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断腿那天,天特别好。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满树。我拎着菜从早市回来,还想着中午给自己炒个香椿鸡蛋。结果上楼的时候,踩到了三楼拐角处的一滩水,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菜撒了,鸡蛋碎了,我的右腿摔在台阶棱子上,发出“咔嚓”一声响。
我疼得眼冒金星,躺在楼道里动不了。手机从兜里甩出去,屏幕磕裂了。我扯着嗓子喊,喊了老半天,对门的邻居才听见,开门出来一看,赶紧打了120。到医院一拍片,右腿胫骨骨折,错位严重,得做手术。
我躺在医院走廊的轮床上,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在美国,旧金山,做IT的,一年顶多回来一趟。电话响了好长时间才接,那边很安静,隐约有键盘声。我说:“我摔了,腿断了,要手术。”儿子沉默了几秒,说:“严重吗?我妈现在怎么样?”他以为我把他妈也捎带上了。我老伴三年前走了,家里就剩我自己。儿子知道这个,可一急,还是说岔了。我苦笑了一下,说:“你妈还在,就好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最近项目紧,等忙过这阵子,我想办法回去看看你。”我说:“行,你忙你的。手术我自己能扛过去。”
挂了电话,我盯着病房顶上的白炽灯,觉得那光特别冷。儿子从十八岁出去读书,到现在四十了,在国外二十多年。从本科到博士,再到工作、结婚、生子,一步步走得很远。我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年还能见上一回。老伴走了以后,见面就少了。视频通话,也就那么几分钟。他忙,我知道。我从来不多问。可就是心里空得慌。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空,像衣柜里少了件贴身的旧衣裳,你怎么找也找不着。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麻药过了以后,那疼真是要人命,像有人拿锯子在你骨头上拉。我咬着牙,把枕头角都咬湿了。护士问我:“大爷,要止疼泵不?”我摆摆手,说:“能忍。”护士说:“您可真犟。”我心想,不犟能怎么办?这屋里就我一个人,喊给谁听啊。
术后第二天,侄子李旭来了。他是我大哥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照相馆,三十来岁,人长得精神,嘴也甜。他进了病房,把水果往床头柜一放,说:“叔,您怎么也不早说?我也是今早听三姑打电话才晓得。您这腿都断了,身边没个人怎么行?”我笑着说:“没事,死不了。”他“啧”了一声,说:“您就知道逞强。”他在医院忙前忙后,给我端水、喂饭、倒尿壶。隔壁床的大爷说:“你儿子吧?真孝顺。”李旭笑了笑,没否认。我连忙说:“我侄子。”大爷说:“侄子能这样,不容易啊。”我心里一热,没说话。
出院那天,李旭开车来接我。我家在五楼,没电梯。李旭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副旧拐杖。他蹲在我面前,说:“叔,我背您上去。”我赶紧摆手,说:“那哪行?我一百三十多斤,你背不动。”他笑着说:“叔,我天天扛照相器材上山下河的,您这点重量算啥。”不由分说,把我往背上一搭,弓着腰就上楼了。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喘气声越来越重。到五楼,他额上全是汗。我心里那个滋味,又酸又暖。
李旭把我放床上,说:“叔,您安心养着。我白天看店,中午和晚上过来给您做饭。”我忙说:“不用,太麻烦你。我能自己点外卖。”他板起脸,说:“外卖哪有营养?你这腿要长骨头,得吃好的。您别跟我客气,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我这当侄子的,得替他照看您。”我哥走了快十年了,他们父子感情深。我听着李旭这话,鼻子一酸,没再推辞。
从那天起,李旭就真的一天两趟往我家跑。早上他来得早,先在楼下买好豆浆、包子,爬上五楼给我放床头。我吃早饭的时候,他就拿了拖把帮我拖地。中午他关了店,赶回来给我做饭。他手艺不错,炖的骨头汤又浓又白。晚上他又来,陪我坐一会儿,帮我洗洗衣服,收拾垃圾。有时候他对象小秦也来。小秦是个护士,人很温和,每次来都帮我看看腿的恢复情况。两个人搭手,把家里料理得整整齐齐。
我断腿在家的日子,说难熬也难熬,说不难熬也是真话。难熬的是疼。骨头长的那些天,腿里面像有蚂蚁爬,又痒又疼,整宿整宿睡不踏实。不难熬的是,李旭几乎每天报道,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雨,电闪雷鸣的,我以为他肯定不来了。结果七点半,门开了,他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个保温桶。他说:“叔,今天店里不忙,给您炖了只鸡。”我看着他顺头发滴水的样子,喉咙一下子哽住了,半天才说:“你这傻孩子,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打伞。”他笑:“走得太急了,没顾上。”我赶紧让他去换衣服。他摆摆手,把汤倒出来,端到我面前,说:“您先喝。凉的不好。”
那碗鸡汤,我喝得眼泪打转。他不是我儿子。可他做的那些事,比我儿子能做到的,多了不知道多少。我躺了三个月,他就这么照顾了我九十天。一天没落下。
这九十天里,我儿子打过三个电话。第一个是刚做完手术那天,他问我手术顺不顺利。第二个是半个月后,他说他升职了,挺高兴。第三个是一个月前,他说美国那边流感严重,他和老婆孩子都病了一回,刚好。我每次都嘱咐他注意身体,不用惦记我。他从没问过我谁在照顾,也从没提过要回来。
有一次,他破天荒主动打了视频。我正靠在床上喝李旭熬的粥,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儿子看见我床头的碗,问:“爸,你吃饭了?”我说:“正吃着呢,你侄子送来的。”他“哦”了一声,说:“李旭啊,他有心了。”然后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挂了。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闷得很。李旭在厨房刷碗,喊了一句:“叔,是不是我哥?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我没应。他出来一看我脸色,就不再问了。
李旭这九十天,把我这个空荡荡的家,一点点填满了人气。以前我一个人住,屋子冷清得跟冰窖似的。李旭来了,厨房里有烟,客厅里有说话声,阳台上晾着我的衣服。他那台旧手机里总放着歌,有时候是闽南语老歌,有时候是任贤齐。我嫌吵,他就笑:“叔,有点动静好,省得您胡思乱想。”我嘴上说烦,其实心里挺受用。
有个晚上,他搬了张折叠床,睡在我旁边。他说:“叔,我今晚不走了,您夜里要上厕所就叫我。”我说:“不用,我拄拐能去。”他说:“那不行,地板滑,再摔一下可不得了。”他把床支在床边,和衣躺下。那一夜,我听见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我反而睡不着了。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长得不像我哥,像他娘。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些日子,他累坏了。白天看店,晚上来伺候我,两头跑。我知道他从不抱怨,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这种亏欠,又无处可说。
我断腿第九十天,能下地走了。拄着拐,能慢慢从卧室走到客厅。那天早上,李旭扶着我,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我走得颤颤巍巍,但脚踩在地板上,是实的。李旭高兴得直拍手,说:“叔,您这恢复得真快!再养养,就能扔拐了!”我喘着气笑,说:“多亏了你。不然,我怕是要在床上长褥疮。”他说:“您别这么说。您要真长褥疮了,我怎么跟我爹交代。”他说得自然,可我知道,他爹走了以后,他把我当成了他爹的一部分。这孩子,重情。
我正高兴着,手机响了。是微信视频的铃声。我拄着拐站定,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头像。是儿子。我愣了一下,点了接听。视频里,他穿着件深色外套,背景是机场。他笑着说:“爸,我回来了。现在在首都机场,转机回去。天黑前能到家。”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李旭在旁边问:“叔,是我哥?”我点头,把手机递给他看。李旭凑过去,冲屏幕挥挥手,说:“哥,叔能下地走了!你回来正好,晚上我来接你。”儿子点头,说:“辛苦你了。”李旭笑着说:“不辛苦。”然后找了个借口出去买菜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得人发懒。我的腿还有点肿,脚踝处青紫没全消。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儿子要回来了。三个月,整整九十天,他终于要回来了。我该高兴啊。可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傍晚,李旭开车把我儿子接回来了。门一开,儿子站在门口,比上次视频里又瘦了些,两鬓居然有了几根白头发。他看见我,喊了声“爸”,快步走过来,想抱我,又止住了。他看着我搭在一边的拐,嘴唇哆嗦了几下,说:“爸,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摆摆手,说:“不晚。回来就好。”他蹲下来,想看看我的腿。我把裤管撩起来,露出那道长长的刀疤,红红的,像条蜈蚣。他眼睛一下就红了,说:“您受罪了。”
那天晚上,李旭做了一桌子菜。三个男人坐在一起,喝了点酒。我腿没好利索,只抿了一口。李旭陪儿子喝。两人聊得挺热络。儿子跟李旭道谢,说:“这阵子,多亏了你。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旭端起杯,说:“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叔就是我亲人。您安心在外头打拼,家里有我看着。”儿子点头,把酒干了。他的神情里有感激,也有尴尬。我坐在旁边,看得出来。
吃完饭,李旭起身收拾碗筷。儿子要帮忙,李旭把他按回去,说:“你是客,你跟我叔多待会儿。”儿子愣了愣,没再抢。我忽然觉得,李旭比我儿子更像个在这个家里生活的人。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不能这么比。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侄子。各有各的难。我按了按太阳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晚上,李旭把折叠床收了,说今晚回自己那儿睡。我送他到门口,他笑着说:“叔,您今天开始,可以不用我天天盯着了。”我说:“那你也不能不来了,我还等着喝你的鸡汤呢。”他点头,说:“那肯定。过两天我歇店,来陪您遛弯。”他走出门,又回头说:“叔,我哥他……也不容易。您别跟他置气。”我摆摆手,说:“没置气。快走吧。”他这才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儿子睡在客房里。他倒时差,半夜起来了,走到客厅倒水。我因为腿疼,还没睡着,听见动静,开了灯。他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说:“爸,我吵醒你了?”我说:“没有,本来就没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这趟回来,其实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搓了搓手,像下了好大决心似的,说:“我打算……把美国那边的工作辞了,带着孩子和安娜回国生活。”
我愣住了。他继续说:“这次你出事,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混账。这三个月,我天天加班,拼命升职。可接到你电话那天,我整个人是懵的。你腿断了,我却在地球另一边什么都做不了。我白天开会晚上加班,一闲下来就想你。李旭给我发照片,你躺床上,他又给你擦脸又给你端尿盆。我这个亲儿子,连倒杯水都做不到。我算什么儿子?”他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哽。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深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回来。只是你从不说。你怕耽误我,怕拖累我。可爸,你错了。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爸。我要是连自己爸都照顾不了,我在外面混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
我鼻子酸得厉害。我偏过头,看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白,像老伴走的那晚一样。我说:“你不用为了我回来。我……我一个人也过得下去。”儿子摇头,说:“不是为你,也是为我。我受够了那种隔着手机尽孝的日子。你摔一跤,我得十几个小时才能赶回来。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我做的什么狗屁工作,挣那些钱,能换回你吗?”
他说得急了,眼泪就掉了下来。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我床边哭得像个孩子。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他的头发软塌塌的,湿乎乎的。我说:“别哭了。你回来,爸高兴。就怕你媳妇不同意。”他擦擦眼泪,说:“安娜早就想了。她在美国也没什么亲人。上回听说你摔了,她把我骂了一顿,让我立马买票。”我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洋媳妇,跟我视频过几次,中国话也就会说“爸”“好”“谢谢”,可心是实诚的。
儿子回屋前,小声说:“爸,您睡吧。明天早上,我给您煮粥。您尝尝我的手艺。”我点头,说:“好。”他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我在黑暗里躺着,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咸的,热的,顺着耳根子淌进枕头里。这是这三个月来,我头一回这么哭。
第二天,儿子起了个大早。他站在厨房里,拿着手机查菜谱。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熬出一锅半干不稀的粥。他端过来的时候,脸上讪讪的,说:“爸,凑合吃吧。明天我找李旭学学。”我接过来,尝了一口,说:“还行,熟了。”他嘿嘿笑,像小时候得了表扬一样。
吃过饭,儿子扶我下楼。我拄着拐,他走在外侧,手虚虚地护着我。楼下的玉兰花早谢了,长出了满树的叶子。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照在地上。我走得很慢,他也很慢。我们爷俩就这么在小区里慢慢走。有邻居经过,说:“李师傅,儿子回来了?”我笑着点头,说:“回来了。”邻居说:“好,好,大孝子。”儿子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拍拍他胳膊,说:“听见没,人家夸你呢。”他说:“我这才回来一天,算啥大孝子。李旭才是。”我笑了笑,没说话。
李旭当天中午又来了。他提着一兜菜,进门就喊:“叔,今天吃饺子!”看见我儿子在阳台晾衣服,他“哟”了一声,说:“哥,你会干活了?”儿子说:“不会还不能学吗?”两人都笑了。李旭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剁馅。儿子在旁边打下手。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个家,好像一下子有了人气。两个年轻人,一个亲生的,一个不是,却都在围着我转。我这条断腿,换来这样的团圆,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饺子上了桌,三种馅的。李旭说:“叔,您瘦了。多吃几个。”儿子给我夹了个韭菜鸡蛋的,说:“爸,这是我包的。丑是丑了点,但绝对熟了。”我笑着咬了一口。韭菜的鲜香冲进嘴里,烫得我直吸气。儿子紧张地问:“咋了?不好吃?”我摇头,说:“好吃。”真的好吃。这世上最好吃的饺子,就是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包的。
后来,儿子真把美国的工作辞了。他带着媳妇孩子回到了省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每隔半个月,就回来看我。李旭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来。有时候赶上我儿子在,两人就喝两杯。小秦护士有次值班,说我这腿恢复得比年轻人还快。我笑着说:“那是,我有两个儿子轮着伺候。”小秦捂嘴笑。李旭脸红,说:“叔,又乱说。”儿子倒是挺乐,说:“表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李旭摆摆手,说:“我本来就是。”两人碰了个杯。
我的腿现在好得差不多了。除了阴天下雨还有点酸胀,走路跟以前没两样。我每天早上自己去早市买菜,偶尔去李旭店里坐坐。他那个照相馆,不大,却挂满了别人的笑脸。他说:“叔,等您腿利索了,我给您拍组写真,保证把您拍成五十岁。”我笑,说:“拍吧,等天气好。”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去老伴的坟前坐坐。跟她絮叨絮叨家里的事。说儿子回来了,说李旭又长胖了,说我的腿全好了,能爬六楼了。风从山头吹过来,像她从前拍我背的手。
有句话说得好,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可到了我这岁数才明白,防老的从来不是“儿”,是“情”。儿子也好,侄子也好,有情在,就有人管你。这九十天,李旭给我端屎端尿,喂饭洗衣。这九十天,儿子在异国彻夜难眠,一心想回来。他们都没有亏待我。我这条老命,摔了一回,倒把家里的情分给摔厚了。
如今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听见楼下有人喊:“李大爷,你侄子又给你送汤来了!”我探头一看,李旭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个保温桶,正朝我挥手。我笑着应:“来了来了,别嚷嚷!”他锁了车,提着保温桶上楼。没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腿不疼了,走得稳当。门一开,李旭站在那儿,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叔,今天炖了排骨玉米汤,您趁热喝。”我侧身让他进来。屋里亮堂堂的,阳光铺了一地。我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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