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皇帝都敢骂，明朝言官，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1524年七月十五，北京紫禁城左顺门外，两百多名文官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其中51人是御史和给事中。 嘉靖皇帝下令廷杖，180多人被扒了裤子打，17人当场毙命，死者里既有给事中张原、毛玉，也有御史胡琼。

让人想不通的是，这些人都只是七品小官。 一个七品芝麻官，凭什么敢跟皇帝叫板？ 又是谁，给了他们这份"胆量"？

故事得从朱元璋说起。 1380年，朱元璋借胡惟庸案废除丞相，六部直接听命于皇帝。 1382年，他把御史台改成都察院，又单独设立六科给事中，分别对应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朱元璋的逻辑很简单：丞相没了，天下政务全拢到皇帝一个人手里，他根本看不过来。 得找一批人帮他去盯百官。

但他做了一个大胆的设计——让官阶低的人，去监察官阶高的人。

明代十三道监察御史共110人，全是正七品；六科给事中里，除都给事中是正七品外，其余都是从七品。 可就是这群七品官，拥有弹劾从内阁首辅到州县官吏的全套权力。 整个言官群体规模在200人左右。

这就是明代言官最鲜明的标签：位卑权重。

朱元璋的想法是：官大了容易结党，官小则顾虑少、敢说话。 他给言官配了两件硬家伙

一是监察权。 巡按地方的御史，小事立断，大事奏裁，连尚书、侍郎都在弹劾范围内。

二是封驳权。 六科给事中负责复核皇帝发出的诏书，发现不妥可以"封还执奏"，相当于把诏书退回去重写。

正德十二年，即1517年七月的一个夜晚，明武宗朱厚照听信宠臣江彬的怂恿，微服出德胜门，直奔居庸关，想去宣府游玩。

巡关御史张钦得到消息，立刻派人呈奏劝阻，武宗不听。 张钦随即命令指挥孙玺紧闭关门、藏起钥匙。

武宗的使者到了关下，孙玺在城楼上答："臣奉张御史之命，紧守关门，不敢私启。 "

张钦干脆背着敕印、手持长剑，坐在关门之下，对关上士兵下令："有敢开关门者斩！ "

他连夜起草奏疏："臣闻天子有亲征之事，必先下诏，廷臣集议……陛下如果必欲出关，一定要用两宫六宝，臣才敢开关，否则，万死不奉诏。 "

武宗派来的使者见状大惧，慌忙回报。 武宗龙颜震怒，正要拟旨捉拿张钦，京城百官的劝谏疏已如雪片般飞来。 武宗自知理亏，只好打道回府。

二十多天后，张钦外出巡视白羊口，武宗趁机连夜溜出居庸关。 一路上，他还不停问随从："御史在哪儿？ "生怕张钦半路杀出来。

一个七品御史，把当朝皇帝逼得偷摸溜出门——这事听着荒唐，却是明代言官日常行使职权的真实写照。

时间来到嘉靖三年，即1524年。 嘉靖帝朱厚熜要追尊自己的生父为皇帝，引爆了震动朝野的"大礼议"。

七月十五日，229名官员跪伏在左顺门外，撼门大哭，声震阙廷。 嘉靖帝一再传谕令退，众臣不听。

皇帝动怒了。 锦衣卫冲上去，逮捕134人下狱拷讯，180余名五品以下官员被拖到午门外廷杖。 17人活活被打死，其中包括给事中张原、毛玉、裴绍宗，御史胡琼、张曰韬等人。 状元杨慎被杖两次，死而复苏，最终谪戍云南。

这些言官难道不知道廷杖会打死人？ 他们当然知道。

可明代言官的职责里，有一条是"对君主的过失直言规谏"。 别的官可以装没看见，言官若装没看见，反而会被认定为失职。

嘉靖的廷杖没能堵住言官的嘴。 到了万历朝，"争国本"又上演了一遍。

万历十四年，即1586年二月，户科给事中姜应麟上疏，请求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反对郑贵妃进封皇贵妃。 万历看疏大怒，把奏本摔在地上，拍案大吼："姜应麟疑君卖直，可降极边杂职！ "姜应麟被贬为大同广昌典史。

可姜应麟前脚走，胡时麟、孙维城、李献可、孟养浩、王德完等给事中、御史后脚跟上。 一个被贬，下一个继续上。 万历甚至一度对身边太监感慨："我畏御史。 "

言官这套制度，前期确实锋利。 可到了明朝中后期，刀刃开始朝内卷。

隆庆年间，首辅徐阶和高拱争权。 高拱多次暗示言官弹劾徐阶；徐阶请辞被拒后，亲徐阶的言官立刻反击高拱。 结果是高拱先下台，徐阶也退了，高拱再回来执政。 言官不再是客观的监察者，而是变成了不同政治力量相互攻击的尖刀。

到了万历十年，即1582年张居正病故后，神宗将其抄家列罪。 那些曾经对张居正百般谄媚的言官，瞬间倒戈，纷纷上书迎合圣意，对张氏不遗余力地攻击抹黑。 御史杨四数次弹劾张居正"打碎玉碗玉杯数百双"，弹劾得神宗都看不下去，亲自申斥警告。

监察权本身也成了谋利工具——御史巡按地方，地方官为得好评主动巴结，收受财物、借巡视索取利益的事时有发生。

六科给事中曾经拥有的"封驳"权，到明中后期已经明显废弛。

朝廷不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正统初年考察御史，15名不称职者全部被降黜；《责任条例》《出巡事宜》《巡按六察》《监纪九款》等法规接连出台，连言官泄露机密、出巡铺张、携带家属都有限制，言官失职的处罚比普通官员更重。

可制度再严，也架不住一个根本矛盾——言官的权力来自皇权，最高监察权和最终裁决权始终攥在皇帝手里。 皇帝想听，言官就是国之栋梁；皇帝不想听，言官就是廷杖下的冤魂。

崇祯年间内忧外患，言官和廷臣却还在争论不休，很多重大事情久议不决。 明代最富气节的官僚群体，最终随着明朝的腐坏一同沦丧。

左顺门前那51名言官用命换来的，究竟是皇权的一副"缰绳"，还是皇权的一副"牙齿"？ 如果言官真的是用来约束皇帝的，为什么他们的生死去留，又全系在皇帝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