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北京。75岁的章士钊走进周恩来的办公室,谈到女儿章含之时,他没有先说自己的处境,也没有谈学术旧交,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请求:希望有关方面能够让女儿留在北京,毕业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这件事后来被章含之记在回忆中。对章士钊来说,这是父亲替女儿谋划前途;对章含之来说,却像是有人替她走了一条本该由自己走完的路。两种心情撞在一起,便有了那句让父亲意外的话:“您让我很羞愧。”
这句责备,并不是女儿不懂父亲的苦心。
章含之出生于1928年,童年和少年时期主要在上海生活。1946年前后,她考入震旦女子中学,开始大量阅读文学作品,也喜欢话剧。那时的年轻人,对未来常有大胆设想,她曾想写小说、编剧本,甚至登上舞台成为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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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士钊却对此十分不赞成。他是旧学根底深厚的学者,也是经历过晚清、民国政局变化的人,重视读书,更看重家族声誉和个人前途。在他看来,舞台演员并不是女儿应该选择的道路。
一次谈话中,他直接对女儿说:“好好读书,将来上大学,章家门里不出戏子。”
话说得重,留下的痕迹也深。章含之并非没有听进父亲的安排,她照样读书,照样准备升学,只是父女之间的距离,也在这种强硬的教育方式中慢慢拉开了。
1949年11月,章含之随母亲从上海来到北京,与章士钊团聚。新环境带来的不适应,加上父女之间原有的隔阂,使她很难迅速融入新的生活。北京的政治气氛、社会秩序和生活节奏,都与她熟悉的上海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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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士钊当时也有自己的事务和责任,无法像普通父亲那样时时陪伴女儿。更重要的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很直接:安排学习,考虑工作,盘算将来,却很少谈及女儿心里的迟疑和委屈。
有意思的是,章含之并没有因为家庭背景而放弃个人努力。报考大学时,她将清华大学水利系、建筑系列为前面的志愿,希望学习建设国家所需的专业;中文、新闻等方向,则放在后面。文学兴趣仍在,但她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如何进入新的社会。
结果,几个志愿都没有被录取。
随后,她接受了北京外国语学校的保送机会。学校和专业不是原先最期待的选择,可她没有因此消沉,反而在学习上投入了更多精力。她很清楚,父亲的身份不能替代自己的能力,真正站稳脚跟,还得靠个人成绩。
也正因为如此,1956年的那次请求才让她格外难受。
在章士钊看来,女儿毕业后的去向不能不提前考虑。让她留在北京,既方便照料,也有利于工作安排。那不是为自己谋私,而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前程的担忧。章士钊年长于女儿许多,经历过社会动荡,深知一个年轻人要在陌生城市立足并不容易。
可章含之听到这件事后,想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她担心别人会认为,自己能够留下,不是因为学习和工作能力,而是因为父亲去找了周恩来。她想靠自己的本事得到机会,不愿意让“章士钊的女儿”成为别人衡量她的主要依据。
于是,父女之间出现了短暂而尖锐的冲突。
“您让我很羞愧。”
对章士钊而言,这句话多少有些难以理解。他替女儿考虑,怎么反而成了让女儿难堪的事情?但对章含之来说,羞愧并非针对父亲,而是针对自己可能获得的那份特殊便利。她不想在尚未证明自己之前,就先接受别人因家庭关系而给予的安排。
这场分歧,折射出两代人完全不同的生活经验。章士钊相信,长辈应当替子女把道路看得远一些,能提前安排就不要等到困难临头;章含之则更在意个人是否经得住环境检验,能不能凭本事取得位置。
后来,章含之留在北京外国语学校任教,继续从事英语教学。她没有走上少年时期设想的舞台,却在语言教育领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那条路未必是父亲最初设计好的,也并非完全按照她早年的愿望展开,却确实包含了她自己的选择和努力。
父女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停留在那句“羞愧”上。随着年龄增长和人生经历增加,章含之逐渐明白,父亲的表达虽然生硬,出发点却并非控制;章士钊也只能以他熟悉的方式,去面对一个已经长大的女儿。1956年的那次谈话,留下的不是谁说服了谁,而是一个家庭在时代转折中,对“父母的安排”和“个人的尊严”各自作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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