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有风
北疆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飘了第一场雪。我开着我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老普拉多从奎屯往克拉玛依赶,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暖风吹了十分钟才化开。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我摸过来看了一眼,是老周。
“到了没?张总都问三回了。”老周在那头扯着嗓子喊,背景音是工地搅拌机的轰鸣。
“快到了,前面收费站。”我说。
“你快点啊,张总今天心情不太好,别触霉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张总心情不好,这我知道。上个月他第三任老婆刚办完离婚手续,分走了一套独栋别墅和两间商铺,听说还带走了他书房里那幅范曾的字。这五年里,我看着张总身边的女人从圆脸换到瓜子脸,再从瓜子脸换到现在的鹅蛋脸,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精明。
我是给他干了八年工程的人,从一个小施工员干到项目总工,张总待我不薄。但我始终没弄明白,他那么有钱,北疆这片地界儿上,他跺一脚能落三层灰,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车子拐进那个还没完全竣工的产业园时,天已经擦黑了。工地上亮着几盏探照灯,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张总站在项目部临时办公室门口,裹着件黑色羊绒大衣,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正跟两个项目经理说着什么。他看见我的车,招了招手。
我把车停好,夹着包小跑过去。张总把烟别在耳朵上,拍拍我的肩:“小陈,来,进屋说。”
办公室是简易板房,四面透风,电暖器开得最大也只是杯水车薪。张总让我坐下,自己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推到我面前。
“你嫂子,又换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工地上的沙子水泥。
我端起水杯暖手,没接话。这种时候,他说什么,我听着就好。
“我妈气得住了院,在县医院住了一礼拜了。”张总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桌上敲了敲,“说以后再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四十五岁,国字脸,眉毛粗黑,眼皮耷拉着,比去年我见他的时候又垮下去几分。有钱,非常有钱。他在北疆这几个地州里有四个搅拌站,一个砂石料厂,两个商砼物流公司,还跟人合股开着一个石材矿。光我经手的项目,每年流水就有大几千万。
可他一说话,就像只被抽了筋的熊,软踏踏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
“张总,要不先去看看阿姨?”我说。
张总摆摆手:“去了,把我轰出来了。老太太拿拐杖打我,说我把她张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把烟点着,深吸一口,烟雾在冷白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我这五年,结了三次婚,离了三次。第一个说我太忙,钱多没温度。第二个开始还行,后来天天跟我吵,嫌我在外面应酬多,回家晚。第三个……”他笑了一声,像自嘲,“第三个他妈的比前两个加起来还麻烦。今天要买包,明天要换车,后天跟我妈闹,说老太太偏心她自己的闺女。”
他看向我:“小陈,你说,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像北疆的雪粒子,硬邦邦地砸在我脸上。我跟他情况不一样。我今年三十四,一个孩子,老婆在老家镇上小学当老师,我们结婚八年,两地分居五年。我每年回去四次,每次待不了十天,儿子都快不认得我了。
“张总,女人想要什么,这我说不上来。”我喝了口水,嗓子还是干,“但我知道,结了婚就是过日子,不是做买卖。买卖做赔了能关张,日子过散了,人心就凉了。”
张总没生气,反而点点头:“我妈也这么说。她说我拿钱买感情,买回来的是狗屁。”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工地,沉默了半天。
“其实我第一个老婆,是跟我一起从泥窝里爬出来的。”他的声音忽然轻了,“那时候我在石河子一个工地当小工,她给工人做饭,天天白菜土豆,一个月见不着荤腥。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走了四公里去诊所,手上冻得全是血口子。后来我挣了钱,买了第一套房,又买了第二套、第三套,她越来越不爱说话。我给她买金镯子,她不要,说戴上像枷锁。我说你想过啥样的日子,她说就想我天天回家吃饭。”
张总转过身看我,眼角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刀刻的。
“我那时候不懂啊。我想我这么拼命干,不就是为了让她过好日子?她怎么就不满足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工地上的人喝多了都在说,说家里的女人不知足,说外面的女人图什么。可我知道,张总第一个老婆我见过一回,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她带着张总的老母亲逛布料市场,老太太挑块料子都要摸半天,她在旁边耐心等着。那时候她已经跟张总离了,可老太太还是只认她这个儿媳妇。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问。
张总摇摇头:“不知道。听说回伊犁老家开了个农家乐,男人是她小学同学,木匠。去年我去伊犁办事,远远看见过一回,她在院子里种花,穿件旧棉袄,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
他说这话时,眼神是散的,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没再聊下去。工地上还有事,张总带着人在雪地里转了一圈,解决了一个桩基歪斜的问题。我站在旁边听他给技术员下指令,三言两语,干净利落。这时候的张总又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张总了,像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颓唐的中年男人是另一个人。
回酒店的路上,老周在车里跟我嘀咕:“张总这婚离得比项目完工还快。第一个三年,第二个一年半,第三个才七个月。现在整个北疆都在看笑话。”
我没接话。车子穿过克拉玛依空旷的街道,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那种干冽的气息。
“老周,你跟你媳妇是怎么处的?”我忽然问。
老周愣了愣:“我媳妇?她一嗓子吼我,我就怂了。还能怎么处,她管钱,我干活,回家有口热饭,睡觉有个人暖脚,就行了呗。”
老周初中毕业就出来干工地,跟老婆是村里说媒认识的,结婚二十年,吵了二十年,可从来没红过脸到分床睡。
“你媳妇吼你,你不烦?”我笑着问。
“烦啊,烦得我有时候真想住在工地上不回去。”老周也笑,“可你说,离了张总那样的,换了三个也没换明白。咱这种笨的,就守着笨的过呗,至少晚上回家,灯是亮的。”
灯是亮的。
我把车窗摇上去,靠在座椅上,开始想我老婆。
我老婆叫赵春燕,在老家镇上中心小学教数学。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在县城一家小建筑公司画图纸,一个月挣三千二。她那时候刚考上教师编,比我还穷。我们租房子结的婚,婚床是房东淘汰的一张旧铁架床,一翻身就吱呀响。
后来我跟着张总去了北疆,从一个普通技术员一步步干到项目总工。钱是挣得多了,可人也回不去了。春燕在老家带着儿子,还得伺候我爸妈。我爹有肺气肿,冬天一犯病就得住院。我妈风湿重,下雨天腿疼得下不了楼。这些年都是春燕一个人扛着。
我给她打电话,从来报喜不报忧。她也是。我在电话里听她声音总是高高兴兴的,说家里挺好,孩子听话,爹妈都硬朗。可有一回我临时回家,看见她蹲在卫生间地上搓我爹吐脏的床单,手上全是裂缝,缠着胶布。她抬头看见我,笑着说:“你咋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那一刻,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瘦得凸起来的锁骨,突然觉得自己在外面挣的那些钱,全都他妈的是纸。
“春燕。”我蹲下来,想帮她搓。
她把我推开:“你歇着去,坐了一天的车。就这点活,我天天干,惯了。”
惯了。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那天开始就扎在我心口上。我回北疆后想了很久,跟张总提了辞职。张总没批,问我是不是嫌钱少。我说不是,我想把我老婆孩子接过来。
张总当时叹了口气,说:“接过来好啊。别学我,钱越多,家越散。”
可我这边还没安排好,我爹的病就重了。春燕学校请了长假,在医院伺候了一个多月。我那段时间刚好在抢一个项目的工期,回不去。等工期结束飞回老家时,我爹已经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军啊,别在外面漂了,回来吧。燕儿太苦了。”
我没说话。我爹就在那天晚上走了。
办完丧事,我在老家待了十天。那十天是我五年来在家待得最长的一次。我儿子陈小树已经上二年级了,放学回来不怎么理我,钻进自己房间写作业。有一回我进去,看见他本子上有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我的爸爸是一个工程师,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妈妈说爸爸很辛苦,要挣钱养我们。我希望爸爸能早点回家,因为妈妈经常一个人哭。”
我拿着作文本,手抖得厉害。
晚上春燕哄睡了孩子,坐在客厅里给我补一件旧毛衣。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春燕,我想好了,回来发展。”我说。
她抬头看我,针还戳在毛衣上:“你回来干啥?镇上能干啥?你那点存款,还不够县城买套房。”
“够。”我说,“我干了五年,攒了些钱。回来开个建材店,或者做个小装修公司,都行。”
春燕放下针线,看了我很久,像在确认我是不是一时兴起。
“陈军,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在北疆干得挺好的,张总也看重你。回来这地方,你那些本事没处使啊。”
“有没有处使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了。爹走了,妈身体也不好。小树越来越大,他还记得我这个爸吗?”
春燕眼圈红了,低下头去继续织毛衣,针脚走得有些乱。
“张总那边,我再去说。他要是留我,我就再干一年,把手上这个项目干完,把钱挣扎实点。你等我一年,我把那边收尾,就回来。”
春燕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北疆后跟张总正式提了辞职。张总听我说完,点了根烟,抽完半根才开口:“定了?”
“定了。”
“行。这个项目你干到明年开春,把刘工带出来,剩下的交接清楚。你回去的事,我让人帮你留意着,看看县城有没有合适的铺面。”他顿了顿,“你有这份心,比我有福气。”
张总说这话时,我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钱多得能买下整个镇上最贵的小区,可过年过节,听说都是一个人过。三个前妻,没有一个愿意回来陪他吃顿饭。
“张总,你也该找个能说上话的人,安顿下来了。”我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他看我一眼,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找谁?我这名声,在乌鲁木齐都传遍了。好女人不敢沾我,贴上来的我又看不起。”他掐了烟,站起来,“不说了。你先把工程上的事给我盯紧。你走,我不拦,但活不能给我丢了。”
“丢不了。”我说。
那个冬天特别长。雪一场接一场,工地上冻得停工了半个多月。我趁那段时间把县城里几个在建的楼盘都跑了一遍,托人打听铺面。春燕在电话里说,镇上有个建材市场要改造,位置不错,租金也合适。我把钱转给她,让她先付了定金。
开春后工地重新动起来,张总安排刘工跟着我。刘工三十出头,河南人,干活踏实,就是经验差点火候。我带着他天天泡在工地上,从放线到验收,一样样过。他喊我陈哥,说以后我走了,这边就靠他了。
“好好干。”我说,“跟着张总,亏不了你。但记住,别学他过日子。”
刘工嘿嘿笑:“我知道,张总那事闹得,连我媳妇在老家都听说了。她说我要敢学张总,她打断我的腿。”
我笑了:“你媳妇是个明白人。”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满树,我妈坐在树下择豆角,看见我回来,眼睛亮了:“军子回来了?燕儿去学校接小树了,一会儿就回。”
我放下包,蹲在母亲旁边帮她择豆角。老太太絮絮叨叨,说春燕多不容易,说小树成绩好,说隔壁邻居家儿子娶了个媳妇天天吵架。我听着,觉得这些鸡零狗碎的话比工地上那些开会内容实在得多。
春燕带着小树回来了。小树长高了半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装作不在意地喊了声“爸”,就往屋里跑。
春燕笑他:“平时总念叨我爸啥时候回来,这回来了又不搭理。”
我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春燕额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她抬头看我,脸有点红:“妈在呢。”
我妈在那边笑,端着豆角说:“我啥也没看见。”
晚上我把从北疆带回来的一个大盒子拆开,是一套乐高。小树看见了,眼睛都直了。我陪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了两个小时,拼出来一个吊塔。小树举着那个吊塔跟他妈说:“妈,你看,我爸搭的。”
春燕在旁边笑:“你爸就是干这个的,能不会吗?”
小树第一次主动靠在我身上,说:“爸,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我搂着他,说:“不走了。等爸把那边的事办完,就回来陪你。”
小树用头顶了顶我下巴:“那拉钩。”
“拉钩。”
我伸出手,小树的小拇指勾上来,用力晃了晃。
回北疆后,我把手头的活抓紧收尾。张总那边项目多,听说我要走,几个项目经理都轮着请吃饭。有真心不舍的,有面上客气的,也有看热闹的。我喝着酒,听着他们讲张总的家事,讲得一个比一个热闹。
有个项目经理喝高了,拍着我肩膀说:“陈工,你走就对了。你瞅瞅张总,那么大的家业,仨老婆一个没留住。我算是看明白了,搞工程挣的是买命钱,可你要拿这钱去买感情,越买越缺。”
我干了杯里的酒,没说话。
张总那天也在。他坐在主位上,听着手下人明里暗里拿他的事当下酒菜,也不恼,就是一杯一杯喝酒。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把我叫到旁边。
“小陈,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三。手续都办好了。”
张总点点头,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我:“拿着。不是遣散费,是我个人给你孩子的上学钱。”
我想推,他脸一沉:“跟我还客气?你跟我干了五年,这点钱该拿。以后回老家,有什么难处,给我打电话。”
我把信封收下了。那里面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张总这个人,他对跟自己干过事的人,从来不抠。
“张总,我走之前,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我看着他。
“说。”
“钱是好东西,它能买来尊重,买来享受,买来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可有些东西,它买不来。”我说得很慢,怕说重了伤着他,“你买不来你妈踏踏实实睡一觉,也买不来一个人夜里给你留的一碗热饭。这些,得用时间换。”
张总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他抽了几口,忽然说:“你知道吗,前几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跟她说我把第三个也离了。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说她不要我这些钱,她就想有个儿媳妇能陪她过年,给她包顿饺子。”
他顿了顿:“我当时想,我张建国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不白活。”我说,“你还来得及。”
他看我一眼,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儿:“你小子,回去当你的好丈夫好爸爸吧,别搁这儿教育我了。”
我也笑,跟他碰了碰杯。
我回老家的那天,是六月初。北疆的春天来得晚,我走的时候,工地旁边那排白杨才刚抽出嫩叶子。我开着我的老普拉多,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沿着连霍高速一路往东开。
路过吐鲁番时,我停车买了几个馕。风大,沙粒打在脸上,像北疆最后跟我撒了个野。我靠着车头啃馕,望着远处火焰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五年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暴雪,有戈壁,有灯光彻夜不灭的工地,有张总和他那些来来去去的女人们。
可梦醒了,我只想回家。
到家那天傍晚,春燕在厨房炒菜。我提着包进门,小树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叫我:“爸!”
我把包一扔,一把抱起他,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小树笑得咯咯响,说:“爸,你力气好大!”
我妈从屋里出来,腿脚好像更不利索了,可脸色红润,看见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春燕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了。”
我把儿子放下,去厨房洗手。春燕站在灶台边,锅里炒着辣椒炒肉,油烟把她熏得鼻尖冒汗。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别闹,炒菜呢。”她扭了一下,没挣开。
“以后天天回来抱。”我低声说。
春燕没说话,但手松了,勺子停在锅里,人靠在了我身上。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小树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同桌偷他橡皮,说班长上课讲话被老师罚站。春燕笑着让他好好吃饭,别光顾着说。我扒着饭,觉得北疆的雪、戈壁的风、工地的灰,都远了。
真好。
我在老家开了个小建材店,就在镇上那个新改造的市场里,两间门面,前面卖货,后面做个小办公室。我雇了个小伙子守店,自己跑工地和客户。县城这几年发展快,装修需求不小。我原来在建筑行业的人脉用得上,几个包工头都愿意给我供货的活儿。
生意比想象中顺利。第一个月就回本了,第二个月开始有稳定流水。春燕每天放学后带着小树来店里坐坐,帮我理账。有时候我妈也来,坐在门口晒太阳,跟隔壁卖灯具的大姐聊天。
我从一个飘在外面的项目总工,变成了一个守着两间门面的小老板。挣钱不多,但每天能回家吃饭。小树的作文里,我的出场次数越来越多。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回来了,不走了。”
张总那边偶尔来电话,问我生意怎么样,工程上的事也会问问我的意见。他说他现在晚上尽量不安排应酬了,回家陪他妈吃饭。老太太身子骨硬朗了些,就是还念叨着想让他找个踏实人。
“找不找的,随缘吧。”张总在电话里说,“我现在算明白了,命里没有的东西,争也争不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我在电话这头笑:“张总,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少他妈阴阳我。”他骂了一句,自己也笑了。
挂了电话,春燕从厨房端出来两碗绿豆汤,一碗给我,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电扇嗡嗡转着,电视里播着新闻。儿子在里屋写作业,偶尔传出几声咳嗽。
“张总怎么样?”春燕问。
“挺好,至少活明白了。”
“他要是早些明白,也不至于……”春燕没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我把绿豆汤喝完,放下碗:“春燕,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回来,我们会怎么样?”
她端着碗,认真想了想:“那我也能过。就是累,心里空得慌。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外面下雨,就想着你在北疆冷不冷,吃没吃上饭。那种滋味……”
她没再说下去。
我伸手把她的碗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这双手比以前好多了,裂缝都愈合了,也不再缠胶布,可骨节还是粗大,指肚上有一层薄茧。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我说。
春燕靠进我怀里,声音轻轻的:“你走的那几年,我总梦见你。梦见你在工地上出事,梦见你跟别的女人跑了,梦见你不要我们了。醒了就自己骂自己傻。”她笑了一声,“可第二天还得去上课,站在讲台上,看见下面坐着那么多孩子,我就想,等小树长大就好了。”
“不等他长大。”我抱紧她,“现在就好。”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儿子在里屋喊:“妈,这道应用题我不会!”
春燕条件反射地要站起来,我按住她:“我去。”
小树抬头看见我,有点意外。我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看了看那道题:一个水池有甲乙两个水管,甲单独开五小时注满,乙单独开八小时注满,两管齐开,几小时注满?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小树歪着头看,我讲了两遍,他突然开窍:“哦——我懂了!先算每小时注多少,再加起来!”
“聪明。”我摸摸他的头。
小树低头写着,忽然小声说:“爸,你比我们老师讲得好。以后你都给我讲题好不好?”
“好。”我说,“以后天天给你讲。”
小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忽然发现,他笑起来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春燕先睡了。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镇上零星的灯火。远处国道上偶尔有卡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月光下的镇子安静得能听见蝉鸣。
我想起张总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陈,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在爬坡,后半辈子在还债。还情债,还心债,还自己欠自己的债。”
我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我欠这个家的债,欠了五年。往后我慢慢还。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总发来的一张照片。他在院子里给他妈搭了个葡萄架,老太太站在下面笑得满脸皱纹。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妈说,今年葡萄熟了,给你寄一箱。”
我回了个“好”,然后摁灭烟头,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春燕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掀开被子躺下,她像有感应似的,把脸贴在我肩窝里,呼吸均匀又安稳。
我闭上眼。
北疆的风还在吹,只是再也吹不到我心里那个家了。因为我的家在这里,在这个有老婆有儿子有亲妈的、热乎乎的房子里。
窗外蝉声渐歇,月起中天。
归处
葡萄成熟的季节,张总真寄来了一箱。纸箱裹得严实,拆开是两层泡沫网,每串葡萄都用白纸包着,打开来紫得发黑,粒粒饱满,挂着薄薄一层果霜。春燕站在厨房水槽前一颗颗剪下来洗,嘴里念叨:“张总这人办事就是讲究,这葡萄金贵得跟珍珠似的。”
小树踮着脚从盘子里偷了一粒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又忍不住去拿第二粒。我妈坐在阳台上摘韭菜,抬头冲屋里喊:“给张总回个电话,就说收到了,谢谢人家。”
我应了一声,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
电话响了两声张总就接了,背景音里居然有鸟叫,清清脆脆的。他那头笑着说:“葡萄甜不甜?”
“还没尝呢,小树倒是先尝了,酸得直咧嘴。”我笑。
“那是我特意挑的酸甜口,甜得发腻的不好吃。”他顿了一下,“你那边怎么样?店里忙不忙?”
“还行。这阵子附近两个新楼盘装修的多,每天都能走几单。前天刚跟一个做全屋定制的谈合作,要是成了,往后量就稳了。”
张总在那边“嗯”了一声,像是替我高兴。又说:“刘工上个月转正了,现在自己带一个标段,干得不错。你放心,你带出来的人,我亏待不了。”
“那就好。”我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工地上的事,张总忽然话锋一转:“小陈,我妈前些天又提起你了,说让你有空带着老婆孩子来玩。北疆这时候凉快,比你们那舒坦。”
我笑着说:“行,等小树放暑假,我们一家过去看看您跟阿姨。”
张总连声说好,语气里竟有些掩不住的期待。他这种在北疆要风得风的人,如今居然也会为着一句应承高兴成这样。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春燕已经把葡萄装进水晶盘里端上了桌。小树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暑假作业,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葡萄。春燕拍他手背:“写完这一页再吃。”
小树撅着嘴,埋头去写。我坐到他对面,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果然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满口都是北疆阳光和风沙的味道。
“过些日子带你去北疆玩,看看爸爸以前干活的地方。”我对小树说。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真的?可以看大沙漠吗?”
“能。还能看到戈壁滩上的骆驼草,运气好还能见到野兔子。”
小树欢呼一声,连作业都写得快了几分。
春燕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就不怕他玩野了,回来更不想学习。”
“放暑假就半个月,带他出去透透气。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我握住她的手,“你也一起。”
春燕耳根红了一下,低头笑:“我可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带什么衣服都不知道。”
“到了那儿再买。”我说得轻巧。
我妈从阳台进来,手里的韭菜摘得干干净净。她看看我,又看看春燕,忽然说:“你们一家三口是该出去走走。这半年多,燕儿还是瘦,带她去补补。”
春燕叫了声“妈”,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妈笑了,拍拍她的手背:“妈知道你操心。现在军子回来了,你该松快松快了。”
春燕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这个人,再苦再累都能扛,就是听不得别人叫她松快。好像“松快”这两个字,会把她攒了那么多年的力气一下子抽走。
第二天,我照常去店里。新请的小伙子叫小何,二十出头,在县城学过两年装修,人机灵,嘴也甜。他正在理货,见我来了,赶紧递上来一个单子:“陈哥,昨天那家要的水泥和防水涂料都送过去了,款也结了。另外有个姓马的老板打电话来,说想跟你面谈一下他新工地的材料供应。”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问:“哪个马老板?”
小何说:“说是做市政工程的,之前在克拉玛依那边干过,知道你。”
我心里大致有数了。克拉玛依的市政工程圈子里,姓马的也就那么一位。这人我认识,以前在张总那边接过分包的活,关系一般。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矮胖身材,穿件咖色polo衫,腋下夹个手包,头发梳得油亮。正是马老板。
“陈总,好久不见!”他笑得像一尊弥勒佛,老远就伸出手来。
我迎上去握住:“马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正好路过,听说你在这边开了店,特意过来认认门。”他环顾了一圈我的铺面,啧啧称赞,“好地方啊。我那个新工地,离这儿不到三公里,材料从你这走,比从市里调还方便。”
我笑着让小何去泡茶,把马老板让进后面的办公室。
马老板这个人,说话永远像在打太极,绕来绕去不落点。我跟他聊了半个小时,他问了不少关于供货价格、账期、质量保障的事,我一一答了。最后他拍着膝盖说:“陈总,我这人爽快,跟你说实话。张总那边的人,我信得过。你要是价格合适,以后我那个工地的水泥、砂石、标砖,都从你这走。不过账期……”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三个月,行不行?”
我笑了笑。三个月账期,在这个行当里不算短,但以我的资金情况,能接。可我不想一开始就把口子开太大。
“马总,三个月太长了。我这是小店,周转要紧。头两个月现结,等后面合作稳了,咱们再谈账期。”
马老板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秒,忽然哈哈大笑:“陈总,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精明。行,头两个月现结,第三个月起月结。你要是送得及时,我量大着呢。”
我们握了手,算是初步敲定。送走马老板后,小何凑过来问:“陈哥,这马老板靠谱吗?我听说他以前欠过别人货款。”
我摇摇头:“欠不欠的先不管,合同签细点。以后送货单、对账单都收好,一笔一清。做建材这行,不怕不赚钱,就怕被账期拖死。”
小何认真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马老板的事跟春燕说了。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听,等我说完,才抬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咱不贪多,稳着来,家里现在也不指着你大富大贵。”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服接过来叠:“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放心。”
春燕笑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人能回来,每天看着你平平安安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茶籽香,是那种老牌洗发水的味道,闻着踏实。
日子像门前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流。小树放了暑假,我们一家三口坐火车去北疆。我妈不肯去,说坐不惯长途车,一个人在老家有邻居照应。春燕拗不过,只好把她送到小姨家住了几天再出发。
张总派人开车到乌鲁木齐接我们。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见了面就喊“陈工”。我愣了一下,这称呼离我已经很远了。
到克拉玛依时天已经擦黑。张总早早在他家那栋小楼门口等着,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踮着脚张望。车一停,老太太先迎上来:“小陈!可算把你盼来了!”
我赶紧下车扶住她:“阿姨,您身体硬朗着呢!”
“硬朗个啥,风湿犯了,疼得夜里哼哼。”她嘴上埋怨,脸上却笑得开了花。她看看我身后的春燕和小树,一把拉住春燕的手,“这是你媳妇吧?长得真俊,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春燕红着脸叫“阿姨”,小树也怯怯地喊了声“奶奶”。
张总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一路辛苦。进屋,饭都备好了。”
晚餐极丰盛,大盘鸡、手抓羊肉、烤包子、拌面,一桌子北疆风味。张总开了瓶伊力特,要跟我喝两杯。老太太拦着:“人家刚下车,让人先吃饭。”
张总嘿嘿笑,把酒放下:“行,先吃饭。咱明天再喝。”
小树第一次吃手抓羊肉,双手捧着骨头啃得满脸油。春燕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跟张总母亲说话,两个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做菜上,越聊越热络。老太太拉着春燕的手不放,说:“这闺女好,会过日子。小陈有福气。”
我看了张总一眼。他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春燕和小树身上,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更像是在看一幅自己一直想画却没画好的画。
晚上住张总家。客房早收拾好了,床单被罩全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小树困得东倒西歪,春燕带他去洗漱。我留在客厅跟张总喝茶。
“马老八找你了?”张总忽然问。
我点头:“你知道了?”
“他知道你跟我关系,想搭个桥跟你套套交情。那人情面广,但做买卖不太地道。你跟他合作可以,多留个心眼。”张总把茶杯放下,“不过以你的脑袋,吃不了亏。”
“我答应头两个月现结,后头再看。”
张总看我一眼,笑了:“行,这几年没白混。回来开个小店,比在北疆勾心斗角强。对了,你那个店面积还是小点,我认识你们县做商场的一个人,改天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好位置的铺面,你要不要扩一扩?”
我想了想:“先不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小本买卖,慢慢来。”
张总点头:“稳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北疆这几年的变化,他说政府要投一条新的高速,从奎屯往北边去,工程公司都在盯着。我听着,有些恍惚。这些事离我已经很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新闻。可我并不怀念。北疆的风再大,也吹不散老家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吱呀声。
在克拉玛依住了三天。张总带我们去了魔鬼城,看了胡杨林,还去了一片不知名的野湖边野炊。小树在戈壁滩上追着风跑,春燕跟在后头喊他慢点。我和张总坐在湖边,看远处油井在风里一上一下地磕着头。
“真快。”张总说,“你走了才几个月,可我觉得像过了好几年。以前那帮人天天喝酒,现在我也劝不动了。老周都开始养生了,说媳妇管着,酒不让多喝。”
我笑了:“那是好事。”
张总捡了块石头往湖里扔,水花四溅。“小陈,我最近老做梦,梦见我刚到北疆那会儿。睡在工棚里,半夜冷得直哆嗦,心里却热乎。那时候天天想的是怎么把活干好,怎么多挣点钱给她买件像样的羽绒服。”
我知道那个“她”是谁。张总的第一任妻子,那个在伊犁开农家乐的女人。
“你没去找过她?”我问。
张总摇摇头:“找什么。人家过得挺好,我再去就是添乱。她跟我受了不少苦,到头来什么也没落着。我现在就希望她过得好,比跟着我强。”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望着湖面,湖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碎银似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戈壁上干燥的沙尘味。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老了。不是脸上的皱纹,是那颗心,不再像以前那样硬邦邦地跳了。
“张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说。”
“你换第三个的时候,就知道不会长吧?”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知道。可那时候魔怔了,觉得非得有个人陪着,哪怕是个假人。结果越是抓,越抓不住。最后剩下什么?一堆离婚协议,和我妈眼里的失望。”
他转头看我:“所以我说你有福气。你那个媳妇,是能陪你过冬的人。”
“你也会有的。”我说。
张总没接话,又捡了块石头扔进水里。这次他没扔远,石头落在岸边,滚了两下,停在那里。
从北疆回来后,小树黑了一圈,也壮实了些。开学那天,春燕给他买了个新书包,早上出门时,他站在院门口等我们,像个小大人一样说:“爸,你今天送我到学校门口就行,别进去。”
“为什么?”我推着电动车出来。
“同学看见家长送,会笑话我。”他挺了挺胸,“我上三年级了。”
春燕从屋里出来,笑着戳他脑门:“你爸就想送你,你还拽上了。”
小树吐吐舌头,到底还是坐上了我的电动车后座。我慢慢骑,他双手抓着我的衣服,小脑袋贴在我后背上。清晨的风很软,带着露水和早点铺子的香味。
到了校门口,他跳下来,朝我挥挥手:“爸,我进去了。晚上你来接我。”
“好。”
我看着他跑进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直到他的身影拐过教学楼,我才掉头往店里骑。
店里有生意时忙生意,没生意时我就泡茶看账本。小何很勤快,把货架擦得干干净净。过段时间我打算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租下来,打通之后进一些高端点的瓷砖和卫浴。县里新开的楼盘越来也多,光卖水泥砂石,赚的是辛苦钱。
春燕劝我别太冒进。我说不冒进,先做个市场调查。她听了,不再反对,说:“你拿主意,家里有我。”
这话现在听来,轻飘飘的,可我知道它有多重。
秋深了,我爹周年那天,我和春燕带着小树回了趟老家上坟。坟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草已经枯黄,远处田里有人在烧荒,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我站在坟前,把带来的酒洒在地上,香点上,磕了三个头。
春燕带着小树也磕了头。小树不知道什么是周年,只安静地跟着做,小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肃穆。
“爹,我回来了。”我蹲在坟前,伸手拔掉几根杂草,“不出去漂了。您放心,春燕和小树都好,我妈身子骨也还行。店里生意稳住了,慢慢来。”
风把话吹散,我听见远处有牛叫声,悠长悠长的。
春燕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爹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别怨你。他说你在外头不容易,一个男人飘着,比在家里还苦。他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回来,一家人安安稳稳的。现在好了。”
我看向她。她没哭,只是眼睛红红的,手还放在我爹的坟土上,像在替我把那些没说完的话传给地下的人听。
我握住她那只手,很紧。
回去的路上,小树走在前头,踩着田埂上的枯草,嘴里哼着学校教的歌。我牵着春燕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明白,那个最难的坎,算是迈过去了。
农历十月初一,我娘生日。往年我都在北疆,顶多寄个钱,打个电话。今年我特意关了店门半天,去镇上买了个大蛋糕,又去菜市场拎了条活鱼,一只老母鸡。
春燕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我娘坐在桌子前,看着满桌的菜和中间那个插着“福寿安康”的蛋糕,眼眶有些湿:“做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接着吃。”我给她夹了块鱼肚子,“妈,生日快乐。”
老太太抿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用袖子擦眼角:“我都六十六了,还过什么生日。”
“六十六,大顺。”春燕说,“妈,您得好好的,等小树上大学,您还得给他做顿好吃的呢。”
小树机灵,端起饮料杯说:“奶奶,祝您长命百岁!”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我娘笑出了眼泪,连连点头:“好,好,长命百岁,活到小树娶媳妇!”
灯光暖黄,照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照着我娘花白的头发,照着春燕温柔的笑脸,照着小树缺了半颗的门牙。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拼来拼去,不就为了这一桌子热气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北疆的工地,张总还站在那间漏风的板房门口冲我招手。可我没过去,因为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春燕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朝我笑。
我转身就跑,朝着家里跑。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春燕睡在旁边,呼吸声轻得像窗外的风。我轻轻翻身下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天边泛着蟹壳青,几颗残星挂在山头。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灯亮着
马老板那个工地的材料供应,合作到第三个月时果然出了岔子。
那天是周三,小何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急:“陈哥,马老板那边说咱们上一批标砖有质量问题,扣着货款不给结,还说要重新谈合同。”
我正从一个客户工地回来,车停在路边,听完没急着上火,先问:“送过去的砖质检单呢?当时签收的人是谁?”
“是他们的材料员小赵,单子也签了。可马老板现在不认,说砖到了工地上裂了不少,影响他们施工进度。”
我把手机切到免提,翻出马老板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没拨。这事电话里说不清,容易谈崩。我跟小何说:“你先把所有单据找出来,尤其质检报告和签收单,整理好。我下午过去。”
小何应了一声,又小声说:“陈哥,我听说马老板最近资金紧张,他南边那个工地也拖欠着别人货款。他是不是故意找茬想拖账期?”
“是不是,见了面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启动车子往店里开。初冬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干冷干冷的。这行干久了,什么样的甲方都见过。像马老板这样的,不稀奇,但也绝不能让步。你退一次,后面就全是窟窿。
到了店里,小何已经把单据整理出来了。我翻了翻,产品合格证、出厂检验报告、现场签收单,手续齐全。我把单据装进文件袋,又给一个做检测的朋友打了电话,让他帮忙安排人过去看看现场,留个证据。
下午我去了马老板工地。他正站在项目部前面跟人说话,看我来了,笑着迎过来:“陈总,为那点砖的事还专门跑一趟?电话里说清楚不就行了。”
我也笑:“马总,咱们虽然是初合作,但每个环节都该清清楚楚。我过来就是想知道,那批砖到底什么问题。”
马老板脸上的笑淡了,把手里的包递给旁边的人:“走,去办公室说。”
进了办公室,他点上烟,往椅子里一靠:“陈总,不是我要为难你。你那批砖,确实有裂纹。我这边瓦工砌的时候,一敲就碎。我工期紧,耽误了人工,这损失不能我一家担吧?”
“马总,砖有没有问题,不能光用眼睛看。我带了这批货的质检报告,是出厂前第三方机构做的,都合格。如果工地上出现开裂,可能有几个原因:运输途中没苫盖,淋了雨受了潮;也可能是现场存储不当。这些都能查。”我把单据递过去。
马老板不接,只说:“查什么查,砖都砌上去了。陈总,我也不想跟你闹,这样,这批砖的钱先挂着,后面货继续送,等下一批款结了,这一批一起。”
我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最后这句:把这批货款压下去,继续拿后面的货。
“马总,咱们当初说好的,头两个月现结。第三个月月结,我也同意了。你现在压着上上批的款不结,还要我继续送,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马老板脸沉下来:“陈总,你这么办事,以后还怎么合作?”
“合作要讲信用。这批货你验收入库了,签收单也签了,现在用了一半说有问题,空口无凭。我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抹掉几万块的账。”我站起来,“这样,你让人把有问题的砖集中起来,做个现场签认。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不该我的,我一分不退。”
马老板看着我,眼神有些阴。他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可气势上一点不让:“陈总,我知道你在北疆跟张老板干过,见多识广。但有些事,别太较真。你在我这供货,我给你的量不小。这几万块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个大事。”
“马总,我这是小本生意,几万块对我就是大事。”我笑了笑,“而且道理上,不是大小的问题。”
马老板没再说话,抽了口烟,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我拿起文件袋,说:“检测结果出来后,我会让技术员发一份正式说明。到时候该谁的责任,一目了然。”
走出项目部,我给那个检测朋友打了个电话。他说问题不大,现场抽样几块,质量是达标的,开裂主要原因是施工时没浇水,砖太干,加上天气冷,一敲就酥。
我让他出了个检测报告,盖了章,直接发给了马老板。第二天,马老板那边主动打来电话,说误会了,是工人操作不当,货款明天结。
我挂了电话,心里没多少高兴。这种仗赢了也没意思,但必须打。人家看你一次好欺负,往后你就得天天被欺负。干哪一行都是这个理。
回家我把这事跟春燕说了。她正在给阳台上的月季修枝,听完剪下一根枯枝,说:“你啊,在外头跟人较劲的时候,身上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什么劲儿?”
“不认输的劲儿。”她放下剪刀,抬头看我,“以前在北疆,你在电话里也是这个语气,说工程上的事。那时候我觉得你远,摸不着。现在好了,看着你在我眼前跟人讲道理,心里踏实。”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剪子,把剩下几根枯枝也修了:“以后都让你踏实。”
她笑了,推我一把:“少来,快去帮小树看作业。”
店里的事渐渐又顺了。马老板那批货款结了之后,我没再主动往他工地送货。他倒是又打来几次电话,说想继续合作,我客客气气应着,但没松口。有些生意,做一次就看清了,及时止损比贪图量更重要。
张总给我打的电话里听说了马老板的事,笑着说:“我早知道那小子不地道。你做得对,不跟他玩了。”
我说:“也不是不玩,是他那种玩法,我玩不起。”
张总说:“你现在稳了。慢慢攒点钱,回头有合适的铺面,买下来,别老租。生意不做了,房子还在。”
我说:“张总,你这是在教我攒家底啊。”
他笑:“对。我前头那几个,哪个不是先从我这里抠房子。我算是活明白了,房子得攥在自己手里。不过你跟我情况不一样,你那媳妇,人家不图你的。”
我心想,她连我三千二一个月的时候都跟了,还能图我什么呢。
冬至那天,我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还包了几个红糖的,说谁吃到谁明年甜。结果三个红糖的,小树吃到一个,春燕吃到一个,还有一个滚在锅底,盛汤时倒进了我碗里。
小树起哄:“爸,你明年要走运了!”
我笑着咬开饺子,糖水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气。我娘笑得拍桌子,春燕赶紧递凉水。一家人在热气腾腾的饭桌前,闹成一团。
吃完饺子,春燕去刷碗,我陪小树在客厅下五子棋。我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打起了盹。我拿条毯子给她盖上,她醒了,迷迷糊糊说:“燕儿呢?”
“厨房呢。”
“你让她歇着,一天到晚不得闲。”我娘嗔我一句,又闭上眼睛。
我走到厨房,春燕正在擦灶台。袖子挽得高高的,手臂上沾着点洗洁精的泡沫。水龙头哗哗开着,她没听见我进来。
“我来刷。”
她回头看我一眼:“都刷完了,就剩擦一擦。”
我拿过她手里的抹布:“那我来擦。你去陪小树下棋。”
她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擦了几下,问她:“看什么?”
“看你。”她说,“陈军,你知不知道,你回来这大半年,变了。”
“变啥了?”
“以前你在家待不住,总想往外跑。现在你能安安稳稳地擦个灶台了。”她笑,“这是好变化。”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擦。灶台上的油渍被一点点擦掉,露出原本光洁的瓷砖。像生活,总得有人耐着性子,把那些积年的腻污一点一点擦干净。
冬至过了,天越来越冷。小何请了几天假,说他妈摔了一跤,要回去看看。我准了,一个人守着店。年底工地都陆续停工了,生意进入淡季。我趁着不忙,把账本理了一遍。这一年虽然不算大赚,但没亏,还攒下了一点。关键是日子稳,心里不慌。
我娘的身体入冬后有些反复,风湿重的时候膝盖肿得像馒头。春燕每天早晚给她用热盐袋敷,还托人从乡下买来艾草,煮水给她泡脚。我每次看见这些,心里都酸酸的。这本来是儿媳妇做的活,可做的人是我老婆,受的人是我妈。我欠她们太多。
有一天晚上,小树睡了,春燕在洗脚。我过去,蹲下来,把她脚按进热水里。
她吓了一跳:“你干啥?”
“给你洗个脚。”我头也不抬,慢慢搓着她的脚,“我妈有你,小树有你,这个家有你。我给你洗个脚,咋了?”
她没说话,脚趾在水里蜷了蜷。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陈军,你今天是不是在外头受刺激了?”
我笑了:“没受刺激。就是突然想给你洗。”
她没再推辞。我搓着她瘦瘦的脚,脚底有常年站讲台磨出来的茧。水渐渐凉了,我又加了点热的。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眼角有点湿。
那个冬天,我给我娘买了个电热护膝,给春燕买了双厚实的雪地靴,又给小树添了件羽绒服。花了些钱,但看着一家人暖暖和和的,比什么都值。
腊月里,张总来了个电话,说他在乌鲁木齐出差,路过,想来看看我们。
我挺高兴,跟春燕一说,她有点紧张:“张总那么大的老板,来咱家能住惯吗?”
“不让他住家里,镇上新开了个酒店,条件不错。就在家里吃顿饭,认个门。”
张总到的那天,天阴着,风里夹着细雪。他开着一辆黑色路虎,风尘仆仆。我站在院门口等他,他一下来就拍我肩膀:“比上回见你又黑了些。”
“天天跑工地,晒的。”我笑着带他进屋。
春燕已经备好了菜,满满一桌子。张总一进屋就连说“打扰”,把带来的礼物放在门边:两瓶好酒,一盒阿胶,还有给小树的一套乐高。
小树看见乐高,眼睛亮得不行,但还记得礼貌,鞠了一躬说“谢谢张叔叔”。张总愣了,随即大笑:“这孩子教得好!比我那几个侄子强多了。”
我娘也从屋里出来,拉着张总的手说:“常听军子提起你,说你照顾他。来,快坐,饭还热着。”
张总在饭桌前坐下,环顾着我们家的小客厅,忽然说:“小陈,我在北疆住了那么大的房子,可到了你这儿,才觉得屋里有人气儿。”
我给他倒酒:“张总,你这么说我该不好意思了。寒舍简陋,您将就。”
“简陋什么。有这一桌子菜,有老人,有老婆孩子,比啥都强。”他端起酒杯,先敬我娘,“阿姨,小陈不在家这几年,您辛苦。我敬您。”
我娘不会喝酒,以茶代酒,笑呵呵地碰了碰杯:“张总太客气了。军子跟着您,没少让您操心。”
张总一仰脖把酒干了,杯底朝我亮了亮:“小陈,你有个好娘,也有个好媳妇。这杯你得喝。”
我也干了。
那顿饭吃得很久。张总喝了半斤多,脸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讲北疆的事,讲工地上那些人的近况,讲他最近又在操心一个新项目,可没讲他的私事。
倒是临走时,他借着酒劲儿跟我说了句:“小陈,我上个月偷偷回伊犁看了她一回。她院子里那些花都谢了,可门口挂的那串红辣椒还在。她就那么喜欢红辣椒。”
我送他去酒店的路上,他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像睡着了。等红灯时,他忽然说:“小陈,我以前总觉得,女人要的是钱,是房,是过不完的好日子。后来才知道,她们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很简单。”
“是什么?”我问。
“是你在她浇花的时候,从背后递过去的一把剪刀。”
绿灯亮了,我慢慢松开离合。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一滴滴水,像谁想忍没忍住的眼泪。
春节转眼就到了。今年过年比往年热闹。春燕的哥嫂带着孩子来我家吃年夜饭,两家凑了一桌子。我娘精神好,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小树和表哥在院子里放烟花,尖叫声、笑声混着爆竹声,把夜色炸得暖烘烘的。
春燕在厨房里跟她嫂子唠嗑,我进去时听见她嫂子说:“你这日子总算熬出来了。以前去你家,就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看着都心疼。陈军现在在家了,好。”
春燕笑着说:“他人在了,有时候还是像在工地上,满脑子都是生意经。”
她嫂子说:“男人操心挣钱也是为家里。你别不知足。”
“知足。”春燕的声音轻下去,“他只要平安回来,我就知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锅里的油滋滋响,外面的炮仗声震天响,可我心里静得很。
年夜饭上,我举起酒杯,先敬我娘:“妈,您养我这么大,儿子没本事,让您操了半辈子心。往后我天天在跟前,有事您使唤。”
我娘擦着眼角,笑着说:“不使唤,我享福。”
我又敬春燕:“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往后我补。”
春燕端起杯子,眼里有泪光,可嘴角笑着:“说这些干什么,吃饭。”
小树在旁边敲筷子:“爸爸妈妈别肉麻了,我要吃鸡腿!”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天地白茫茫一片。屋里灯亮着,菜热着,人笑着。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钱挣多挣少,全看命;可这日子过成什么样,全看跟谁一起过。
年夜饭散了之后,春燕在厨房收拾。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她。
“干什么?还给我压岁钱?”她笑着不接。
“不是压岁钱。年终奖。”我把红包塞她手里,“这一年,这个家你管得最好。这是你的。”
春燕低头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个信封。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张去三亚的机票订单,日期是正月十五。
她抬头看我,眼里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礼拜。跟嫂子说好了,小树放她那几天,咱俩出去一趟。”我笑着说,“结婚八年,还没带你出去旅游过。今年补上。”
春燕看着那两张机票,眼泪“啪”地掉下来。她伸手擦,越擦越多。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哭什么,该高兴。”
“高兴。”她哽咽着说,“就是高兴。陈军,我好像重新跟你谈了一次恋爱。”
我抱着她,听见窗外远远的爆竹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祝福。
那个春节,我许了一个愿。没去庙里,也没对人说。就是除夕夜在阳台上看烟花时,我对着满天碎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愿这个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烟火年年
正月初一的早上,我是被小树的脚步声吵醒的。他趿拉着棉拖鞋,从自己屋里一路小跑到我们房门口,把门拍得山响:“爸!妈!下雪了!好大的雪!”
春燕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五分钟。”我披上棉袄去开门,小树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扑到床沿上,伸手去掀他妈的被角。
“妈!奶奶都把饺子包好了!你快起来!”
春燕被他闹得没法,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眯着眼看窗外,果然白晃晃一片,雪光把屋子映得透亮。
“爸,咱们去堆雪人吧!”小树又转头来拉我。
我笑:“你先把新衣服穿上,别冻着。吃完早饭,爸陪你去。”
小树欢呼一声,又跑了出去。我坐到床边,低头看春燕。她也正看着我,眼里带着懒懒的笑意。
“新年好。”我说。
“新年好。”她应了一声,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陈军,这是你七年来头一回在家过完整的年。”
我一愣。七年。我从没细算过这个数字。她这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们结婚八年,可一起过的完整春节,只有今年这一次。
我俯下身,隔着被子抱了抱她:“以后年年都在家过。”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被子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忍着什么。
早饭是饺子,韭菜鸡蛋馅儿,还有几个昨天剩的猪肉白菜。我娘在厨房里忙了一早晨,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却神采奕奕。自打我回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注进了一股气,走路都带风。
“妈,你歇着,我来煮。”我要接她手里的漏勺。
“我煮了一辈子饺子,还用你?”她把我推开,“去把春燕叫起来,让她先吃,别等饺子凉了。”
春燕正好从屋里出来,头发已经梳好了,脸也洗过,清清爽爽的。她进厨房,亲亲热热叫了声“妈”,说:“我来帮您。”
我娘笑着说:“不用你帮。你去坐着,马上就好。”
小树在客厅里摆弄张总送的那套乐高,已经拼出了一个小塔吊,正往上面安吊臂。我走过去,发现他拼得有模有样,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小子要是长大了也干工程,也不错。
“爸,你看,这个吊塔像不像你以前在电话里说的那种?”小树举起来给我看。
我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点头:“像。爸爸以前在工地上,开的就是这种塔吊。比这个高多了,风一吹还晃。”
“那你不怕吗?”
“开始怕,后来习惯了。”我摸摸他的头,“不过再高再晃,心里有根线牵着,就不怕了。”
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拼下一个零件。
吃完早饭,雪小了些。我带着小树去院子里堆雪人。他在前面滚雪球,我在后面用铁锹铲雪。春燕和我娘站在廊下看,一个手里端着热水杯,一个拿着手机给我们拍照。
小树滚了一个雪球,越滚越大,最后滚成个半人高的雪堆。我帮他一起把雪人身子拍实,又滚了个小些的雪球当脑袋。小树从屋里拿来了胡萝卜和两颗黑枣,给雪人安上鼻子眼睛。春燕又找了条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一个雪人立在院子里,模样憨憨的。小树围着它又跳又叫,我站在旁边,看着满院子的雪和我们踩出的脚印,忽然觉得这雪真干净,像把整个世界都重新铺了一遍。
张总发来拜年微信,是一张照片。他和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我回他:“张总新年好!阿姨气色不错。”
他秒回:“刚还念叨你呢,问你那边下雪没。说想吃你媳妇包的饺子了。”
我笑着把手机给春燕看。春燕说:“那等天暖和了,再请张总和阿姨来家里坐。”
我回过去,张总说“一定”。
初一晚上,我娘早早歇下了。小树也困得睁不开眼,春燕哄他睡下后,回到客厅,和我并肩坐在沙发上看晚会重播。节目热热闹闹的,屋里暖烘烘的。她把头靠在我肩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低头看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皱纹都照得柔和起来。
我轻轻亲了亲她的头发,没舍得动,就那么坐了很久。
初三,春燕回娘家。我开车带着她和孩子去她哥家拜年。大舅哥在县城开出租,日子紧巴但人热情。他见了我,一拳捶在我肩膀上:“好小子,总算不出去了。你嫂子天天念叨,说燕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太苦了。”
我握着他的手:“哥,以前是我不对。往后不会了。”
大舅哥眼眶热了热,别过头去:“吃饭!你嫂子炖了排骨,给你补补。”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嫂子不停给我夹菜,说春燕小时候的事,说她读书用功,说她在家里最省心。我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田埂上。那是我没见过的春燕,也是我错过的许多年。
从大舅哥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春燕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远的娘家门,轻声说:“陈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现在肯陪我回娘家。前几年,我都是一个人带着小树回来,村里人问起来,我都说你在外面忙。”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没家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春燕,以前的事,我慢慢补。你等我把手,一点点都找回来。”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不用补。你在,就是完整的了。”
正月十五,我和春燕去了三亚。
出发那天早晨,小树被他舅妈接走,眼睛红红地跟我拉钩:“爸,你们回来要给我带贝壳,大的,能听见海声的那种。”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爸给你带最大最响的。你在家听奶奶和舅妈的话,别乱跑。”
他重重点头,忽然抱住我脖子,在我耳边说:“爸爸,你要对妈妈好一点。”
我鼻子一酸,抱紧他:“一定。”
从机场起飞,春燕有点紧张,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我让她靠窗坐,教她看云。飞机钻出云层时,大片的阳光涌进舷窗,她惊呼了一声,像个孩子一样贴到窗边看。
“好漂亮啊,像棉花山。”她说。
我看着她,觉得这趟出门值了。
到了三亚,热浪扑面而来。我们脱掉棉衣换上短袖,像突然穿越了季节。订的酒店离海不远,从阳台上就能看见海平线。春燕站在阳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深深吸了口气,说:“海水是这个味道的,咸的。”
“不然呢,淡的?”我笑。
她瞪我一眼,又笑:“我从小没见过海。以前的梦想就是等有钱了,去海边看看。现在实现了。”
“以后每年去一个地方。不一定要海边,哪里都行。把以前没看的都补上。”我走到她旁边,手撑着栏杆,“就咱们俩,或者带着小树和妈。”
她转头看我,眼里的光比海还亮。
在三亚那几天,我们过得像一对刚谈恋爱的小年轻。去天涯海角拍照,在沙滩上追浪,买椰子和芒果坐在路边啃。晚上去海鲜市场,挑活虾活蟹,让排挡老板加工,就着海风吃。
春燕怕水,只肯在浅滩上踩踩浪花。我拉着她的手,一点点往里走。一个浪打过来,她尖叫着往我身上跳,我顺势把她搂住。她脸腾地红了,捶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合法夫妻。”我笑着不松手。
她挣不开,索性由着我。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她的笑声和尖叫声混在海风里,像一串滚落沙滩的珍珠。
晚上回到酒店,她趴在床上说累,让我给她揉揉腿。我坐过去,慢慢给她捏小腿。她闭着眼,舒服得哼哼:“陈军,你要是开个按摩店,我天天去光顾。”
“那你得办卡。”
她笑着踹我一脚:“美得你。”
夜色从落地窗涌进来,带着海的气息。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知道她快睡着了。可就在我也准备躺下时,她忽然说:“陈军,你后悔过吗?在外面那五年。”
我停住动作,想了想:“后悔。后悔没早点回来,后悔把那么多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不怪你。”她翻过身来,看着我,“那时候你也没办法。我知道你在外头拼,是为了这个家。所以我从来没怪过你,只是……只是有时候太想你了,就数日子。数你还有多少天回来,数你走了多少天没回来。”
我喉咙发紧,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以后不数了。天天都在。”
她把脸埋进我颈窝,不再说话。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裹着潮汐的声音,像一首从很久以前就唱着的摇篮曲。
从三亚回去后,春燕像换了个人。不是性格变了,是整个人都被海边的阳光晒开了,黑了一点,可眼里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舒展。她在学校跟同事们聊起这次旅行,说“我们家陈军带我去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我娘听了也高兴,说:“这才对嘛。年轻夫妻,就该一起出去走走。成天闷在家里,再好的感情也闷出霉来。”
四月份,我租下了隔壁的铺子,把两个门面打通。新进的瓷砖和卫浴摆上货架,一下气派了不少。我请了个在县城做了多年瓷砖生意的老师傅当顾问,给我把把关。他说我进的这批砖花色选得好,价格也压得住,是能走量的路子。
果然,五一前后装修旺季一到,生意好了不少。小何忙得脚不沾地,我也天天陪着客户选材、下料、跑现场。有时候晚上回家,满身灰尘,一进门小树就喊:“爸你又成灰人了!”
春燕把饭菜端出来,笑着说:“去洗把脸,灰人都能吃三碗饭。”
我洗了手,坐在饭桌前。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我有时候会给春燕讲讲白天遇到的人和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给我出个主意。她虽然不干这行,但脑子清楚,看人看事有股教师的通透劲儿。
有一回我跟她说想拿下县里一个新楼盘的瓷砖供应,但那个开发商是出了名的回款慢。她想都没想就说:“回款慢的不做。咱不做赊本买卖。宁可少赚点,也不背账期。”
我说:“你真舍得放着不做?”
“有什么不舍得的。咱们现在不缺吃穿,把小日子过稳了就行。”她一边折衣服一边说,“再说了,你那小身板,经不起天天追着人讨债。我还指望着你健健康康陪小树打球呢。”
我笑了,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就回了那个开发商,说暂时不参与。对方还打电话来劝,说我条件合适。我客客气气拒绝了。有些钱不是不能挣,是挣了心累。心累这个东西,比穷可怕。
张总那边新高速的项目开工了,他让我帮忙留意一下县里有没有合适的砂石料供应商。我给他介绍了两个靠谱的,他看过之后定了一个。事后他跟我打电话,说:“你眼光不错。这人实在,价格也透亮。等这边稳了,我过来请你吃羊腿。”
我笑着说好。
五月底,张总来了。这次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看我们。他瘦了些,但精神挺好,穿着件简单的短袖T恤,比之前那身名牌休闲多了。我娘一见他,就拉着不撒手:“张总啊,可又见着你了。快进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张总笑呵呵地进了屋,跟春燕也打了招呼。小树从屋里跑出来,举着张总送的乐高吊塔说:“张叔叔,我又拼了个更大的!你看!”
张总接过来,认真端详:“嚯,比之前那个复杂多了。你以后学建筑吧,叔叔把公司传给你。”
小树当了真,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
张总大笑,摸摸他脑袋:“等你长大再说。先好好学习。”
晚饭吃得很轻松。张总喝了点酒,话也比平时多。他讲起新高速沿线那些事,说途经一个哈萨克族村子,村民特别热情,请他们吃了烤全羊。又说工地那边风沙大,但比克拉玛依那边好些。
“小陈,我最近总往伊犁跑。”他忽然说。
我和春燕都看向他。
张总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新项目那边,离她那个农家乐不到三十公里。有时候开车路过,我就在路边停一会儿,看看她门口那棵树。”
春燕轻声问:“张总,你没进去看看?”
张总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不进去了。她男人对她挺好,我看得出来。上回我看见她男人从镇上回来,给她带了一兜苹果。她坐在院子里,吃苹果的样子还跟年轻时一样。”
饭桌上安静下来。我娘叹了口气,给张总夹菜:“来,多吃点。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才四十来岁,往后好日子还长。”
张总笑了笑,低头吃菜。过了好一会儿,他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小陈,你有福。这杯敬你,也敬你媳妇。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
我和春燕忙端起杯子。碰杯声清脆,像小石子落进深井里,泛起层层暖意。
张总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前他把我叫到车边,从后备箱里搬下一个纸箱:“给你带的。你爹以前用过那种老式手电筒,我淘了个差不多的。放在家里头,夜里出门方便。北疆买的,结实。”
我接过来,觉得沉甸甸的。不是手电筒重,是那份心意。
“张总,你也要把自己日子过好。”我看着他。
他拍拍我肩膀:“放心。我慢慢寻摸。再找,就找个能让我回家吃口热乎饭的。钱多钱少不重要,能说话就行。”
我点点头。
张总上车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那辆黑色路虎慢慢消失在村道拐角,尾灯像两只越来越小的红眼睛。
春燕从屋里出来,挽住我手臂:“张总走了?”
“走了。”
“他挺不容易的。”她轻声说。
“嗯。希望他也能有个着落。”
我们转身进院。海棠树开花了,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轻雪。
日子往后数得飞快。夏天来了,又走了。秋天,小树升入四年级,个头又往上蹿了半头。学校开运动会,他报了四百米跑,赛前非让我去现场看。我关了店半天,去学校操场边上站了一下午。
小树跑了个第三名。冲线时他拼命朝我这边看,我冲他竖起大拇指。他咧开嘴笑,汗水把刘海黏在脑门上,像只欢实的小牛犊。
春燕在教师席上站起来鼓掌,眼睛笑成两个月牙。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一长假,我带着一家人去县里新开的商场逛。小树在儿童区玩得不想出来,我娘走累了,坐在按摩椅区按了二十分钟,舒服得直叹气。春燕试了件风衣,我觉得好看,刷卡买了。她埋怨我乱花钱,可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时不时摸那件风衣的袖口。
“喜欢就穿,别不舍得。”我说。
她“嗯”了一声,低头笑。
十一月底,一个晚上,春燕忽然觉得不舒服。我陪她去县医院看,医生说是慢性阑尾炎,建议手术。她听了脸色有点白,攥着我的手不松。
“没事,小手术。”我安慰她,“做了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她还是紧张。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上了手术台,万一有事,小树怎么办,我娘怎么办。这些年她一直撑着,不敢病,不敢倒。现在让她躺下来把自己交出去,她心里那道堤坝才会裂。
我给她办了住院,托了县里最稳的外科主任主刀。手术那天,我签了字,坐在手术室外头等。走廊很静,只有墙上的钟声哒哒地响。我忽然理解了当年在北疆,春燕一个人在家等我的消息是什么滋味。那种悬着心的等待,每一秒都像走在刀刃上。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长出一口气,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春燕被推出来时还在麻醉里,脸白得像纸。我一路跟着到病房,坐在床边,握着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她手凉凉的,我放在掌心里捂着,捂热一点,又握紧一点。
她醒过来时,第一句话是:“小树呢?”
“妈带着呢。你别操心,好好休息。”我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她抿了口水,眼睛看着我,忽然就红了:“陈军,我以后再也不想一个人看病了。”
“不会了。”我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以后你每一次看病,我都陪你来。每一次。”
她眼泪掉下来,滴在枕头上,洇湿一小片。我伸手给她擦,她偏过头不让我看。我笑着逗她:“怎么越活越像孩子了。以前一个人扛的时候不哭,现在有人陪了反而掉金豆子。”
她听了,又哭又笑,最后抬手打我一下:“都怪你。”
我握住那只手,说:“对,都怪我。以前该在的时候不在。现在我赖着不走了,你赶都赶不走。”
她抽抽搭搭地笑了。
春燕住院那几天,我娘包了所有家务。每天早上做好饭,让小何帮着送一部分到店里,自己再拎着保温桶去医院。小树放学了自己坐公交去病房写作业。一家人围着春燕转,她躺在床上,说:“我这一病,你们全累坏了。”
我娘说:“累什么。你为这个家累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你歇歇了。”
春燕没说话,转过头去擦眼泪。
出院那天,我开车接她回家。天上下着点小雨,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街景,忽然说:“陈军,你发现没有,树叶都掉光了。”
我看了看,路两旁的梧桐确实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可那枝丫被雨一淋,黑亮亮的,别有一种精神。
“掉了明年会长新的。”我说。
春燕“嗯”了一声,把手放进我手心里。
到家后,我娘熬了鲫鱼汤,说对伤口好。春燕喝了两碗,又吃了几块软和的红糖发糕。小树蹲在沙发边,把自己在学校得的奖状拿给她看:“妈,我数学考了第五名。老师说要给我发进步奖。”
春燕笑:“我儿子真棒。等妈好了,给你做红烧排骨。”
小树高兴得直蹦:“那说好了!我还想吃你炒的土豆丝。”
“行,都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祖孙三代围坐在一起,窗外的雨滴答滴答,屋里暖得让人想掉泪。
年关又至。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给店里放了假,带着小何吃了顿好的,给他包了个红包,又额外多发了半个月工资。小何不肯收,说跟着我干比在哪儿都强。我把红包塞他兜里:“拿着。你妈身体不好,多拿点钱回去看看她。”
小何眼圈红了,说:“陈哥,你真是好人。”
我摆摆手:“别给我发好人卡。回去好好过年,初八回来上班。”
他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家里祭灶。我娘在厨房摆上糖瓜和枣馍,嘴里念念有词。小树踮着脚看,问:“奶奶,灶王爷真的会上天吗?”
我娘煞有介事:“当然。灶王爷吃了咱家的糖,嘴甜,上去就给咱家说好话,保佑咱来年平安。”
小树赶紧又往盘子里添了块糖瓜。
春燕在阳台上收衣服,喊我:“陈军,来帮把手。”
我走过去,帮她收。衣服上带着冬天清冽的阳光味儿,好闻。她一件件叠好,我把它们抱进衣柜。我们配合着做这些小事,像已经练习了半辈子。
除夕那天,雪又下起来了。比去年还大些,纷纷扬扬,像要把整个镇子都裹进棉花糖里。
年夜饭依旧是一桌子菜。我娘今年腿脚好了些,在厨房站了一下午也不叫累。春燕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在一边打下手。小树在院子里放小烟花,嗤嗤地冒火星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忙活。她们一个擀皮,一个包馅,手上一刻不停,嘴里还说着闲话。油锅热了,春燕把切好的藕夹放进去,滋啦一声,香气扑鼻。
这就是我的日子。普通、琐碎、时有磕绊,但每一格都装满热气腾腾的细枝末节。我以前以为男儿志在四方,家是累了才回的地方。现在才明白,家不是退路,是前方。
年夜饭上,我给我娘敬酒,给春燕夹菜,给小树递鸡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灯越照越暖。我讲了几个店里的趣事,把一家人逗得前仰后合。
守岁时,我娘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小树强撑着眼皮看春晚,最后也歪在我腿上沉沉睡去。我把他抱回屋,给他脱了外套,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春燕正把包好的红包压在果盘底下,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
“给谁的?”我走过去。
“明天小树一起来就能看见。还有妈的。”她直起腰,拍了拍手,“没你的份。”
我逗她:“那不行,我也要。”
她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拍在我手心里:“早就给你备好了。喏,新年快乐。”
我打开一看,里面钱不多,但红包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谢谢老公回家。”
我的喉咙一下子就紧了。我把红包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在心口。
“春燕。”
“嗯?”
“等过了年,我想带你和妈、小树去拍张全家福。正式的那种,放大了挂在客厅里。以前咱家墙上空着,现在该挂点啥了。”
春燕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早就想拍了。前几年你不在,每次照相都留一个空位子,心里怪空的。”
“以后不留了。全家福年年拍,一年一张,挂满一面墙。”
她笑出声来:“那得拍到咱俩头发白了。”
“那才好。”我把她搂进怀里,“头发白了,还一起拍。”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了,雪也小了。月亮从云层后头露了个脸,把满地白雪照得银亮亮的。我抱着春燕,站在自家客厅里,觉得这世上的福气,就这么实实在在地落到了我怀里。
大年初一,雪停了。太阳出来,把满院子的雪照得刺眼。小树一早起来就拆了红包,高兴得满屋子跑。我娘换上新衣裳,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像年轻了十岁。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春燕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风衣,系了条红围巾,站在海棠树下,朝我招手:“陈军,来,帮我拍张照。”
我拿出手机,退后几步。取景框里,春燕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落了叶的海棠枝丫,她笑着,脸上是经历了风霜之后的平和与温柔。
我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
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都会在这里。在柴米油盐里,在鸡毛蒜皮里,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烟火里。
一直在这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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