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单身好久了,给一个30多岁的大叔按摩时,他突然抱了我,我没推开。他抱我的那一瞬间,我手里的精油瓶差点掉了。
那天晚上,店里的客人特别多。我赶 着手里的活,心里想着这周总算快结束了。微信上的相亲群还在跳消息,我没点开看,只把它往下划掉。单身久了我其实已经有点习惯,习惯一个人吃外卖、一个人看剧、一个人感冒的时候自己去医院。我妈在电话里叹气,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嘴上说好,心里却毫无波澜。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喜欢一个人的能力。直到我遇见他。
他是晚上九点多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皮鞋擦得很亮,像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我们店的老板娘叫他陈先生,说是在网上团购了券,约了八十分钟的全身按摩。我把人领进三号房,让他先换衣服,出去等他。他换得很快,门再打开的时候,他趴在了按摩床上,只露出半张脸,侧脸线条很干净,看不出具体多大。我猜三十出头,也许快四十了。他的头发有点乱,像被风吹过很久。
“陈先生,力道重了您跟我说。”我习惯性地把手心搓热,倒了点精油在掌心。是玫瑰和薰衣草混合的,有点甜,有点沉。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开始按他的后颈。他的脖子很僵硬,肌肉像一块铁板,我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我随口说:“您平时坐办公室吧?肩颈劳损挺厉害的。”他说:“嗯,程序员。”我说:“程序员都这样,我见过好多,你们不容易。”他没接话。
我做这行五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沉默的、话多的、上来就抱怨老婆的、打电话骂员工的。我最怕那种话多到不停的,也怕那种一句话不说但到处乱摸的。但陈先生不一样。他趴在那,像一条搁浅的鱼,老实,安静,甚至带着一点脆弱。我的手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推,感觉到他身上有一条旧疤,不长,大概三厘米,斜斜地划过背肌。我多按了两下,他轻轻一抖,我赶紧说:“不好意思,碰到疤了。”
他说:“没事,小时候摔的。”
他声音有点哑。我说:“那您得小心点。小时候摔成这样,家里人也心疼。”他没说话。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我换了条毛巾,把精油瓶放在床头柜上,那瓶精油三十毫升,玻璃瓶,圆滚滚的,我平时拿它也习惯了,从来没打碎过。我继续按他的腰。他腰上也有旧伤,肌肉有一侧明显比另一侧虚,我按住腰眼,用肘尖慢慢揉开,他闷哼了一声,忽然说:“你手真热。”
我说:“气血挺好的,我们天天搓手。”
他说:“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十九,还这么年轻。”
我笑了笑:“不年轻了,我妈都觉得我嫁不出去了。”
他说:“怎么会,你长得好看,又会手艺。”
我心里一热,但又不好意思接话。我这个人最怕别人夸,一夸就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按。
他忽然又问:“你从小就在这边长大的吗?”
我愣了一下,说:“对,差不多吧。”其实我是被福利院收留长大的,在珠海待了十几年,但我不太想跟客人说这个。不是不好意思,是说起来太麻烦。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好像有点想多说一点。也许是晚上九点的店,灯光昏黄,空气里全是精油的暖香,他又是这么安静的人。我说:“嗐,其实我是福利院长大的,不知道爸妈是谁。但在这儿待得久了,也就算是本地人吧。”
他没说话。
我继续按。他忽然松了一下肩膀,像是叹了口气。那种叹气声音很小,但因为离得近,我听见了。我说:“您是不是累了?要是不想说话就睡一会儿,我轻点。”他说:“不困。”
我心里想,今晚这个客人有点怪。但说不上哪儿怪。
按到他的胳膊时,我让他翻身躺平。他翻过来,我终于看清他的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深,眼尾有一道很细的皱纹。颧骨有点高,嘴唇干,看得出平时不太注重保养。整个人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骨头架子大,没什么肉的瘦。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像那种黑屋里忽然透过来的光。我很确定他是在看我,而且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我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继续按他的胳膊。他的手很大,手指长,指甲剪得很短,骨节分明。我握着他的手腕,按到他的内侧的时候,他忽然轻轻握了一下我的小臂。我停了一下,他没再动,我也没再动,然后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我让他侧过身,按他的后背侧面。就在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精油瓶时,他忽然坐起来了。我吓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伸手把我拉了过去。他没有用力,但很坚决。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手里的精油瓶脱了手,圆滚滚的玻璃瓶在空中转了一圈,掉在他腰侧的床垫上,滚了两圈,居然没碎。但我当时根本没心思管那个瓶子。我整个人被他抱住了。他的一只胳膊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后颈,他的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像要嵌进我身体里一样。我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他的呼吸很烫,打在我的锁骨上,他的胸骨和肋骨隔着衬衫抵着我的手臂,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几乎透不过气。
我应该推开他的。我是一个按摩师,我每天都在跟各种身体接触打交道,我有职业边界感,我学过自我保护,遇到这种客人应该喊人、按警报器、把他推开。但我没有。我连推的动作都没有。我的手垂在身边,指尖微微发抖,然后我意识到我居然把手抬起来了,放在了她的后背上。但我没有用力抱他,我只是搭着,像怕他一碰就碎。他的身体动了一下,那种颤抖从他的肩膀传过来,传到我手臂上。我听见他的呼吸,很粗,像哭过又憋住。他抱了我大概半分钟。那半分钟里,我的脑子是空的。我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的客人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我居然不讨厌,为什么我感觉那么安心,像回到一个我从来没有过的家。
然后他松开了。他松开得很慢,像我是一件易碎的东西。他一松开,我就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虚浮,差点踩到掉在地上的精油瓶。我弯腰去捡,手还在抖。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没有抬头,眼睛盯着手里的玻璃瓶,瓶口有点漏出来的精油,沾在手上,湿漉漉的。我又听见他说:“你后背……有一块胎记,对吗?”
我的手猛地一抖。胎记这事,我从来没跟客人提过。我后颈往下的位置,脊柱左侧,有一块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叶子。平时穿衣服都遮得住,只有做按摩伏低身体的时候,领口会滑下去,露出来。但客人一般不会盯着那儿看。我端着瓶子站起来,瞪着他。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眼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他说:“对不起,我刚才……认错人了。”
我信他个鬼。认错人能抱人?认错人的眼神是那样?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隐约感觉,如果我问下去,会发生我承受不住的事。我扶着床头柜的边,定了定神,说:“没事,我去换条毛巾。”然后我逃出了房间。
在走廊的洗手台边,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我的脸很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精油的味道。我忽然发现,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之后我再进去,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提拥抱的事。我继续帮他按,但动作明显僵硬了。他也沉默,呼吸却比以前浅,好像一直在憋着。终于到最后,他穿好衣服出来,站在前台付钱。扫码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叫……小雅?”我嗯了一声。他说:“下次我还来找你。”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拉开门走了。
那天夜里回家,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他抱我的那一下,那一下太真实了,我的身体记得那个力度,那个温度,他呼吸里一点淡淡的烟草味,他心跳的声音。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因为他抱我的时候,他的胸膛贴着我,心跳透过他的心脏传到我的胸腔,那么快,那么有力,像在擂鼓。我一个单身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做一个按摩师,被人抱过吗?当然被抱过,有喝醉的客人搂我的腰,有咸猪手想摸我大腿,我都一把挡掉了,哪怕被投诉我也要挡掉。但这个陈先生的拥抱,不一样。他就那么一抱,我居然不想推开。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太缺爱了?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沦陷?不,不是随便什么人。我虽然单身久,但我不傻。沮丧和饥渴是两回事。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翻了一下店里的预约系统,陈先生没有再来。我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失落是因为,我竟然期待再见到他;庆幸是因为,我害怕他再出现。我告诉自己,别想了。人家抱你是认错人,这句鬼话我虽然不信,但也许他脑子有病呢,也许他那天喝多了呢。他走的时候明明很清醒。算了。我劝自己。可我就是忘不了。
一个星期后,他又来了。还是晚上九点。还是点名的我。他进来的时候,我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看着我,看得我很不自在。我尽量做得平静:“陈先生又来啦?”他说:“嗯,我腰又疼了。”我说:“那您躺下吧。”他去换了衣服,趴在床上。我手里拿着新的精油瓶,这一次我特意拿稳了。我没有提上次的事,也没问胎记。我按他的肩颈,指腹滑过他的皮肤,感觉他肌肉比上次更紧了。我说:“陈先生您最近压力大?”他说:“嗯。”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叫我名字吧,我叫陈志远。”
我嗯了一声。他说:“志远。志气高远。”
我笑了笑:“您爸妈给起得好。”
他忽然说:“我妹妹叫小雅。”
我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他说:“她小时候走丢了。我找了她二十多年。”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像。你后颈的那块胎记,跟她一模一样。”我的手开始抖。我强撑着说:“陈先生,我只是一个按摩师,长得像的人很多……”
他说:“我知道。”然后他没再说了。
那一晚我们都很沉默。他不再问我的事,我也不再提他妹妹。但他走的时候,把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说:“上面有我电话。”然后走了。我拿起名片,是一家互联网公司,技术总监。名字:陈志远。我把名片放进围裙口袋里,下班后带回了家。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我告诉自己,不能打这个电话。一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妹妹,一块胎记,这太戏剧了,像小说。可我又隐隐觉得,也许我的人生真的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空白。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福利院档案上写的“估计一九九七年四月”,是我被捡到的时候警察估的。我被发现的地点是珠海汽车站,一个纸箱子里,身上裹着一件粉色的旧毛毯,旁边放着一个奶瓶和一个字条,字条上写着:孩子叫小雅,求好心人收养。别的什么都没了。
我从小就知道,我叫小雅。我也不知道这名字是爸妈给取的,还是字条上写的。福利院的老师说我小时候很乖,不爱哭,也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坐角落里发呆。她们说我可能受过惊吓。但我对四岁之前的事,没有任何记忆。别人都有妈妈,我没有。别人都有家,我只有一个铁架床和一个小柜子。我第一次来例假,是福利院的刘阿姨教我垫了卫生巾。我第一次知道过年是要吃团圆饭的,是在电视上看别人吃。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家的味道”。现在有一个人,他说我可能是他妹妹。他说他找了我二十多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怎么办?我不能因为一块胎记就认亲。万一搞错了呢?万一他只是人贩子呢?万一他和那些假装亲戚来拐骗我的人一样呢?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但我还是拿起了名片,看了很久。我甚至加了那个号码的微信。微信号是他的手机号,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海边,背影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蹲在沙滩上。我的心跳得很快,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那个小女孩我完全不认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酸了。
我没有加好友,我只是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到一边,睡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又来了。第三次。这一次,他带了一个信封。他换好衣服后没有趴下,而是坐在床上,把信封递给我。他说:“你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很旧,边缘泛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男人浓眉大眼,女人扎着辫子,笑起来很好看。婴儿穿着粉红色的连体衣,胖乎乎的,手里抓着一个玩具。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小雅一百天,全家福。”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明明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我明明没有任何记忆,但我的眼泪像不值钱一样往下掉,止都止不住。我拿着照片的双手在发抖。陈志远坐在床沿,看着我,眼睛也慢慢红了。他哑着说:“这个是咱爸,这个是咱妈。这个是你。”我拼命摇头:“你怎么能确定?”他说:“你后背的胎记。你耳朵后面还有一颗小痣,对不对?”
我愣住了,我的左耳后确实有一颗小痣,很小,平时没人注意到。但我自己知道。他说:“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咱妈带你去医院,打针的时候你哭得厉害,眼角都哭破了,留了一小块疤,你看你左边眉毛下面是不是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我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左边眉毛。那里确实有一道印子,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摔的。他看着我的表情,说:“小雅,你就是我妹妹。”
房间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我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没有抱我,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眉梢。他说:“你小时候每次哭,我都会说‘小雅不哭,哥哥带你去买糖’。然后你就不哭了。”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我脑子里厚厚的雾。我忽然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在一条长长的街上。男孩手里攥着几毛钱,小女孩嘴里含着糖,笑起来缺了两颗门牙。那个小男孩回头看我,叫我“小雅”。我想抓住他,画面却散了。我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不能自已。我不是坚强的人吗?我从福利院出来,一个人打工上学,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换灯泡,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但那一刻,我像一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蹲下来,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他说:“对不起,小雅。是我不好。当年是我把你弄丢的。我一直不敢认你,我怕你恨我。”我哭着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每天都在恨我自己。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是小雅,你别不认我。”
我在情绪里挣扎了很长时间。然后我抬起头,哭得满脸是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哥?你去找警察,我们做DNA鉴定。”他说:“好。”他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透明的小袋,里面装着一根枯黄色的头发,说:“上次按摩的时候,我在你靠过的枕头上找到了这个。我已经送去做了鉴定,结果还在等。”我看着那根头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居然偷偷收了我的头发去做鉴定。我说:“你早就准备好了?”他说:“不是准备,是我不敢直接问你。我怕万一不是,你会觉得我是骗子。但我还是想做,万一是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小心翼翼的爱。我真的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我低下头,把照片和信封放回他手里,说:“等结果出来再说吧。”他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他又走了。我回到家,把那根头发的照片和信息告诉自己:冷静,等DNA。我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一张旧照片、一句话就完全相信。可我还是忍不住,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我甚至把它拍下来,存在手机相册里,睡前看一眼,早上醒来也看一眼。
一周后,他的微信好友请求发过来了。我通过了他。他发来一张图片,是一份DNA检测报告。我点开,里面写明:送检样本a(陈志远)与样本b(陈小雅)之间,属于同胞兄妹关系,亲权概率超过99.99%。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我昨天晚上没有哭,因为一直在怀疑和期待之间摇摆。现在结果出来了,我却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我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带着夏天的热空气。很久之后,我打了电话过去。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他声音有点抖:“小雅?”我说:“哥。”他沉默了,然后我听见他哭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终于憋不住的哭声,像是一个二十多年的旧伤口终于被撕开又终于被缝合的声音。我举着电话,眼泪也流了下来。两个人在电话里哭了一场。
然后他说:“我想见你。”我说:“好。”
他来了。站在我租的单身公寓楼下,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什么玫瑰百合,是那种很普通的向日葵,用报纸包着,有点土。但他捧花的姿势很笨拙。我走过去,他递过来,说:“小时候我没钱给你买花,现在补上。”我接过来,又被他拉进怀里。这一次,我主动伸手抱住了他。他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说:“小雅,你长这么大了。”我埋在他肩膀里,闷声说:“你也是。”我们又哭又笑。
我在楼下的小饭馆请他吃饭。我们点了很多菜,他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小雅多吃点”,好像我是他养的一只小动物。我看着碗里的肉,眼睛又红了。我说:“哥,你到底当年是怎么把我弄丢的?”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妈让你在家等我放学。我放学回来,你说想去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棍。我说带你去的。路上遇到一个阿姨,说我鞋带散了。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她把你抱走了。我听到你喊我,我追上去,但她上了一辆摩托车,我没追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桌上扣着,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他说:“我已经报了警。可是车没有牌照,人也没有线索。我那时候只有八岁,什么都做不了。后来爸妈去找你,找了很多年。爸爸在你走丢之后的第五年,查出肝癌,走了。妈精神出了问题,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她清醒的时候,就拿着你的照片坐在门口,说小雅一会儿就回来了。糊涂的时候,会把别人家的小孩当成你,要抱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桌上的碗筷都静静放着。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拧着,疼得喘不过气。我从来没想过,我不见的这些年,有一个家庭一直浸泡在痛苦里。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原来不是,我是被偷走的。原来我也有爸,有妈,有哥。我爸还是为我死的。我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握住我的手,说:“小雅,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你只要认我就好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不想再没有哥哥。”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我的眼泪流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小饭馆的老板娘站在收银台后面,眼圈也红了。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小时,说了很多很多话。他说他大学学计算机,后来做程序员,挣钱之后一直在做寻亲公益。他去过很多个城市,探访过很多福利院,也见过一些和我年纪相仿、有胎记的女孩,但都不是。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是前一晚在网上搜公司附近的按摩店,看到我们店的照片,就想来放松一下。他没想到,推开三号房门的那一瞬间,看到我的背影,他就觉得不对劲。他躺下来,心跳一直很快。他说他几乎忍不住想坐起来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说他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
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我看着他鬓角露出的几根白头发,想笑,又心酸。他三十五岁,比我大六岁。他八岁的时候就承担了失去妹妹的罪责,然后在余下的二十多年里,活在内疚和寻找里。而我,也活了二十多年,却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家一直在等我。
我们约好回老家去看看。他说,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就被接到姑姑家照顾。姑姑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我想想有点紧张,我说:“妈她还认识我吗?”他说:“她清醒的时候就认识你。她糊涂的时候……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但她一定会喜欢你。”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这是必须做的,那是我亲妈。
我们坐高铁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是情侣那种握法,是哥哥牵着妹妹的那种,像是怕我又走丢了。我看着他,仿佛看到很多年前那个系鞋带的男孩,他一定无数次梦到那个下午,然后惊醒。六个小时后,我们到了湖南。姑姑来接我们。姑姑六十多岁,头发白了,看到我第一眼就哭了,说:“像,太像了,跟你妈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我尴尬地被姑姑抱住。陈志远在旁边笑。他说:“你看,我说你是咱家的人吧。”我锤了他一下。
姑姑带我们去老房子,不是楼房,是那种很老的平房。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树很老了,叶子绿得发黑。我看到一个瘦小的女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头发全白了,松松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子长了,盖住手指。她抬头看到我们,眼睛没有焦距,像看着空气。我紧张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陈志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妈,我把小雅带回来了。”她没反应,还是低头看照片。
他又说:“妈,这是小雅,你看。”他站起来,拉着我走到她跟前。我喊了一声:“妈。”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的耳朵都快听不见。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一盏灯泡被一点一点拧亮。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凉,却一直在抖。她说:“小雅?”我的眼泪啪地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又说:“小雅,你回来了。”然后她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嘴,像个孩子。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她身上有那种陈旧的、有洗衣粉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我第一次被妈妈抱着,整个人僵硬了一下,然后伏在她肩上,放声大哭。她拍着我的背,像拍一个小小的婴儿:“不哭,妈在呢。”她的口齿有时候清楚,有时候不清楚,但那四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睡在妈妈旁边。她睡得很熟,偶尔会说梦话,叫我的名字。我撑着头,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生命很奇妙。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一个孤零零的、没有来处的人,但原来我也有根。原来这世界上有一棵石榴树是为我栽的,有一间老屋是为我留的,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在等我回来。
陈志远第二天带我去山上看了父亲的坟。墓碑上写着“慈父陈建国之墓”。我跪在坟前,烧了香,磕了三个头。心里的感觉说不出来。我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我知道他用生命中最后的五年寻找我,也许多走了一千里路,多问了一万个陌生人,最后仍是失望。我磕头的时候,说了一句:“爸,我回来了。”风把烟吹弯,好像是他应了一声。
在老家待了几天,我就要回珠海上班了,陈志远也要回公司。临走前,妈妈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她抓住我的手,说:“小雅,你要好好的。”我点头。她又说:“你哥这些年不容易,你多体谅他。”我说:“我知道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陈志远,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
回珠海的火车上,我一直靠在窗边发呆。陈志远坐在我旁边,轻轻说:“在想什么?”我说:“在想,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没有家,所以特别想要一个人爱我。但原来我早就有家人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他说:“以后我会补回来。你想要的家,我们慢慢建。”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心里涌上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踏实。我知道,我依然单身。我不确定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是否会结婚。但我不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一个哥哥,有一个妈妈,有一棵石榴树。我有了来处,也有了底气。
回到珠海后,我继续在按摩店上班。陈志远每周都会找我一次,说是来按摩,其实是想请我吃饭。他叫我“小雅”,有时候又叫“妹妹”。同事们以为我有男朋友了,我摇头说不是,是我哥。她们惊讶地张大嘴巴,我就把经过简单讲了讲。有人眼泪汪汪,也有人半信半疑。我不在乎,事实就是事实。
有一次,店里的老板娘跟我说:“小雅,我发现你最近变得爱笑了。”我也发现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无依无靠,遇到谁都先竖起一道墙。现在,我好像能放松下来了。有一天,门口来了一个送快递的小哥,高高瘦瘦,笑起来有点腼腆,他递给我一个包裹,问我:“你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吗?”我说:“是啊。”他说:“我能加你微信吗?以后你们店老有快递的话,我优先安排。”
我知道他这是在找借口。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脸红了。要是以前,我一定会说“不好意思不方便”,然后端着架子走开。但那天我笑了一下,说:“好啊。”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掏出手机。我扫了他的二维码,备注写了“快递小哥”。他骑着小电动车走了,一路回头看了我三次。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爱情也不远了。我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三十多岁的大叔突然抱了我。他抱住我的时候,我手里的精油瓶差点掉了。现在我才明白,那瓶精油没有掉,不是因为我手有多稳,是因为命运的重量太大了,大到连一瓶小小的精油都知道要好好待着,等尘埃落定。
晚上我收到陈志远的微信,他说:“妹,今天吃什么了?别总吃外卖,我给你叫了一份汤,到门口了。”我打开门,真的有一碗热汤放在门口。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说:“谢了,哥。”他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我笑了笑,端起汤,喝了一口,心里滚烫。我单身好久了。但是这一刻,我知道我不再孤单。
后来,我听说陈志远做了一个博客,把他的寻亲经历写下来,叫作《妹妹的胎记》。有人评论说像小说,不真实。他没反驳。他在文章最后写了一句: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重逢,都是生活欠我们的一点点温柔。我看到了,眼泪又掉下来。我把这篇文章转到了自己的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月亮下面是人间,人间有离散,也有团圆。
那个快递小哥后来真的天天来。他叫周诚。有一次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想约我去看海。我犹豫了。我其实不太会跟男生约会,我单身那么久,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我说:“我得问问我哥。”他笑:“你哥还管你谈恋爱?”我说:“不是管,是我想让他放心。”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陈志远,说有个男生约我。他沉默了两秒,说:“你长大了,自己想好就行。如果他对你不好的话,你有我呢。”我眼眶一热。我说:“哥,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把我弄丢了。”他说:“这次是你自己愿意走的。”然后他笑了,我也笑了。
周诚是个很稳的人。他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周到。他知道我工作累了会帮我在楼下买一杯奶茶,他知道我值班到很晚会在店门口等我下班。他追了我两个月。有一次他送我到楼下,忽然很别扭地说:“小雅,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快递小哥了?”我笑:“那叫什么?”他说:“叫……周诚。”他顿了顿,又说:“或者叫男朋友也行。”我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下红得像烧起来的晚霞。我忽然想起那句“我单身好久了”,心里的某根弦轻轻颤了一下。我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说:“我给你时间想,不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志远,想起他抱住我的时候,那瓶差点掉落的精油。我想起妈妈的白发,爸爸的墓碑,还有石榴树下那只枯瘦的手。这一切好像一幅拼图,在命运的手里慢慢拼合。我翻开手机,看到陈志远发来一条消息:“妹,睡了没?”我说:“没有。”他说:“妈今天打电话来说,她给你织了一件毛衣,说天冷了,让我寄给你。”我看着这句话,眼泪忽然涌出来。我回他:“你告诉妈,我一定穿。”他又说:“周诚那个小伙子,我帮你查了查背景,人挺老实的,没什么问题。你要是喜欢,就好好对人家。”
我破涕为笑:“哥,你怎么还查人家背景?”他说:“我是你哥,不查怎么放心。”我说:“知道了。你比我妈还操心。”他说:“妈操心的,我都加上。”我望着天花板,心里满满当当。原来幸福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填回来的。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随波逐流,不知道该漂向哪里。现在我知道了,浮萍也有根,只是根在水下,看不到。那个根,叫家,叫血脉,叫爱。
周末,我答应了周诚的约会。我们一起去看海。站在海边,海风吹乱了头发,他帮我把碎发别到耳后。他说:“小雅,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映着远处的黄昏。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福利院里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她一定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有人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我深吸一口气,说:“好。”他笑了,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小孩子。海风很大,我迎风站着,心里却暖得像小小的火炉。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是周诚在海边的背影。我没有写甜蜜的话,只写了四个字:有人疼了。陈志远秒赞。周诚在下面留言:我疼你。我看着屏幕,笑着把手机按在心口。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不再是那个“单身好久”的人。但我也知道,婚姻不是终点,被爱才是。我有了家人,有了哥哥,有了妈妈,现在又有了一个会陪我看海的人。生活还是很普通,我还是每天去按摩店上班,还是会为房租水电发愁,还是会看老板娘的脸色。但我的心不再漂泊了。
故事到这里,其实并没有结束。我依然在生活,依然有烦恼。但我想告诉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如果你觉得自己孤单,觉得没有人爱你,请你一定要相信,也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人在等你。也许是亲人,也许是爱人,也许是朋友。他们可能还没有找到你,但他们一定存在。你只需要好好活着,活到遇见他们的那一天。
那个晚上,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瓶玫瑰味的精油。我打开瓶盖,闻了一下,香气还是那个香气,但我的心已经不同了。我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它稳稳地立着,再也没有要掉下去的意思。
大家说,我的做法没有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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