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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八年,河南,开封府。
开封府城南有一条棺材街,整条街都是卖棺材、扎纸活的铺子。街尾有一间矮小的瓦房,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沈记仵作”四个字。沈记仵作的主人叫沈六指,因为他左手长了六个手指,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个小指头。
沈六指今年四十七岁,在开封府做了二十二年仵作。他验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腐烂发臭的无名尸到横死街头的乞丐,从悬梁自尽的妇人到暴毙家中的富商,什么样的死人他都见过。开封府的捕快们私下叫他“鬼手六”,说他那六根手指头能摸出死人说不出口的话。
沈六指有个规矩——验尸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一个人把尸体从头摸到脚,从头发丝摸到脚趾甲,一摸就是大半个时辰。摸完了,他洗洗手,出来告诉捕快:这人是怎么死的,死了多久,生前经历了什么。从来没错过。
乾隆三十八年六月,开封府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开封府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坊”的东家赵德贵,死了。赵德贵是开封府排得上号的富户,家有良田千亩,商铺七八间。六月十五日早晨,他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的床上,赤身裸体,面色潮红,嘴角有白沫。
赵德贵的夫人周氏哭得死去活来,说老爷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没了。赵家的管家王福报了官,开封知府胡启明带着沈六指和一班捕快赶到赵府。
沈六指走进书房的时候,屋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赵德贵仰面躺在床上,被子掀到了一边,枕头歪在床沿。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茶杯,茶杯里有半杯残茶。
胡启明说:“沈仵作,你看看,是不是急症暴毙?”
沈六指没说话,走过去先看了看赵德贵的脸色,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掰开嘴巴看了看舌苔。然后他伸出那只长了六根手指的左手,从赵德贵的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摸。
摸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六指的手停在了赵德贵的胸口。他反复按压了几次,又凑近了闻了闻,然后站起来,对胡启明说:“大人,赵东家不是急症暴毙,是被人毒死的。”
胡启明吃了一惊:“毒死的?中的什么毒?”
沈六指说:“砒霜。赵东家的嘴唇和指甲有轻微的青紫色,嘴里有杏仁味,胸口的皮肤上有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这些都是砒霜中毒的症状。”
胡启明说:“那毒是下在哪里的?酒里还是菜里?”
沈六指走到床边,端起那杯残茶,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说:“毒是下在这杯茶里的。茶水里有淡淡的苦涩味,不是茶叶本身的苦,是砒霜的苦。”
胡启明说:“这么说,凶手是昨晚给赵东家送茶的人?”
沈六指说:“不一定。也可能是赵东家自己泡的茶,有人在茶里下了毒。”
胡启明让捕快把赵府上下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一个个审问。赵德贵的夫人周氏、管家王福、两个丫鬟春兰和秋菊、厨娘刘妈、门房赵老头,一共六个人。
周氏哭着说:“大人,我家老爷昨晚在书房里看账本,我亥时就回房睡了。我不知道谁给他送的茶。”
管家王福说:“小人昨晚在账房算账,算到子时才睡,没去过书房。”
丫鬟春兰说:“奴婢昨晚伺候老爷吃了晚饭,收拾了碗筷就走了,再没进过书房。”
丫鬟秋菊说:“奴婢昨晚给老爷送过一次夜宵,是一碗莲子羹,送到书房的时候老爷还在看账本。奴婢放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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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娘刘妈说:“民妇昨晚做完晚饭就回房了,没去过书房。”
门房赵老头说:“小人昨晚一直在门房里守着,没离开过。”
每个人都说自己没去过书房,没给赵德贵送过茶。胡启明审了半天,什么也没审出来。
这时候沈六指开口了:“大人,小人想看看赵东家昨晚穿的衣服。”
周氏让人把赵德贵昨晚穿的长袍和鞋子拿了来。沈六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把长袍翻过来,指着领口内侧的一块污渍说:“大人请看,这是什么?”
胡启明凑过去一看,是一小块淡黄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不太显眼。
沈六指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块污渍,然后说:“是鸡蛋羹。”
胡启明说:“鸡蛋羹?赵东家昨晚吃过鸡蛋羹?”
沈六指转头问秋菊:“你昨晚送的那碗莲子羹,里面有没有加鸡蛋?”
秋菊摇摇头说:“没有,就是莲子、冰糖和水。”
沈六指说:“那就对了。赵东家昨晚吃的夜宵,除了你送的那碗莲子羹,还有一碗鸡蛋羹。这碗鸡蛋羹是谁送的?”
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沈六指又看了看赵德贵的鞋子,鞋底上沾着一些泥土和草屑。他用手捻了捻那些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说:“这土里有马粪的味道,还有苜蓿草的碎屑。赵东家昨天去过马厩。”
管家王福说:“对对对,老爷昨天下午去马厩看过新买的那匹枣红马。”
沈六指说:“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王福愣了一下,说:“叫……叫追风。”
沈六指点点头,不再问了。他走出书房,在赵府的前院后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后院的一口水井旁边。他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上的痕迹,然后站起来,对胡启明说:“大人,小人知道凶手是谁了。”
胡启明说:“是谁?”
沈六指说:“是那匹叫追风的马。”
所有人都愣住了。胡启明说:“沈仵作,你开什么玩笑?一匹马怎么能下毒杀人?”
沈六指说:“马当然不能下毒杀人,但人可以借着马杀人。大人请想,赵东家昨天下午去看过那匹枣红马,鞋底上沾了马粪和苜蓿草。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鞋底上的马粪和苜蓿草还在,说明他昨天下午看完马之后,就直接回了书房,再也没有出去过。”
胡启明说:“这能说明什么?”
沈六指说:“这说明,昨晚给赵东家送鸡蛋羹和毒茶的人,不是赵府里的人,而是从外面来的。因为如果是府里的人送的,赵东家不会穿着沾了马粪的鞋子见客——他会在见客之前换鞋。只有一种人会让他来不及换鞋,那就是他非常信任、非常亲近的人。”
胡启明说:“那这个人是谁?”
沈六指说:“这个人,就是那个知道赵东家昨天下午去看过马的人。他趁着赵东家在书房看账本的时候,以看望赵东家为名,带着一碗鸡蛋羹和一壶毒茶进了书房。赵东家见到他很高兴,没有换鞋,也没有防备,吃了鸡蛋羹,喝了毒茶,然后就毒发身亡了。”
胡启明说:“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沈六指说:“这个人,就是赵东家的亲弟弟,赵德贵。”
全场一片哗然。胡启明说:“赵德贵?赵东家不就是赵德贵吗?”
沈六指说:“不,大人。死的人不是赵德贵,是他的孪生弟弟赵德富。”
胡启明彻底糊涂了:“沈仵作,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六指不慌不忙地说:“大人,小人刚才验尸的时候发现,死者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小人记得,二十二年前小人刚到开封府的时候,曾经验过一个被打死的乞丐,那个乞丐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疤。那个乞丐的名字,叫赵德富。”
胡启明说:“赵德富不是早就死了吗?”
沈六指说:“他没死。当年那个被打死的乞丐,是另一个人。赵德富用那个乞丐的尸体冒充自己,骗过了所有人,然后改名换姓,以赵德贵的身份活了下来。真正的赵德贵,早在二十二年前就被他杀了。”
胡启明说:“那昨晚死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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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六指说:“昨晚死的这个人,是真正的赵德贵。二十二年前,赵德富杀了孪生哥哥赵德贵,冒名顶替,继承了赵家的家产。但他一直害怕事情败露,所以二十二年来,他把真正的赵德贵关在地窖里,每天给他送饭送水。直到昨天晚上,他把真正的赵德贵从地窖里带出来,给他吃了鸡蛋羹,喝了毒茶,然后把他放在书房的床上,制造了赵德贵暴毙的假象。”
胡启明听得目瞪口呆:“那真正的赵德富呢?”
沈六指说:“真正的赵德富,现在应该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胡启明立刻派人去抓赵德富。捕快们在赵府的后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地窖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副镣铐和一堆发霉的被褥。赵德富已经跑了。
胡启明下令全城搜捕。三天后,赵德富在城外的黄河渡口被抓获。他穿着粗布衣裳,贴着假胡子,正准备坐船逃往山东。
赵德富被押回开封府,一审问就全招了。二十二年前,他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找哥哥赵德贵借钱,赵德贵不给。他一怒之下杀了赵德贵,然后用一个乞丐的尸体冒充赵德富,自己则顶替了赵德贵的身份,继承了全部家产。
二十二年来,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内心从未安宁过。他把真正的赵德贵的尸体藏在地窖里,用石灰腌着,每天都要下去看一眼,确认尸体还在。他知道,只要这具尸体不被发现,他就是赵德贵,就是开封府的大富豪。
但他没想到,二十二年后,一个长了六根手指的仵作,凭着鞋底上的一点马粪和领口上的一块鸡蛋羹的污渍,就识破了他精心编织了二十二年的谎言。
赵德富被判凌迟处死。行刑那天,开封府的百姓挤满了刑场,都想看看这个杀了亲哥哥、冒名顶替二十二年的恶人长什么样。
沈六指没有去看热闹。他坐在自己的瓦房里,用他那长了六根手指的左手,慢慢地擦拭着验尸用的刀具。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柳叶刀上,刀刃闪着寒光。
有人推门进来,是开封知府胡启明。胡启明说:“沈仵作,你是怎么看出死者不是赵德贵的?”
沈六指说:“因为他的右手。”
胡启明说:“右手?”
沈六指说:“赵德贵是锦绣坊的东家,常年打算盘,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应该有厚厚的茧子。但死者的右手指尖光滑细嫩,没有茧子。他不是一个常年打算盘的人。”
胡启明说:“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赵德富还活着的?”
沈六指说:“因为那匹马。”
胡启明说:“马?”
沈六指说:“赵德贵昨天下午去看过马,鞋底上沾了马粪和苜蓿草。但赵德贵是个爱干净的人,他的书房里一尘不染,他怎么可能穿着沾了马粪的鞋子进书房?除非他根本就不是赵德贵。”
胡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仵作,你这一双手,真是比刀子还厉害。”
沈六指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把柳叶刀,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刀鞘里。那双手上,六根手指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像是六把沉默的钥匙,能打开任何一具尸体紧闭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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