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那句话,翻个身就把被子卷走了。
我缩在床最边上,后背贴着墙,凉气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
一米八的床突然窄得吓人,我连呼吸都放轻了,怕稍微动一下,又听见他嘟囔出什么更难听的话。
“你喝酒真不上台面。”
这句话在黑暗里又响了一遍。
不是他说的,是我脑子里自己转的。
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怎么都合不上眼。
其实那晚根本没喝多少。
周远公司聚餐,他让我一起去。
桌上七八个人,有他领导,有同事,还有两个同事带来的家属。
我平时不太碰酒,但那种场合总不好干坐着,就跟着喝了两小杯红酒。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我脸就热了。
不是醉,就是上脸,耳朵根发烫,话也比平时多一点。
周远坐在旁边,一开始还给我夹菜,后来我笑的声音大了点,他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膝盖。
我没懂,以为他怕我喝多,就小声说没事。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醒酒器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散场的时候十一点多。
周远叫了代驾,我靠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得人舒服。
我还在想,今天表现应该还行,没给他丢人。
到家以后,我换了拖鞋去洗脸。
周远跟进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我。
我抬头从镜子里看他,他脸有点红,眼睛半眯着,领带松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你今天话真多。”
他说。
我笑了一下:
“那桌人都不熟,我不说话更奇怪。”
他没接话,转身往卧室走。
我擦干脸出来,看见他已经脱了外套躺在床上,鞋都没脱。
我过去帮他把鞋脱了,又扯了扯被子。
“周远,起来洗个澡再睡。”
他摆摆手,含含糊糊说:
“困了。”
我蹲在床边,突然就有点来气。
平时他总说我东西乱放,衣服不叠,可他自己喝多了鞋都不脱就往床上倒。
我还没开口,他忽然睁开眼睛看我,眼神直愣愣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喝酒真不上台面。”
他说得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愣住了,手还搭在被角上。
“什么?”
他没再解释,翻个身把被子卷过去,后脑勺对着我,不到半分钟就响起了鼾声。
我蹲在那儿,腿都麻了。
那会儿我才明白,他在车上不说话,在卫生间门口看我,都不是困,是憋着火。
我慢慢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
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跟在我脚边,以为我要给它添粮。
我蹲下摸了摸它脑袋,它抬头看我,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那一刻我特别想给闺蜜打个电话。
可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多了,又把手机放下。
我跟周远认识两年多,同居半年。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刚认识那会儿,他在朋友局上主动加我微信,说觉得我笑起来很真。
我那时候刚换工作,整个人绷得很紧,他天天接我下班,带我去吃各种小馆子。
有一次我加班到十点,他就在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
我出来看见他坐在花坛边,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栗子还是温的。
“怕你饿。”
他说。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细心。
在一起之后,他对我确实不差。
房租他出大头,我出小头,家里缺什么他都会记着买。
我生日他提前订餐厅,过节给他爸妈寄东西也都会带上我一份。
可住到一起以后,有些东西慢慢就不对味了。
他爱干净,地板一天拖一次,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从小家里管得松,东西喜欢随手放,沙发扶手上常搭着我的外套,茶几上总有两本翻了一半的书。
他一开始还笑着说我
“像只猫,走到哪掉到哪”。
后来就不笑了,看见我外套搭在椅背上,会叹口气,然后拎起来挂到衣帽架上。
那声叹气很轻,可我每次听见,心里都像被针扎一下。
我改了很多。
衣服不乱放了,书看完就收进抽屉,连猫的食盆我都固定放在阳台角落。
可有些事,我改不了。
比如吃东西的声音。
我吃薯片的时候,他总说我嚼得太响。
我后来就不在他面前吃薯片了,想吃了等他有事出门,自己坐在沙发上,一片一片慢慢吃。
又比如折耳根。
我老家那边爱吃折耳根,凉拌着吃,蘸辣椒水吃。
周远闻不了那个味,说像吃土。
我跟他住以后,再没往家里买过。
有次回老家,我妈给我装了一大包晒干的折耳根,让我带回来泡水喝。
我拎到楼下,想了想,没敢拿上楼,转手送给了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王姐。
王姐还问我: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我笑了笑,说现在不怎么吃了。
这些事我都没跟周远提过。
也不是怕他,就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人让一步。
我让一步,他高兴一点,这个家就太平一点。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说我
“喝酒不上台面”
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让的那些步,他可能根本没看见。
他只看见我哪一步没跟上。
第二天早上,周远醒得比我早。
我听见他在客厅倒水,然后进卫生间洗漱。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夜没怎么睡,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醒了?头疼不疼?”
我摇摇头。
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我额头。
我下意识偏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他问。
“你昨晚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想。
过了几秒,他说:
“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他表情挺认真,不像装傻。
可我心里更难受了。
他说完就忘了,我却缩在床边,把这几个字嚼了一整夜。
“你说我喝酒不上台面。”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他笑了一下,坐到我旁边:“就这个?我喝多了瞎说的,你当真干什么。”
“你喝多了才说真话吧。”
我这话一出口,他笑容收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猫在客厅扒拉猫粮碗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替我敲鼓。
“林晓,你别这样。我昨晚确实喝多了,脑子都不清楚,你揪着一句话不放,有意思吗?”
他语气不重,可那个“揪着”让我心里一沉。
好像我受了委屈,反倒成了计较的人。
我没再说话,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脸色发白。
我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不起来,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爱忍。
那天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那句话。
周远照常上班,照常问我晚上吃什么,照常把地拖得干干净净。
我也照常做饭,照常给他熨衬衫,照常在他看球的时候切好水果端过去。
可我心里那个结,一直没解开。
我开始留意他喝酒之后的样子。
以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他每次喝完酒,话都比平时多,而且专挑我毛病。
有次他同事来家里吃饭,喝了点啤酒。
送走人以后,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说:
“你今天那个鱼,煎得有点老。”
我愣了一下。
那鱼是清蒸的。
我没接话,去厨房洗碗。
他在后面又说:
“以后家里来人,菜别整那么多,吃不完浪费。”
我背对着他,手里捏着洗碗布,水哗哗地流。
那一刻我特别想转身问他,是不是只有喝多了,你才敢把对我的不满意说出来。
可我没有。
我怕吵起来,怕他说我小题大做,怕这个家因为我一句顶嘴就变得难堪。
闺蜜知道这件事,是半个月以后。
她约我吃火锅,我没什么胃口,坐在那里涮毛肚,涮着涮着就出神了。
她敲了敲我碗边:“林晓,你这魂儿呢?跟周远吵架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到底怎么了?”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
说到
“喝酒不上台面”
的时候,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去拿纸巾。
闺蜜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问我:
“你就这么忍了半个月?”
我“嗯”了一声。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林晓,你是不是傻。他喝多了说那话,不是重点。重点是第二天你问他,他第一反应不是道歉,是说你揪着一句话不放。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我张了张嘴,想替周远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发现,我根本找不到什么理由替他开脱。
那天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闺蜜的话。
她说得难听,可句句戳在点上。
我一直在等周远主动跟我把这事说开,可他没有。
他以为翻篇了,以为我不提就是没事了。
可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周远站在单元楼下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是在跟他妈说话。
“行,我知道了。林晓她最近情绪不太好,可能工作上的事。嗯,没事,我会说她的。”
我脚步停住了。
“我会说她的。”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几天的沉默,只是“情绪不太好”,是需要他来“说”的。
我没走过去,绕到小区后门,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我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它,它冲我“喵”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周远其实不喜欢猫。
当初我要养,他皱着眉说
“养那东西麻烦”
,后来是我求了好几次,他才勉强同意。
可猫好像比我先看出来,这个家里,谁才是那个一直不被喜欢的人。
我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
“今晚我不回来了,住闺蜜家。”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进口袋,抱着猫往小区外面走。
没走几步,手机就震了。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远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等它响了五声,然后按掉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闺蜜家。
她没多问,给我煮了碗面,又切了盘水果放在我面前。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突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我拿起手机,看到周远发来的消息:“你又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盯着这行字,想回他点什么,可打了半天字,又全删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在意他那句
“喝酒不上台面”?
说我听见他跟他妈说
“会说我的”?
还是说我早就发现,他对我有那么多不满意,却从来不肯好好跟我讲?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
“明天再说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洗了把脸。
闺蜜靠在门边看我,说:“林晓,你今晚就住这儿。别急着回去。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闺蜜家客房的床上,又想起周远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他半眯着眼,脸被床头灯照得发红,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轻慢。
我忽然意识到,我介意的不是那句话本身。
我介意的是,他在那一刻,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让他丢脸的人。
而我跟他在一起两年多,竟然从来没在他眼里,看到过那种眼神之外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猫不在,房间里很安静。
我对自己说,林晓,明天回去,你得把话说清楚。
不能再躲了。
钥匙拧开门,猫先跑到门口蹭我的裤脚。
周远在厨房炒着什么,油烟机轰轰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啦?给你熬了小米粥。”
他的声音比平时松快,像是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钥匙放回鞋柜上的碗里,发现旁边多了一袋生菜。
他买菜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袋像是用来缓和关系的。
我换了鞋,猫一直跟着我。
周远把粥端上桌,又放了一杯牛奶,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趁热吃。”
我没动筷子。
他坐下来,见我盯着粥碗不拿勺,问:
“不吃?”
“周远,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顿了一下,夹了一筷子咸菜:
“先吃饭,凉了。”
我没听他的,继续说:“你那天晚上说我喝酒不上台面。你还记得吧。”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两秒,脸上没什么变化:
“大晚上喝多了说的胡话,你怎么还记着。”
“你那天就喝了不到三杯啤酒,没多。”
他放下筷子,往后靠:
“行,就算我说了,那又怎么样?”
我盯着他:
“你记不记得你当时还说了什么?”
他低头喝牛奶,声音闷闷的:
“记不清了。”
可我分明看见他喝牛奶前,嘴唇抿了一下。
他记得,不仅记得,还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好听的。
我没逼他,站起来去阳台。
猫早就跟过去了,蹲在阳台门口等着。
走进阳台,我发现猫粮碗被挪到角落,粮见了底,水碗也干了。
周远平时很少管猫,可这碗是他挪的。
我蹲下来给猫倒粮、接水。
周远走到阳台门口:
“那猫总抓沙发,放里头方便。”
“放里头方便?”
我端着水碗站起来,
“你嫌它抓沙发,当初就不该同意养。”
他没接话,退了一步回客厅。
我端着水碗跟过去,把碗放在厨房角落,又洗了洗手。
周远站在餐桌边。
我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吃完,我们把话说开。”
他皱眉:“我没什么要说开的。是你自己心里有个疙瘩。”
猫从阳台窜出来,跳上沙发,把脑袋埋进前爪。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屋里比我先难受的,是它。
周远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像是不想让我再开口。
可这一次,我没打算让他把话头藏过去。
我坐回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周远,我不是要跟你算那晚的账。我是问你,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人不够体面。”
他抬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那天说,我喝酒不上台面。”
我看着他的眼,“你晚上不记事,可早上醒来也没问过我一句,我为什么一晚上缩在床边没睡。你只当我又闹了脾气。”
他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
猫从沙发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脚背。
我继续说:“这句话不是酒的事。是你心里对我不太看得上。”
周远站起来,把椅子往后带出一点声音:“你看你,又说回那句话。过日子哪有天天把一句话翻来覆去的。”
“过日子,就是一句话一句话攒下来的。”
我没有让开,“你平时说我吃东西声音大,说我老家带来的东西味重,说我养猫让沙发不成样子。我都听进去了。”
他站在桌边,手插在口袋里:
“所以你现在是要一笔一笔跟我清算了?”
“不用清,周远。”
我把牛奶往他那边挪了挪,
“我就问你一句,你今天熬粥、买菜、给我端牛奶,是因为觉得错了,还是因为怕我真不回来?”
他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眼睛看向阳台。
阳台那猫粮碗还搁在角落,水碗刚换了新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是不想你把事情弄大。那话我承认不好听,可你也不至于一晚上不回家。”
“那你昨晚给我打了几通电话?”
我问他。
他愣住,没答。
我替他说:“三个。我接了一个,你第一句是‘你回不回来’,不是‘你在哪儿,我一个人好不好’。”
周远的脸涨了一下,像被人点中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
“林晓,你究竟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你到底怎么看我的。”
我盯着他,
“不要再拿酒当挡箭牌。”
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半天才开口:“我承认,有时候觉得你不太会顾及场合。喝酒就是,本来大家坐一块儿说话,你举杯子太实诚,说话也实。我看不下去。”
我鼻子一酸,但没有哭。
这话清醒的时候说出来,比微醺那晚更冷。
“所以你不是喝多了才嫌弃我,是只有喝多了才肯说。”
我慢慢说,“周远,我们住在一起半年,这些话你从来没有正面告诉过我。你只会在酒后冒一句,然后第二天当没事。”
他低下头,像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又想起那晚他把胳膊一甩,翻过身去,床垫陷下去,我被晾在床边,被子也不够。
他没有一次伸过手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猫在猫砂盆里扒拉的细响。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粥都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浆。
周远没有再说话,两只手捂着杯子,牛奶也没喝几口。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鞋柜上的钥匙拿下来,放进了自己包里。
他没看见这个动作,因为他的脸还朝着桌子。
“周远,我不是不跟你过了。”
我开口,嗓子有些哑,“我是不能像这样过。你不说,我不问,一句句都压着。今天这顿饭,我吃不下。”
他这才抬起头,看我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
他站起来:
“你又要去闺蜜家?”
“不是。”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去楼下坐坐。你要愿意,明天下班后我们好好说。你不愿意,我就先回我姨家住几天。”
他走过来两步,像是想拦我,又停住了:
“你姨家那么远,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
我蹲下来,给猫的碗里添了把粮。
猫低头吃得小脑袋一颠一颠的。
我拉开门,没让他再说话。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屋里喊了我一声,很轻,像从嗓子眼漏出来的。
楼下长椅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坐在那儿,看小区里放学的小孩追着跑,看王姐在市场门口收纸箱子。
有个年轻的妈妈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系完又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我忽然特别想给老家打个电话。
可手机拿出来,又不知道打给谁。
我妈一向劝我,找个人过日子不容易,能包容就多包容。
可她没有告诉过我,包容到哪种程度,才算不委屈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粥我给你热着,你回来我再把猫碗挪出来。
我没回。
这行字我看了两遍。
他仍然没有说
“我错在哪儿”
,只是告诉我,他把猫碗挪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
周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猫已经睡在阳台那根旧毛巾上。
他见我进门,把手机放下,有点局促地站起来。
“你吃了吗?”
他问。
“买了两个包子。”
我放下包,“周远,你要是还愿意,我们现在谈。要是不愿意,我今晚收拾几件衣服。”
他抿抿嘴,走回沙发坐下,又拍了拍旁边:
“你坐这儿。”
我没有坐下,搬了把椅子坐他对面。
他看着我,像在组织语言,手指捏了又松。
“林晓,我今天想了一天。”
他说话时,眼睛时不时看向猫,“可能我这个人,不习惯把心里的话拿出来。有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说出去了有多伤人。”
我等他往下说。
他停了几秒,又说:“我妈昨天下楼买菜摔了一跤,不算重,但腿肿了。我那时候听你问猫碗的事,心一乱,就跟我妈说‘我会说她的’。”
我愣住了。
这是头一回知道他为什么前天在楼下打那个电话,语气那么沉。
“你怎么不早说?”
我声音软下来。
他搓了把脸:“我没脸说。自己妈摔了,我跟你置气,还把家里的事怪你头上。”
他停了一下,“我不是觉得你不够体面。我是觉得,自己不够体面。你每次喝点酒就笑,笑得跟平常不一样,我坐在旁边会慌。”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两句。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有躲开。
“周远,你早这样告诉我,我也不会在闺蜜家一晚上睡不着。”
我叹了口气,
“你总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会丢人,可你越不丢人,我就越觉得自己拿不出手。”
他慢慢伸出手,没拉我,只是把茶几上我的钥匙串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想让你走。”
猫从阳台进来,跳上茶几,差点踩着那串钥匙。
周远伸手挡了一下,又轻轻把它拨了下去。
那动作不算温柔,但至少没再嫌弃。
我知道,一次谈话不能把半年的别扭都抹平。
可有些话,说开了,这屋里就不至于让人缩着脖子过日子。
第二天上班前,我把阳台上的猫粮碗搬回原来靠墙的位置,水碗满满当当。
周远穿好鞋在门口等我,没催。
“晚上吃什么?”
他问。
“随便炒个菜。”
我锁门,
“今天不下雨,我们走一段。”
他嗯了一声,把垃圾袋提在手里。
猫在门后喵喵叫,像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头看它一眼,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家还能再好好住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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