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委签订石油大单预示着什么？

来源：界面新闻

文 | 陆如泉

　　上周以来，朋友圈和视频号均被委内瑞拉和美国等西方国家签订石油大单的新闻霸屏了。

　　具体情况大概是：8月31日前后，委内瑞拉临时政府与美国等西方国家达成并正式签署了一项被美国总统特朗普称为“世界历史上最大”的战略石油合作协议。 该协议的核心内容是将委内瑞拉境内的17个战略油田区块（包含部分全新区块）交由西方或美资支持的企业进行长期开发与特许经营，总投资超过1000亿美元。该协议涉及的17个核心油田涵盖超过650亿桶的已探明石油储量（约占委内瑞拉全国探明储量的五分之一以上），美国将通过其支持的公司获得这批储量的“多数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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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应该是自今年1月3日美国军方“掳掠”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以及委石油销售被美国控制后，所发生的最“实锤”委内瑞拉核心石油资产被美西方控制的事件了。从释放出的签约视频画面看，美国雪佛龙公司和意大利埃尼公司（ENI）在委内瑞拉临时总统罗德里格斯的见证下，成为与委方签约的头部企业，其中埃尼公司CEO德兹卡斯亲自出席签约仪式，雪佛龙是其委内瑞拉国别总裁代表集团签了约。

　　另有媒体报道，两名美国官员8月31日表示，美国石油公司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北美蓝色能源合作伙伴公司，NABEP，此前笔者还真不知道有这家公司）将接管此前由五家中国公司和一家俄罗斯公司控制的部分油田。他们表示，相关接管将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委内瑞拉宣布的石油生产协议一部分。美国官员称，这些项目均属NABEP新获得14份合同的一部分。NABEP此前由美国石油大亨Harry Sargeant所有，目前由委内瑞拉商人Alejandro Betancourt控制。

　　这几天，网上对美国控制委内瑞拉石油的“难看吃相”口诛笔伐，对中国此前业已与委方签订的石油合同被美西方“强取豪夺”气愤填膺，对中国、俄罗斯等其他大国容忍美国在拉美地区“横行霸道”扼腕叹息，对这个世界、特别是油气资源国（出口国）、通道国、消费国之间发生的重大地缘政治冲突（包括延宕至今的俄乌战争、美以伊战争）深感无能为力。

　　特朗普抓捕马杜罗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这一点不言自明，此次17个委重要石油区块落入美西方手中也是意料之中的，因为正在持续并有恶化趋势的美以伊战争和目前仍看不到头的俄乌战争导致国际油价近期一直维持90美元/桶的高位，而面临两个月后即将开始的美国中期选举，超过民众承受能力的高油价对于特朗普及其执政班底拿下中期选举而言，无疑是最大的“麻烦事”。

　　如何处理好这个麻烦，在其他手段均难以发挥效力的情况下，尽快实质性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给民众造成“美国控制的石油储量和生产能力依然是全球第一的，美国完全有能力通过增加石油供给将油价降下来”的印象，于特朗普而言，其重要性必要性怎么形容均不为过。因为，只要民众预期油价要降，特朗普的选票就会上升。

　　于是，在美委签订此次石油合同后，特朗普傲骄地、迫不及待地对外宣布了这一重大消息。只是民众不知道的是，从石油合同签订到石油开采出来销售到市场了，少说三年、多则五年以上，再加上委内瑞拉新开发的油田以超重油为主，建设和开发的周期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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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委内瑞拉和美西方此次签署的石油协议，对世界政治经济格局、对全球能源市场格局走向、对中国和俄罗斯等其他大国在拉美这一地区的影响、对中资企业未来在委内瑞拉的投资和运营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几天网络上各种声音都有。什么美国“赢者通吃”，什么中国“针锋相对”，什么石油人民币遭遇“重大挫折”，什么委内瑞拉彻底倒向美国等，不绝于耳。实际的情况到底如何？笔者这里提出五方面的研判，算是正本清源式的一家之言。

　　第一，全球能源格局或面临“阵营化”重塑。的确，美委这份石油协议，不仅仅是商业合同，更是重塑全球能源地缘政治的一步重棋。这份协议直接冲击了现有的全球能源秩序。首先，这份协议冲击了欧佩克，因为委内瑞拉被曝正考虑退出OPEC（估计是在美国的压力下）。而作为OPEC创始成员国（1964年9月14日，沙特、委内瑞拉、伊拉克、科威特等五国在巴格达宣布成立OPEC组织），其退出将进一步削弱OPEC的协调能力。

　　其次，不排除美国拉拢控制委内瑞拉是为了组建新的“准OPEC联盟”。美国战略意图是撬动委内瑞拉，组建由美洲产油国为核心的“新欧佩克”（NASAPEC，北美南美石油输出国组织），将全球供应重心进一步向西半球倾斜。再次，美国此举加剧了全球石油市场动荡，若委内瑞拉脱离OPEC且美国主导新联盟，全球油价可能因缺乏协调而进入动荡期。

　　第二，美国石油霸权从“规则主导”转向“直接掌控”。与委内瑞拉签订若干石油合同的举动表明，美国政府的角色发生了质变，从“规则提供者”（现代石油工业发源于美国，国际石油合作的多数惯例和实践来自美国）变成了“直接操盘手”。其一，美国此次是史无前例的介入，美国国防部持有NABEP母公司35%的股权，并对董事会任命有否决权，多数董事需为美国公民。

　　其二，美国锁定优先购买权，美国不仅有权以成本价购买20%的产量，还对剩余80%拥有优先购买权。白宫声称这使美国石油储量“增加一倍以上”。其三，美国此举直接排挤对手，协议涉及的油田部分此前由中俄企业经营（实际情况是，自特朗普1.0时期对委实施准二级制裁这一最为严苛的经济制裁后，中资企业在委内瑞拉的投资与经营基本处于“静默”“停滞”状态。），美国正利用此协议直接挤占对手的能源利益。

　　第三，中资企业在委参与投资与运作的两个主力油田并未落入美西方之手。虽然网上和媒体不断传出中国面临“数百亿美元投资打水漂”的风险，但是据笔者所知，从目前公开渠道获得的信息看，美西方和委方签订的17个区块合同并不包含中资企业参与经营和管理的两个主力石油区块。

　　其实，早在2007年前后时任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将对外石油合作项目强制国有化，并赶走在委投资运营的西方公司（彼时的合作伙伴有道达尔、挪威石油、雪佛龙、康菲石油、埃克森美孚、bp等巨头）之后，外国投资者（包括中资企业在内）在委已处于小股东的从属地位，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是绝对的控股方。

　　遗憾的是，后续在查韦斯领导的“极左”政策下，PDVSA不断被抽干榨净，从一家世界知名的一流国家石油公司沦为三流小角色，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一落千丈，2025年全年的产量水平100万桶/日左右，不及本世纪初产量水平的三分之一。

　　当前，虽然罗德里格斯面临特朗普政府“赢者通吃”的强大压力，但委方掌权者还不至于糊涂到连中国这一过去二十多年铁杆伙伴在委重大石油资产也要拱手相让给美国的地步。说到底，虽然美国试图在委内瑞拉未来能源秩序中“去中国化”，未来中委合作将或将面临巨大政治障碍，但中国的核心利益得到基本的保证也是委内瑞拉在被迫“选边站”后也不得不坚守的底线。

　　因为，完全沦为美国的附庸，产量和价格均由美国人说了算，这无异于又给委内瑞拉的石油业套上了深重的“殖民枷锁”，这恐怕也是委内瑞拉政府和民众难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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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协议执行面临“三重不确定性”。尽管协议声势浩大，但其落地执行仍面临巨大风险。一是法律与政治风险，协议缺乏透明招标，涉嫌违宪，且美委双方对年限表述不一（美方称100年，委方称25年，笔者判断委方的说法更靠谱，但无论是100年还是25年，均是国际石油界现有的合同模式，中国企业本世纪初在加拿大获得的石油合同周期是99年），未来反对派执政后或将被推翻。

　　二是资本与技术障碍，委国内油田设施因制裁和经济发展滞后而严重老化、年久失修。若要恢复产能，15年内需高达1800亿美元投资，远超美方所说的1000美元投资预期。且重质油开采成本高，埃克森美孚等巨头因历史阴影仍在观望。

　　三是时间与成效风险，正如前文所说，开发及增产需数年时间，即便乐观预计的初期日增产目标能够达到100万桶/日甚至更高，但增产量（约占全球消费量的0.9%）难以影响全球供需，国际油价预计“不为所动”。特朗普政府想通过开发委内瑞拉石油驱动油价大幅下跌的想法既不专业、也不现实。

　　第五，离开中资企业强大建设和交付能力（Execution Power）的委内瑞拉石油产量大幅提升均是一厢情愿。过去二十年，无论是伊拉克的战后重建，还是一些非洲国家的石油开发，亦或是中亚与俄罗斯地区一些大型油气项目的建设，均离不开欧美石油企业与中国同行相互协作、发挥伙伴关系和各自优势，共担风险、报团取暖，才顺利高效地完成了项目的建设和交付运营。

　　笔者相信委内瑞拉亦不例外。号称1000亿美元以上的投资，光靠雪佛龙、ENI和蓝色公司等几家企业，不仅难以承担，而且风险也难以规避。唯有通过伙伴关系的相互加持，才有可能实现既定的产量目标。从过去上百年的石油合作历史看，超越政治偏见的伙伴关系才是现代石油工业的底蕴所在，也是跨国石油合作的韧性所在。

　　写到这里，笔者不禁感慨，以马拉开波湖为中心，委内瑞拉石油工业的百年历史，真是一部资源丰富却命运跌宕的“资源诅咒”活教材。从最初的“黑金”狂热，到国有化的辉煌，再到如今的破败与博弈，其教训是深刻的。

　　无论哪个国家，良治（good governance）是地下资源有效利用、为民造福的前提。而放眼包括委内瑞拉的拉美，所在国政府政策要么极左——粗暴的国有化导致外资悉数撤出，国家发展陷入困境；要么极右——过度的国际合作等于让渡了石油主权，导致国家难以获得期望的石油收入，加之深处美国的“后院”，委内瑞拉们的命运实在是令人不慎唏嘘。

　　落笔之际，还要提及一个小故事，是笔者这几天亲身经历的：这两天在美国南方某著名的城市送学，用Uber叫了辆车，上车后与司机闲聊了起来，没想到司机来自委内瑞拉，更没想到他的家乡就是上文提到的著名的石油产区——马拉开波湖。他移民到美国已有七年。他有几句话让笔者陷入沉思、脸上发烧：“28年了，查韦斯和马杜罗政府控制委内瑞拉28年了，他们偷走了委内瑞拉人的财富，让人民变得一贫如洗。”

　　（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作者陆如泉系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