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苏维埃主席刘启耀传4：声援五卅

木材是在建春门浮桥边交易的，除开原料支出，启耀运宗这边手头一下有了500来个大洋。运宗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启耀分了150块给他，运宗说不妥，其实我只是投了30大洋来的，那20个是从你手上借的，按比例你该得七成，210个大洋的。启耀愠怒，说我们是兄弟呢何必计较。最后，运宗还是坚持自己要少分，启耀呵斥道：“是钱重要还是兄弟情谊重要？何况你现在盖房讨亲一起搞，很花钱的！”运宗拗不过，最终就把那20大洋还给启耀，说这个你总不能不要吧，要拒绝的话谁敢问你借钱。

手头有100多个大洋，盖房子，讨老婆的钱都有了，剩下几十块还可以向老东家租多两亩“粪质田”1，或者把新瓦房里外批荡粉刷一下，运宗心里美滋滋的。

那个雇来的船工好新鲜，想进城逛逛。运宗也没进过城，启耀去得也少，虽说往来多年，但每次启耀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只认得建春门一带的几家商铺。张运兴是生意人，对城内比较熟络，带他们过了濂溪路，拐进章贡路，上坡进入西津路再走一小段，田螺岭就近在眼前，蓊蓊郁郁翘然者便是赣州名胜之最——郁孤台了。

这排山倒海之势为何？原来刚过去没几天的5月30日，上海学生两千余人在租界抗议日本纱厂资本家镇压工人大罢工并打死工人顾正红，强烈要求政府收回租界，却被英国巡捕逮捕百余人。下午上万群众又上街游行，要求释放被捕学生，英国巡捕竟开枪射击，当场死伤多人，造成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

“他呀，是陈赞贤2，我们赣州的人物！”

启耀想多问点什么，青年却没有时间，路人一个个向他招手，纷纷表示要捐款。

回头找到张运兴他们，登上田螺岭慕名已久的郁孤台。此台重建于清同治九年（1870年），是赣州府的制高点，凭栏可一览全城。郁孤台砖木结构，建有三层，高17米，“郁然孤峙”，台高檐飞，宋代古城墙自台下逶迤而过。运宗识字多，认得碑石上刻有辛弃疾的一首词：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运宗一边认字，一边念出声。启耀问：“‘中间多少行人泪’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们这样的老百姓过得苦？”

“如果这样，那辛诗人就是我们的好朋友了。”启耀笑道。

置身楼台，凭栏四望。只见章江水、贡江水在八境台下的“龟尾角”3处会合，汇成更宽阔的赣江，向长江奔去。江面异常平静，视野非常开阔，让人感觉殊异，不觉忘掉个人宠辱忧欢。

运宗望江兴叹：“现在的社会潮流真不知往哪里去？”

回到赣州建春门附近的旅馆，启耀运宗他们心里许久不能平静，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大游行！这声援的浪潮在他们心里翻滚着，一种不可遏制的热情在酝酿，他们总觉得生活在启示着他们什么，但又不明所以。

启耀去找到老左说的那个盐铺伙计阿黄。

阿黄来自广东和平县的彭寨，他们这家盐铺的供货都是从广东大埔过来的，而大埔的食盐基本都来自潮汕沿海。

见到启耀，阿黄很热情，说船老板讲你不是做大买卖去了吗。启耀摆摆手，我们这叫什么大买卖，不过是穷人迫不得已冒险赌运气罢了。接着启耀把阿黄叫到一边，问他：“你了解陈赞贤这个人吗？”

“他在赣州可不一般，去年还去广西参加过孙中山领导的北伐5。”阿黄是个百事通，虽不过16岁，但街头巷尾贩夫走卒的议论，以及和他们盐铺有生意往来的天南地北行商透露的口风，他都熟记在心。这是个有趣的小伙，后脑勺一条筷子样的细辫子，走起路来不快，显得有点老成。他是个典型的广东客家人，出身也是非常贫苦，很小年纪就跟着乡人外出谋生。当启耀告诉他自己的身世，说起15岁时也不得不背井离乡，跑到百里之外的泰和做长工这段历史时，阿黄觉得眼前的启耀非常亲切，就有一搭没一搭什么都聊起来。

见阿黄越来越放松，启耀就问潮汕那边的农会是怎么回事。

阿黄向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一五一十把他的见闻讲了出来。

阿黄的话并非道听途说，因为贩盐过来的行商都是眼见为实亲身经历的，他们的讲述没必要去夸大。阿黄说，最先闹起来的那个人叫彭湃，他创建的海丰农会都超过10万人了，大埔那边也有农会，反正广东那边农会至少也有五六十万会员。

启耀就问加入农会有什么好处。阿黄说好处多得很呢，都是保护农民利益的，比如凶年免租、免交军饷、药费减半、接生免费、会员通婚不要彩礼钱等。“还有这等好事！那彭湃比皇帝老子都要厉害了！”启耀真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等人物，他自己一家人受苦受穷至今，有谁怜悯过？每年田租一分不少，歉收时也如此；有病不敢看郎中，自己上山采草药用土法解决；至于结婚讨亲，很多穷人想都不敢想，只有等着捡漏，漏捡不到只好打一辈子光棍——这种人村里为数不少！他这次要是不出来搏一下，这辈子也别指望跟女人有缘。

“是啊，他老乡陈炯明这个大军阀都佩服尊重他！”阿黄的话将出神的启耀唤回现实，他向阿黄拱手告辞。

回到小旅馆，启耀把从阿黄嘴里得到的信息都告诉给了运宗。运宗是性子急的人：“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向彭湃学习呢？穷人命一条，团结起来，大家都得了实惠，有什么不好！”

“那我们就待在赣州时间长一点，向陈赞贤请教请教，路要怎么走？他一定比我们有办法。”这个决定是启耀一瞬间电花火石的潜意识作出的，他已经26岁了，从父亲去世到现在，他吃了整整13年的苦头，运宗也和他差不多的命，他相信他们会同一条心。

启耀的建议把运宗乐坏了，他是个天生的积极活动分子，鹭溪的大山困不住他天马行空的思想，他渴望新的生活。

张运兴他们对于他俩的决定颇为惊讶，说这怎么好，回去的路很麻烦的，身上有大洋，很危险的，人多才好办。

启耀说你走水路会好点，我帮你联系一下上行的船只，不过直接到龙岗头的船除了启海哥的还真找不到别的，要么到了敛江码头再换船。

张运兴也不好说什么，走水路会安全得多，何况身边有个帮手。再说在他眼里，启耀胆子大，是个能人，他不好干涉什么，所以上船临行前，他特别叮嘱：“启耀老弟，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不要逞强，还是忍为上策！”

启耀把另外包好的向山主买杉树的150大洋给了张运兴，互道珍重。

他和运宗回到盐铺阿黄处，但阿黄也不知道陈赞贤的住处。他到底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