狼嚎。
李世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就在这时候,他的另一个儿子,魏王李泰,异军突起。
李泰是李承乾的亲弟弟,也是长孙皇后所生。这小子,聪明绝顶,尤其会讨李世民欢心。他知道他爹喜欢文学,就养了一大帮文人墨客,耗费巨资编纂了一部五百多卷的《括地志》。书一编成,李世民龙颜大悦,赏赐的东西堆积如山,规格甚至超过了太子。
这还不算,李泰仗着自己胖,老在李世民面前撒娇。有一次上朝,他那个体型,爬车都费劲。李世民看着心疼,特许他可以坐着小轿子到朝堂门口。
这待遇,太子都没有。
一来二去,风向就变了。
朝堂上的人都是人精,一看皇帝这态度,立马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太子党,坚守嫡长子继承制的老规矩;另一派是新冒头的魏王党,觉得李泰更有才干,更像年轻时的李世民。
两派人马,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告你一状,把好好的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个是占着名分的嫡长子,可看着越来越不争气;一个是才华横溢的次子,处处都透着自己当年的影子。
换,还是不换?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李世民的心里。他知道这事儿有多凶险,他自己的皇位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玄武门外的血,还没干透呢。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手下重臣们的口风。房玄龄这样的老狐狸,一听这问题,就打哈哈,说些太子仁厚、魏王聪颖之类的废话。长孙无忌是皇后的亲哥哥,太子的亲舅舅,更是闭紧了嘴巴,一个字都不多说。
问了一圈,全是和稀泥的。
李世民越发烦躁。他需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一个不怕得罪他,不怕掉脑袋,能一锤子砸醒他的人。
他想到了魏征。
满朝文杜,也只有这个犟种,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做错了事。虽然好几次把他气得想拔刀砍人,但冷静下来,他又不得不承认,魏征说的,往往是对的。
于是,在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李世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魏征一人,在甘露殿里相对而坐。
殿内,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俯首称臣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困惑和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魏征,朕今天不跟你绕圈子。
朕只问你一句实话。
太子与魏王,究竟谁更贤明?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仿佛瞬间凝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一个父亲的提问,更是一个帝王的考验。
答错了,万劫不复。
02
魏征站在那里,身形瘦削,像一棵风中屹立的枯松。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皇帝问的,不过是今天天气如何。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分量。它让李世民那颗烦躁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李世民有些不耐烦了。他最了解魏征这脾气,每次他想干点出格的事,魏征就这副你随便说,我听着,但我不赞同的死样子。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答吗?李世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帝王的威压,朕让你说实话!是承乾的品行不堪为君,还是李泰的才华足以治国?给朕一个准话!
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在问谁更贤明,而是在问我能不能换掉太子。
魏征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而又固执的眼睛,直视着李世民,没有丝毫的躲闪和畏惧。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个问题,臣,不能答。
什么?李世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一拍桌子,放肆!满朝文武,就你魏征敢跟朕说不能答?你是觉得朕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你这颗脑袋比石头还硬?
玄武门的血腥气,似乎又一次在殿内弥漫开来。
可魏征依旧不为所动。
他躬身一揖,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息怒。非是臣不敢答,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被问出口。
哦?李世民眯起了眼睛,他倒要听听,这个老顽固又能讲出什么大道理来。
陛下,魏征往前走了一步,太子,乃国之根本。根本是否稳固,关乎社稷安危。自古以来,废长立幼,十有九乱。陛下当年之事,殷鉴不远啊。
这话,真是往李世民的伤口上撒盐。
玄武门之变是李世民一生的隐痛,也是他最忌讳别人提起的事。魏征倒好,当着他的面,就这么赤裸裸地揭了出来。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几乎要下令,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拖出去砍了。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魏征说的是事实。
当年,不就是因为他功高盖主,威胁到了太子李建成的地位,才最终导致了兄弟相残的悲剧吗?
如今,魏王李泰,不也正在走他的老路?
而他自己,这个曾经的挑战者,如今坐在皇位上,却在扮演着当年他父亲李渊的角色—那个在儿子们中间摇摆不定,最终引爆了所有矛盾的父亲。
历史,竟要如此惊人地重演?
一股寒意,从李世民的脊背上窜了起来。
他看着魏征,眼神复杂。他忽然明白,魏征不是在跟他抬杠,而是在救他,在救他的儿子们,在救整个大唐。
你的意思是李世民的声音软了下来,朕不该动这个念头?
陛下,魏征的语气也缓和了些,臣并非说太子完美无缺,也非说魏王一无是处。太子有过,可教;魏王有才,可奖。但这一切,都必须在君臣父子的纲常之内。
一旦陛下流露出易储之意,就等于亲手在两个儿子之间,点燃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到那时,他们争的,就不是陛下的宠爱,而是生死了。
陛下您,是想再看一次玄武门吗?
最后一句反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颓然地坐回了龙椅,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在兄长的猜忌和步步紧逼下,走上了那条不归路。他忘了尉迟恭是如何浑身浴血地冲进宫中,逼着他父亲李渊下旨。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是他午夜梦回时,永远的噩梦。
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
他看着眼前的魏征,这个总让他生气,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老臣,心中百感交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
但魏征,却还没有说完。
他知道,仅仅是晓之以理,还不足以彻底打消李世民的念头。皇帝的心思,最是反复无常。今天想通了,明天可能又会钻牛角尖。
他必须给李世民一剂猛药,一句能让他刻在骨子里,时时警醒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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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征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君臣二人未来的关系,甚至是大唐未来几十年的走向。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望着御座上神情变幻的李世民,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了八个字。
固本清源,枝叶自茂。
这八个字,说得不快,也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李世民的心中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固本清源,枝叶自茂李世民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
他是个聪明人,一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深意,但又似乎没完全品透。
说下去。他抬眼看向魏征。
魏征躬身道:陛下,国如大树,太子为本,诸王为枝。树之根本,不可轻易动摇。一旦根本被撼动,枝叶再繁茂,也终将枯萎。
您现在所烦恼的,是觉得枝比本更茁壮,更喜人。您想比较一下,看看能不能换一换。可您忘了,树木生长的道理,是靠根深蒂固,而不是靠枝繁叶茂。
这番话说得太形象了。
李世民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棵参天大树。
太子李承乾,就是那棵树的主干和树根。他或许有些歪斜,有些虫蛀,但他扎根在嫡长子这片最正统的土壤里,维系着整棵大树的稳定。
而魏王李泰,就像一根长得特别粗壮,开满了艳丽花朵的枝干。他很抢眼,很讨喜,甚至比主干还要引人注目。
李世这个园丁,最近一直在给这根枝浇水施肥,又是给它搭架子,又是夸它长得好,甚至动了念头,想把这根枝砍下来,插在本的位置上。
他忘了,枝干,永远是枝干。它离开了主干,什么都不是。
而他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就是对本最大的伤害。
那清源呢?李世民追问。
魏征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指问题的核心:源,就是陛下您自己。
正是因为源头之水不再清澈,时而流向东宫,时而偏爱魏王府,所以下游才会波涛汹涌,泥沙俱下。魏王为何敢结党营私,礼遇超过太子?太子为何会自暴自弃,行事日益荒唐?其根源,都在于陛下您的态度不够明确。
您对魏王的过度宠爱,是给了他本不该有的希望,这是在害他。您对太子的摇摆不定,是动摇了他的信心和安全感,这也是在逼他。
陛下若想枝叶繁茂,让所有儿子都各得其所,就必须先清源—明确自己的态度,坚定不移地维护太子的储君地位。只要源头清了,水流自然就顺了。
只要您一心固本,让太子这棵主干茁壮成长,那些枝叶,自然也会依附于主干,随之茂盛起来。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一个国。
一番话,说得李世醍醐灌顶,冷汗直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大唐挑选一个更好的未来。
直到此刻,他才被魏征点醒:他不是在挑选,而是在制造混乱!
他自以为是的父爱,正在变成一把双刃剑,同时刺向了两个儿子。他对李泰的偏爱,不是爱,是捧杀,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对李承乾的失望,不是鞭策,是推开,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魏征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内心那团乱麻,让他看清了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
症结,不在儿子,而在他自己!
固本清源,枝叶自茂李世民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彻悟。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
这已经不是君臣奏对,这是诤友之间的救赎。
魏征,又一次在他即将踏入深渊的时候,死死地拉住了他。
李世民长身而起,走到魏征面前,亲自扶起了他,双手紧紧握住魏征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魏征,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朕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但魏征知道,皇帝是真的听进去了。
那八个字,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李世民的心里。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波,就在这君臣二人的一问一答之间,被化解于无形。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命运的残酷。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
04
从甘露殿出来后,李世民就像变了个人。
第二天上朝,他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
起因是一个叫柏蓝染的魏王府属官,上书盛赞魏王李泰的品德和才华,言语之间,多有暗示太子不堪为君的意思。
换做以前,李世民看了这种奏折,即便不高兴,多半也是留中不发,一笑置之。
可这一次,他当庭将奏折摔在了地上,勃然大怒。
魏王李泰,不过一介亲王,其府邸属官,竟敢妄议储君!这是谁给他的胆子?李世声色俱厉,太子乃国之储贰,天下之本,岂容尔等宵小之辈肆意评说!
他当场下令,将那个上书的柏蓝染,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紧接着,他又颁布了一道敕令,严禁诸王与朝臣私下结交,但凡有宴请往来,必须先向朝廷报备。
这道敕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冲着谁去的。
魏王李泰那座门庭若市的王府,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文人、官员,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泰彻底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前几天还把他捧在手心里的父皇,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他跑去向李世民哭诉,说自己对父皇一片赤诚。李世民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有冷冰冰的告诫:你是亲王,就要守亲王的本分。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做的,不要做。
另一边,东宫的李承乾,日子也好过了起来。
李世民开始频繁地关心他的起居和学业,甚至下令,但凡太子出行,百官必须回避,以示尊重。
这一系列操作,组合在一起,释放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皇帝的态度,变了。储君的位子,稳了。
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立刻调转方向,重新站回了太子这边。魏王党土崩瓦解。
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储位之争,就这么被李世民用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
魏征看在眼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用行动来践行固本清源那四个字。
然而,魏征也明白,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李承乾和李泰之间的心结,已经深到无法化解。李世民强行压制,只是把火苗从地上按到了地下,变成了更危险的暗火。
李承乾并没有因为父皇的回心转意而洗心革面,反而更加敏感多疑。他觉得父皇只是在做姿态,魏王李泰依然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掉下来。这种恐惧,让他变得更加乖戾,暗中结交死士,行为越发不轨。
而李泰,也绝非善茬。他表面上恭顺了,背地里却开始安插眼线,搜集太子的一举一动,准备随时给李承乾致命一击。
兄弟俩,从半公开的竞争,转入了你死我活的暗战。
李世民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他能怎么办呢?他能做的,就是尽量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
他常常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反复默念那八个字:固本清源,枝叶自茂。
这八个字,成了他的定心丸。每当他又开始对李承乾失望,对李泰欣赏时,他就会想起魏征那张严肃的脸,想起再看一次玄武门的警告。
他只能选择相信魏征,相信只要自己这个源头是清的,大树的根本就不会倒。
他以为,时间会抚平一切。
但他忘了,时间,有时候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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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贞观十七年,正月初一。
新年伊始,大唐本该是一片喜庆祥和。
然而,一封来自雍郡的加急奏报,却给这喜庆蒙上了一层阴影。
奏报上说,齐王李祐,也就是李世民的第五个儿子,在封地起兵谋反了。
这场叛乱,规模不大,很快就被平息。但它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滔天巨浪。
在审理齐王谋反案的过程中,一个惊天的阴谋被牵扯了出来。
太子李承乾,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他暗中豢养了数百名刺客,与汉王李元昌、大将侯君集等人密谋,准备效仿当年的玄武门之变,逼李世民退位。
消息传来,李世民如遭雷击。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把自己关在宫里,三天三夜没有上朝。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等他再次出现在朝堂上时,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他下令,废黜李承乾的太子之位,贬为庶人。
太子倒了。
储君之位,空了出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魏王李泰的身上。
按理说,嫡长子被废,最有可能接替的,就是才华横溢、又深得圣心的嫡次子李泰。
李泰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欣喜若狂,觉得这么多年的忍耐和布局,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他跑到李世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抱着李世民的腿大哭,说:父皇,儿臣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全靠父皇。将来若儿臣能继承大统,百年之后,一定杀了我的儿子,把皇位传给弟弟晋王(李治)。
这话,说得何等感人肺腑。
为了向父皇表忠心,为了打消父皇怕他将来对兄弟下手的顾虑,他连杀子传弟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搁在以前,李世民或许会被他这番表演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这一次,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的李泰,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魏征那张脸,闪过了那句评语:
太子有过,魏王有欲。
太子李承乾,只是有过,他的错,是品行不端,是恐惧和偏激导致的谋反。
而魏王李泰,却是有欲,他的野心和欲望,是刻在骨子里的。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虚伪到令人发指。今天他能为了皇位说出杀子传弟的谎言,明天他就能为了巩固皇位,把所有兄弟都杀光!
李世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就在几个月前,魏征病逝了。
他走的时候,李世民悲痛欲绝,亲自为他撰写碑文,辍朝五日,说出了那句著名的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可就在太子案发后,有人告发,说魏征生前,曾把他劝谏皇帝的奏疏,私下里给史官看过。更要命的是,魏征举荐的两个人,杜正伦和侯君集,一个被贬,一个跟着太子谋反。
李世民勃然大怒,他觉得魏征欺骗了他,这个老臣生前沽名钓誉,死后还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一气之下,他下令,推倒了自己亲手为魏征书写的墓碑。
但此刻,当他看着虚伪不堪的李泰时,他才真正理解了魏征。
魏征没有骗他。
固本清源,是他能给出的唯一正确的答案。只是,李承乾这个本,自己烂掉了,没扶起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泰这根充满欲望的枝,就可以取而代之。
如果立了李泰,那就等于向天下宣布,只要有野心,有手段,就可以挑战储君,就可以成功上位。
那他李世民,当年发动的玄武门之变,将不再是特例,而会成为一个可供效仿的成功案例。
他的儿子们,孙子们,将会为了皇位,陷入永无休止的自相残杀。
大唐,将再无宁日。
想到这里,李世民打了个寒颤。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06
李世民没有立魏王李泰。
他把李泰也一并处置了。虽然没有废为庶人,但也将其降爵,赶出了京城,变相地终结了他的政治生命。
他在朝堂上,对着所有大臣,说了一段载入史册的话。
如果我立了李泰,那就等于向天下昭告,储君之位是可以通过阴谋诡计得到的。那么,承乾固然有罪,李泰又何尝无辜?我若立泰,承乾、李祐(齐王)必死,泰立,则晋王(李治)与承乾皆不存。我三个儿子一个孙子,一日之内,尽皆丧命,我于心何忍!
说到最后,他这个百战百胜的帝王,竟然当庭拔出佩刀,作势要自刎,被身边的大臣死死抱住。
群臣哭拜在地。
那一刻,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冷酷的君主,而是一个被儿子们伤透了心,陷入绝望的父亲。
两个最出色的儿子,一个谋反,一个奸诈,都被踢出了局。
那谁来做太子?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以来最没有存在感的儿子—晋王李治。
李治是长孙皇后的第三个儿子,性格仁厚,甚至有些懦弱。他不像大哥承乾那样背负着沉重的期望,也不像二哥李泰那样锋芒毕露。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兄长们争斗。
在所有人都觉得李治平庸的时候,只有长孙无忌等少数老臣,看到了他身上的可贵之处—仁孝。
李世民最终选择了李治。
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是一个无奈之下的妥协。
但事后回看,这却是最英明的一个决定。
选择李治,首先就堵死了所有以才择君的悠悠之口。李治是嫡子,在承乾和李泰都被废黜的情况下,他继位,合情合理,是嫡长子继承制的延续。
这等于再次向天下宣告:大唐的皇位传承,靠的是规矩,不是谁的拳头大,谁的心眼多。
这,正是魏征固本思想的精髓。第一个本烂了,那就扶持第二个符合规矩的本,而不是把一根野心勃勃的枝嫁接过来。
其次,李治的仁厚,在经历了残酷的宫廷斗争后,成了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他不会像李泰那样,上台后就对兄弟和旧臣大开杀戒。
大唐这艘巨轮,在经历了这场几乎要倾覆的风暴后,终于在李治的手中,重新回到了平稳的航道。
虽然李治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大权旁落于武则天之手,但那已经是后话了。至少,在李世民去世时,皇权的交接是平稳的,没有再流血。
贞观之治的成果被完整地继承了下来,并最终开启了更加辉煌的开元盛世。
这一切,都源于李世民在最后关头的清醒。
而让他清醒的,正是魏征那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着无上政治智慧的八个字:
固本清源,枝叶自茂。
它像一盏明灯,在最黑暗的时刻,为李世民照亮了唯一正确的道路,让他没有重复父亲李渊的悲剧,也避免了大唐陷入万劫不复的内乱。
这八个字,保住的,何止是李治的性命,更是大唐后来百年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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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无功而返,损兵折将。
在归途中,他路过那块被他亲手推倒的魏征墓碑,勒马伫立良久。
他对着空荡荡的碑座,发出了一声千古长叹: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如果魏征还活着,一定不会让我打这一仗。)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魏征的价值。这个总惹他生气的老头,才是他真正的人镜。
他下令,重新为魏征立起了墓碑。
帝王之心,深如大海,翻覆无常。李世民与魏征的这段君臣际遇,始于信任,终于猜忌,最后又归于追思和悔恨,本身就是一部说不尽的人性大戏。
而那句固本清源,枝叶自茂,早已超越了君臣对话的范畴。
它变成了一条朴素的真理:任何一个组织,一个家庭,规矩永远比某个人的才华更重要。
当掌权者自己成了规则的破坏者,成了混乱的源头时,无论他有多么英明,最终都只会收获一地鸡毛。
李世民的伟大,不在于他从未犯错,而在于他身边有一个敢让他犯不成错的魏征,更在于他最终听懂了魏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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