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湖南芷江受降现场,日军代表今井武夫低着头坐在桌旁。对面一名军官神情平静,身穿军装,举止从容。今井武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认出,这人竟是八年前在南京鸡鸣寺见过的“二觉和尚”。
当年的侵略者没有想到,那个在寺院里替人刻印、靠诵经蒙混过关的年轻和尚,后来竟坐到了受降席上。他的真实身份,是国民党军令部二处少将处长钮先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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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相认,并不是偶然。钮先铭曾在南京保卫战中担任中央教导总队工兵营长。1937年12月,日军从多个方向逼近南京,光华门成为守城战斗的关键位置。钮先铭与团长谢承瑞率部固守,日军一度冲入城门洞,守军经过反复争夺,才将突入之敌击退。
光华门守住了,南京却没有守住。城防相继失陷后,撤退命令仓促传来,大量官兵涌向下关。挹江门附近人流拥挤,秩序完全失控,谢承瑞在混乱中被踩踏身亡,年仅三十岁。钮先铭侥幸冲到江边,却找不到渡船。
那是寒冷的夜晚。士兵们用绑腿、屋椽和窗棂扎成简陋木筏,冒险渡江。木筏行至江心,因人数过多突然倾覆,钮先铭被甩进江水。表弟眼看着他被水流冲走,以为他已经遇难,谁知钮先铭抓住一根大圆木,漂到了上元门附近。
上岸之后,四周几乎没有人烟。坚壁清野的命令已经下达,沿江居民撤离,钮先铭只能望见幕府山中的永清寺。寺里僧人起初不敢收留这名湿透的军人,担心日军搜查牵连全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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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可以,但身份不能暴露。”老和尚这样提醒他。
钮先铭换上僧衣,剃去头发,取法名“二觉”,从此藏在寺院中。他并非真正出家,只是为了活命。日军占领南京后,搜查并没有停止,尤其注意寺院里那些年轻、健壮的男子。
一次检查时,日军军官怀疑他是假和尚,甚至把军刀架到他的肩上,命他当场念经。钮先铭自幼受母亲和祖母影响,听过不少佛经,危急关头背出了半部《心经》。日军军官听他诵读尚算熟练,才暂时放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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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危险并未就此结束。后来,钮先铭随寺中僧人回到鸡鸣寺。为了维持生活,也为了积攒离开的路费,他刻制“古鸡鸣寺”印章,故意浸泡在污水中做旧,挂在寺门处替人盖印。日军中有人信奉佛教,认为寺院印章能够带来平安,前来求印者越来越多。
有意思的是,今井武夫也曾到过鸡鸣寺,并见过这位“二觉和尚”。钮先铭当时低眉顺眼,做着修缮、杂役一类的事情,完全没有暴露军人身份。今井武夫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僧人,而是曾经在南京带兵作战的中国军官。
1938年8月,在僧人帮助下,钮先铭借助通行证离开南京,终于找到机会返回后方。八个月的寺院生活结束了,可家庭已经发生变化。表弟曾亲眼见他落水,家人据此认定他已经死亡。妻子长期没有音讯,又在亲友撮合下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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钮先铭回家后得知此事,没有把责任归咎于妻子。两人补办离婚手续,各自结束这段婚姻。随后,他想起谢承瑞生前曾托付的一句话:自己有个妹妹,希望他能够照料。后来,钮先铭与谢承瑞的妹妹结为夫妻,共同生活并养育子女。
重新归队后,钮先铭凭借南京突围和寺院避难的经历受到重视,逐步升任军令部二处少将处长。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月21日,今井武夫一行抵达芷江,参加中国方面主持的受降洽谈。桌子两边,昔日的追捕者与死里逃生的中国军官再次相遇。
今井武夫后来在回忆中承认,自己当年曾与钮先铭相识,却始终没有识破身份。钮先铭的经历,后来被写入《空门行记》《还俗记》等文字。1949年后,他赴台任职,曾任警备系统中将副司令,1996年去世。其避难经历经整理后,又以《佛门避难记》之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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