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鬼脸城是石头城？南京的这个误会该解开了

最近路过清凉山公园的人，一定都注意到摆放在入口处的“金陵石头城”五个大字。

你大概和我有一样的好奇：咦？石头城怎么跑这儿来了？

随便问一个南京人“石头城在哪儿”，十有八九会得到同一个答案：喏，长着“鬼脸”的那个就是。

鬼脸城

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有。清代以来的方志、民国年间的旅游手册都言之凿凿，清凉山旁的“鬼脸城”就是以“石头城遗迹”之名列入的。

《江苏文库·史料编》之1928年版《首都实用指南》

鬼脸城就是石头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共识。

但石头城要是会说话，大概会幽幽叹一口气：我真的没长鬼脸啊。

石头山上建石头城

你说你没长鬼脸，可总得讲清楚自己长什么样、打哪儿来的吧？

石头城的故事，要从石头山说起。石头山就是今天的清凉山，它在北宋之前叫石头山。

日前，文脉君跟随文史学者滕毅寻访清凉山。

滕毅说，在唐中期之前，长江尚未改道，石头山临江而立。滚滚长江直逼石头山西南麓，江水冲击拍打，形成悬崖峭壁，让这里成为了阻挡北边敌人南渡的天然屏障，石头山也因此成为了军事重镇，以及当时北向来人进入南京的主要登陆点。

朱偰《南京的名胜古迹》中的南京古迹图

公元前333年，楚威王灭越后，发现了石头山这一重要军事据点后，便在石头山上设置了金陵邑并筑城。

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将东吴政权从镇江（京口）迁来南京（秣陵），次年，在楚金陵邑的基础上修建了著名的石头城，拉开了南京作为六朝古都的序幕。

石头城的城墙夯土而成，全长“七里一百步”，东有二门，南有一门，西为临江峭壁。孙权在石头城屯驻水陆大军，建造贮藏军粮器械的国库，又沿秦淮河筑堤建横塘，夹淮立栅建栅塘，形成坚固的沿江防线，作为江防要塞。

为什么孙权看中这块宝地？

滕毅说，石头城依山为城，以江为池，控江临淮，形势险要，成为历史上把守长江，扼守淮水，确保全城为金汤的金陵第一要塞。作为建业都城外围的军事重镇，这里堪称当时南京的西大门。

“在整个六朝定都南京的320余年间，石头城可以说和皇帝所在的台城地位一样重要。”

《世说新语》全书 1130 则故事中，明确以 “石头城” 为场景的故事共 13 则，占了建康 217 则中的约 6%，主要都集中在东晋初年王敦、苏峻两次叛乱和丞相王导活动的时期。

永嘉南渡，石头城是名士的 “登陆口岸”。王敦之乱，石头城成为王敦的驻地；苏峻之乱，石头城成了忠臣殉节地。王导庾亮执政时期，这里是朝廷的办公要地。

证人出场，一个“搜奇控”的自白

光石头城自己说“我没长鬼脸”还不行，得有证人。这个证人，得够分量、够权威，还得——够爱搜奇探异。

要是连他都没在石头城发现什么鬼脸，那这事儿就算坐实了。

刘禹锡，就是合适的人选。

这个人有多爱搜奇？《研北杂志》记载，刘禹锡曾说过，翻检书传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忽得一异书，如得奇货”。周围的人都知道他“好求怪僻难知之籍”——专爱找那些冷门到没人读的怪书，到手之后废寝忘食地钻研，“必得而后已”。

不光爱搜奇书，他还爱探奇境。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期间，他写下《游桃源一百韵》，铺陈“仙禽异草、丹砂金液等奇幻景象”。在《含辉洞述》里，他更是直接用了四个字形容自己的行迹——“探异玩奇”。

这样一个“搜奇控”，要是知道石头城“有一张鬼脸”，还不赶紧写进诗里、记进文里，恨不得昭告天下？

可事实是，他写石头城的两首诗——一首《石头城》，一首《西塞山怀古》——写的是“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写山，写水，写月亮，写江潮，写六朝兴亡——就是没写鬼脸。

对于一个“得一异书如得奇货”的人来说，一张天然形成的鬼脸，难道不比任何异书都稀奇？

他没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看到（或者说听来）的石头城，确实没有鬼脸。

其实刘禹锡写石头城的时候，石头城的军事地位已经衰落，成为了文人墨客吟咏南京兴亡史事的一个地标。

滕毅说，杨吴及后来的南唐政权并没有重建石头城。杨吴顺义四年（924年），在清凉山建兴教寺。南唐昇元元年（937年），李昪在金陵称帝，建国南唐。之后，中主李璟扩建兴教寺，改名为石头清凉大道场（石城清凉大道场）。

石头城为什么变成清凉山？这段历史跟南京历史上两个著名的文人皇帝父子李璟、李煜密切相关。南唐中主李璟在位时，石头清凉禅寺简称为清凉寺；等到南唐后主李煜即位后，又将寺院名改为清凉大道场，他还在寺内建德庆堂作为避暑离宫，在山上广植翠竹，以此清凉。

宋太宗年间，幕府山的清凉广惠寺迁移到石头山南麓，寺庙得到皇家看重，还藏有御书，所以人气很旺。

按照《石城山志》的说法，寺由南唐离宫改建而成。

渐渐地，石头山随了寺的名字，就这样被叫成了清凉山。陆游、王安石等诸多文人墨客都慕名而来。

明世宗嘉靖年间，崇正书院修建。清乾隆年间，乾隆下江南时，命人复建翠微亭，乾隆御题“翠微”额，亭中立一碑，翠微亭从此成了御碑亭。

那长着鬼脸的，到底是谁

石头城的位置到底在哪？今天外秦淮河畔的鬼脸城，通常被认为是六朝石头城的遗址所在。但事实并非如此。

1970年代末，南京在开辟城西干道（虎踞路）时，为降低路面高度，挖掘山体，彻底将清凉山一分两半——虎踞路以东部分恢复为清凉山公园，山上有清凉寺、扫叶楼、还阳井、崇正书院、翠微亭、驻马坡等古迹。

从2009年开始，南京大学和南京市博物馆在清凉山一带展开考古调查，2011年发现了石头城的大规模砖砌城墙遗址，基本确定石头城位于现清凉山、国防园、菠萝山、红土山一带，周长3000米左右，与史料记载相吻合。

文脉君跟着滕毅寻访了清凉山公园内的六朝石头城考古遗迹展示馆，看到了城门门道遗迹。

一块印有“石头”二字的东晋城墙，出土于第四次考古过程中，这块砖也是孙权在石头山建造“石头城”的重要实证。

既然石头城不长鬼脸，那清凉山西麓那张大名鼎鼎的“鬼脸”，又是什么来头？

答案是：鬼脸城被考古证明实际是明城墙的一部分，它有自己的传奇。

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于洪武二年（1369年）开始大规模修建城墙。工匠们巧妙地利用了清凉山西麓一段天然石壁作为墙基。

长久以来，长江直逼清凉山西南麓，江水长年冲刷，将崖壁冲刷得如刀削斧砍一般。

这段石壁属于紫红色的砾岩，历经岁月风蚀，其中一块长约6米、宽3米的椭圆形岩石，逐渐剥落出坑洼不平的表面。

远看，竟隐约可见耳目口鼻，酷似一张狰狞的鬼脸。传说朱元璋筑城时，军师刘伯温为防鬼脸兴风作浪，特意挖出城墙下的这汪水作为宝镜将其镇住。鬼脸看到塘里自己的倒影，以为看到了另一个鬼，便不敢再出来作乱了。

所以，下次再有人指着那张鬼脸跟你说“瞧，这就是石头城”，你可以笑着摇摇头，领他绕过那段明城墙，登上清凉山的石阶。

江苏文库收录的《金陵古今图考》中的孙吴都建业图

山风过耳，乌龙潭的水光在脚下晃动。你能感觉到，一千八百多年前的江潮曾经拍打过这片土地：

孙权修筑的那座真正的石头城，其实一直就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等着寻访它的人来。只不过石头城真的不长鬼脸。这个委屈，它可憋了多年了。

今天到南京旅游的人，可能并不会把清凉山作为一个打卡地。但事实上，对十朝都会的南京来说，清凉山是石头城的根，也是南京都城史的根。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凡 王子扬/文 牛华新/摄

部分图片由AI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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