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糖纸里的城市记忆

大上海好比一个万花筒，轻轻一转就能绽放崭新图像。上海人见多识广，好奇心重，收藏界也藏龙卧虎，各擅胜场。画家、收藏家邵毓挺，坐拥十万件见证大上海现代化、工业化壮丽进程的藏品，往铁皮柜里随手一摸，就是一段传奇的楔子。

这位老兄还收藏了许多“糖纸头”。花花绿绿的糖果包装纸曾是孩子们的美术启蒙，成绩优良、性格内向、家庭条件不差，喜欢梳两根小辫子的那个女同学，课本里就夹着许多糖纸头，仿佛是少女日记的插图。男生上课传纸条，做小动作，老师一抓一个准。但是她白相糖纸头，老师假装没看见。春风携来花香，将糖纸头吹落一地，哄堂大笑中，她连滚带爬，满脸通红。

有一天邵毓挺突发奇想，从“甜蜜档案”中抽出一个单品来写本书，他认为太妃糖是海派文化的注脚。好吔，光是这本书里就呈现了288种太妃糖包装纸。

对普通家庭孩子来说，太妃糖就像一只小蓝闪蝶，喜欢在红瓦白墙带花园的新式弄堂里忽上忽下地飞。那么我先说说对接石库门人家的大众糖果。由十几种软硬糖混搭而成的叫作什锦糖，在大小食品店里是四季常备，堆在玻璃柜里，装在铁皮箱里，五颜六色，把小孩子馋得挪不开步子。上海人将糖果分为硬糖、软糖，粽子糖和棒头糖属于硬糖，还有一种外脆里酥的夹心糖，口感不错，但不经吃。

工薪阶层一年中难得买几次糖果。什锦糖通常论斤卖，最低档的每500克一元两角，硬多软少；一元四角的略好些，一元六角的最高级，软糖成为主角。软糖里面有奶粉、蛋白、坚果、明胶或果胶等，硬糖主要由砂糖、葡萄糖等构成。计划经济年代，外地亲戚到上海出差，办完公事再逛逛南京路，除了买半导体收音机、的确良小格子衬衫，再要称几斤什锦糖，不然回去没法交代。

全国不少省市都生产糖果，为什么“上海制造”最受欢迎？我的理解，第一味道丰富，菠萝、草莓、香蕉、橘子、蜜桃、荔枝、椰子、可可、红茶、咖啡、奶油等，各有各的味道。第二糖纸头漂亮，图案时尚，套色精准，还经常出现外白渡桥、国际饭店等文化符号。三是真材实料，制作精良，形态挺括，极少歪瓜裂枣。上世纪六十年代，我有个表姐夫在东北空军部队服役，伙食不错，但牛奶经常断供，聪明的女兵不知从哪里得到一个“急就章”：取六粒大白兔奶糖，加开水搅成一杯色泽乳白、奶香馥郁的“牛奶”。

上世纪七十年代，市场供应情况有所改善，食品店的糖果柜渐渐丰满。天山食品厂出了一种话梅糖，甜中带酸，酸不压甜，小姑娘爱煞吃煞，上学路上吃，回家路上吃，做回家作业时嘴里再含一粒。今天，话梅糖、牛轧糖、椰子糖依然是上海人坚固的味觉记忆。

如果说采芝斋的松子糖是中式糖果的顶配，那么太妃糖就是西式糖果中的劳斯莱斯。太妃糖最早定型于19世纪的英国，它是由焦糖或红糖、黄油、可可液和奶油混合熬制或烘烤而成，然后切成长方形块状，多为黄褐色。后来还加入了海盐及榛仁、巴旦木等坚果，口感更加丰富‌‌‌。这款奶糖先在中国南方城市登陆，被译成带有粤语口音的“拖肥”，进入上海后才被译成珠光宝气的“太妃”。上世纪三十年代，太妃糖实现“上海制造”后添加了香兰素，口感介乎硬糖和软糖之间，更符合亚洲人的口味。

太妃糖在我童年的味觉记忆中如同一道闪电，稍纵即逝。香甜腴美中略带咸味，使我一下子记住并爱上了它。还有一种求是奶糖，味道比太妃糖更浓，颗粒硕大，塞进嘴里给舌头造成了粗暴的挤压，汹涌澎湃的汁液与口水混合，几乎要把我噎住。金宇澄在《繁花》里也写到了求是奶糖，他将自己的味觉经验献给了可爱的蓓蒂。

甜，是一种能瞬间引爆多巴胺的味道。在蔗糖提纯并实现量产之前，欧洲人吃蜂蜜，中国人吃麦芽糖，糖果是工业时代赐予人类的礼物。糖果以甜为正，为什么要加盐呢？后来我从秦牧的散文名著《艺海拾贝》里看到一句话：“若要甜，加点盐。”读中学时在老大昌的生产车间（当时叫红卫食品厂）学工，看到大白兔奶糖的配方里果然有盐。

第一次看到“太妃”这两个字，脑海中马上浮现皇宫里那个被称作妃子的老太婆。身为厂校教师的老爸经常参加工人文化宫的活动，经常有诗歌在报刊上发表，去八仙桥邮局领了稿费后也经常买一斤什锦糖回来，他对“太妃”二字嗤之以鼻：封建余孽。不久，太妃糖果然换了装，被叫作“香脂糖”“奶脂糖”。二十年后我与老婆喜缔鸳盟，喜糖是自己采购、自己包装的，没想到与太妃糖久别重逢，当即给家人们都剥了一粒。

糖果总是在喜庆时刻降临，被人们快乐地分享；糖纸头反映了不同时代的审美诉求，在今天又恰似打开记忆仓库的电子门卡。味觉与视觉两者合一，在季节更替中溶解，又凝固成美好记忆。

在今天繁花似锦的消费场景里，大白兔奶糖开启了第二春，翩翩起舞，身段妖娆。那么太妃之类也要祛魅，太妃就是toffee的音译，与高冷而自恋的过气妃子混身不搭界；牛轧就是nougat，不必与港人口中的“鸟结”纠缠；求是就是juice，请别干扰主流话语。它们是味道，是配方，是手势，在主张多元、鼓励创新的文化环境里，每一粒糖果都可以开辟适合自己的时尚之路。

我认为邵毓挺的这本《太妃之城：摩登上海的糖果档案》，不仅能帮助人们对老味道适度怀旧，更能加深对“中国制造”的感情，并为它的全新呈现提供背书和想象。

原标题：《夜读 沈嘉禄：这粒奶糖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