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五年十月十四日,广州湾。
海面上三艘法国军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炮口低沉地指向陆地。
岸边,一个身穿朝服的清廷官员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帐前,手里攥着一份文书。
不远处,一群赤膊的乡民扛着锄头和鸟铳,站在田埂上,死死盯着那三艘铁灰色的怪物。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火药的气味。
这一天,一份为期九十九年的租约即将落笔。
但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愿意承认——这片被称作广州湾的海湾、陆地与岛屿,从此将不再属于他们。
一
广州湾原本不叫广州湾。
在1898年以前,它只是雷州半岛东北部一个不起眼的海湾村落。
明清地方志和史籍均有记载,广州湾原称“广洲湾”,是吴川县南三都(今湛江市坡头区南三镇)南端滨海的一个村坊。
陆地面积不过二十平方公里左右,村民世代以打鱼为生。
海面上来往的渔船,桅杆林立,夜晚渔火点点。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平静的渔村,即将被卷入一场改变命运的漩涡。
变化始于1898年。
那一年,列强瓜分中国的浪潮正汹涌而至。
德国强占胶州湾,俄国强租旅顺和大连,英国强租威海卫和新界。
法国人坐不住了。
1898年3月,法国驻华代办吕班向清政府提出四项要求:不许把云南、广西、广东让与他国;由法国人担任中国邮政总管;允许法国修筑越南至云南的铁路;在中国南部海岸设立“屯船之所”。
其中第四条,就是冲着广州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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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人的算盘很精明。
英国在香港已经有了一个稳固的据点,法国在华南必须有一个同等分量的立足之地,才能与英国抗衡。
广州湾水深港阔,是天然良港,又靠近法属印度支那,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4月上旬,吕班两次照会总理衙门,明确提出将广州湾租给法国九十九年,并且声称,法国所提方案“不得更改一字”,要清政府立即作出答复。
在武力胁迫面前,清政府复照同意。
然而法国人不等正式条约签订,就已经动手了。
1898年4月22日,法国海军悍然在雷州府遂溪县海头汛登陆。
法军士兵扛着步枪,踏着皮靴,从登陆艇上跳入浅滩。
海水被搅得浑浊,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靴印。
他们占领了海头营汛炮台,随后开始在周围村庄到处插旗,划定所谓的“占领区”。
二
法国人的旗子插到哪里,反抗就出现在哪里。
平乐村,一个靠海的普通村庄。
十四岁的少年黄文开,看到村边插着一面法国三色旗。
他没有声张,夜里约上四五个同伴,摸黑走到旗杆下,把那面旗子拔了出来。
天亮后,法军发现旗子不见了,搜遍了全村也没找到。
村民们低头干活,谁也没有开口。
这只是一根旗杆的故事。
但在这根旗杆背后,是整个雷州半岛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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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军登陆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他们占领村庄,抢走钱财,打死打伤村民。
据记载,仅在海头汛一地,法军就开枪打死打伤村民一百三十多人。
村庄被烧,牛马被夺,妇女遭辱。
消息传开,遂溪、吴川两县的乡民再也坐不住了。
南柳村率先举起了抗法的旗帜。
村民们组织起来,手持鸟铳、锄头、镰刀,与法军展开了正面冲突。
1898年10月,南柳抗法失败。
但失败没有让人退缩。
在赤坎陈屋港村,有一个叫陈家耀的农民。
他生于1865年,自幼务农,爱好武术,武功过硬,身材高大,体力过人,性格强悍,为人仗义,在村中很受尊重。
南柳抗法失败后,陈家耀不服。
他独自一人,潜入百姓岭法军兵营偷取枪支。
漆黑的夜里,他翻过兵营的围墙,摸进存放武器的棚屋,扛起枪就走。
被发现后,他受伤而归。
伤还没好利索,他又约上同村几个青年,夜袭法军沙湾兵营。
这不是什么正规军队的作战,这是农民用血肉之躯在跟洋枪洋炮拼命。
但正是这些零星的、看似不起眼的夜袭和偷袭,让法军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人,没那么好对付。
三
1899年初,一个关键人物来到了遂溪。
他叫李钟珏。
两广总督谭钟麟和广东巡抚鹿传霖派他担任遂溪县知事,任务只有一个:抗衡法国在广州湾的步步进逼。
同僚们私下议论,认为李钟珏此行凶多吉少。
法国人有军舰、有洋枪,一个知县能做什么?
李钟珏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组建团练。
他把遂溪县的爱国官绅和百姓组织起来,成立了团练义勇六个营,每营二百五十人,加上后备队伍约三千人,总部设在黄略村。
麻章营的营部设在武帝庙内——这座庙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同治元年重修,是一座四合院式建筑。
营官由麻章人冯绍琮兼任。
义勇们在这里议事、练武、歃血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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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8月,在赤坭岭举行了一场一万多人的抗法誓师大会。
来自各村的义勇和百姓齐聚山岭上,歃血为盟,决心保家卫国。
人们扛着土制抬枪、毛瑟枪,有的甚至只扛着锄头和木棍。
法军有新式的后膛枪和火炮,他们有——他们只有一条命和一口不服输的气。
同月,文车营义勇八十人向驻在赤坎百姓村高岭的法军兵营发动夜袭。
由于法军有备,义勇撤退。
虽然未获全胜,但这一夜,法军兵营的灯火整夜未熄。
四
1899年11月5日,拂晓。
三艘法国军舰驶入赤坎沙湾外海。
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内陆的麻章镇。
一声令下,炮弹呼啸着飞向麻章——法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炮击过后,四百多名法军士兵分两路,从洪屋下村和宫曲(东菊村)向麻章进攻。
法军穿着整齐的军装,端着新式步枪,排着散兵线向前推进。
他们以为,炮火已经摧毁了一切抵抗。
但他们错了。
麻章营的义勇早已在东菊村设下了伏击。
陈家耀就在其中。
他熟悉这里每一条牛车路、每一道沟坎。
义勇们依托纵横交错的牛车路沟坎作为掩体,隐藏在土坡和灌木丛后面。
法军根本看不清义勇在何处,炮弹乱发,打不到人。
而义勇们手中的土制抬枪,虽然射程不远、装填缓慢,但在这种近距离伏击战中,杀伤力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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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从拂晓打到中午。
黄略、平石、志满、华丰等各团练营的义勇纷纷赶来支援。
法军死伤惨重——据记载,法军被击毙八人,伤七十余人。
义勇仅伤九人。
这就是后来被广为传颂的“东菊之战”,史称“抬枪胜洋枪”。
在这场战斗中,陈家耀腹部中弹,血流如注。
他用香炉灰洒在伤口上,忍着剧痛继续战斗。
后被抬到黄岭村救治。
这个农民出身的什长,用身体证明了什么叫“宁断头颅,不失寸土”。
东菊之战的胜利振奋了人心。
但胜利没有改变力量对比。
法军有源源不断的补给,有军舰、火炮和正规军。
义勇们打完了土制抬枪的火药,就只能退却。
五
同一天——1899年11月5日——在另一个地方,谈判桌上的较量也在进行。
广州湾勘界钦差大臣、广西提督苏元春,于1899年10月18日到达遂溪海头,开始与法国人谈判。
苏元春所接手的是一个陷入僵局的谈判。
法军早在1898年4月就已登陆,法国方面多次要求中方派出全权代表前来商量划界问题,但因百日维新导致清政府高层动荡,广州湾问题被长期搁置。
苏元春面对的是一份早已被法国人写好的条约草案。
法国人的态度很明确:方案不得更改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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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11月6日,法国军舰直逼广州湾。
炮口指向海岸,谈判桌就在军舰上。
苏元春登上法舰,与法国远东海军司令高礼睿开始最后的谈判。
与此同时,陆地上的战事愈演愈烈。
11月12日,两名法国海军中尉在遂溪黄略奥克山炮台附近勘测地形时,遭当地人袭击身亡。
法国方面将此事称为“门头事件”。
法国媒体大肆渲染,煽动国内反华情绪。
法国政府以此为借口,要求中方加快签约。
苏元春的压力越来越大。
一方面,法军步步紧逼;另一方面,清廷内部意见不一。
据记载,中方内部出现了分歧,“平石事件”爆发后,外交形势迅速恶化。
清廷最终只得授权苏元春对法妥协。
1899年11月16日——光绪二十五年十月十四日——《广州湾租界条约》正式签订。
签约地点就在广州湾。
中方代表是广州湾勘界大臣广西提督苏元春,法方代表是广州湾勘界全权大臣水师提督高礼睿。
条约共七款。
条约第一款写道:“因和睦之由,中国国家将广州湾租与法国国家,作为停船趸煤之所,定期九十九年”。
第二款详细划定了租界范围:东海全岛、硇州全岛,以及遂溪县以南、赤坎以北的广大区域。
租界之内,全归法国一国管辖。
法国可以建炮台、驻军队、设灯塔、收船税。
中国准许法国在广州湾的赤坎至安铺之间修建铁路、架设电线。
总面积说法不一——有说五百一十八平方公里,有说一千三百平方公里,有说两千一百三十平方公里——但无论哪个数字,都意味着大片国土从此脱离了中国的行政体系。
签字的那一刻,苏元春究竟作何感想?
史料没有记载他的内心活动。
我们只知道,他后来背负了舆论的骂名。
六
条约签了,但法国人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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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出人意料——不是清政府的抵抗,而是法国人自己的贪婪和遂溪百姓的抗争。
法国人最初想把租界西线推到遂溪县的万年桥(今遂溪县新桥糖厂附近)。
但遂溪团练义勇的顽强抵抗,让法军付出了惨重代价。
东菊之战只是其中一例。
在黄略村,法军也曾遭遇义勇和民众的浴血奋战。
法军虽然最终凭借优势火力攻陷了黄略村,但伤亡同样不小。
更关键的是,法国人的胃口引起了其他列强的警惕。
英国政府立即出面干涉,企图迫使清政府拒绝法国的要求。
英国担心法国在广州湾的扩张会威胁到香港的地位。
而法国虽然有沙俄为后台,但英俄之间的矛盾反而给了清政府一定的回旋空间。
苏元春在谈判中并非毫无作为。
据记载,他出于愧疚与国家利益,秘密向英俄施压,促使法国收敛。
法国最终被迫将租界西线从万年桥退至赤坎西面的文章河桥(今寸金桥)。
租界范围大幅缩小。
当然,这种“缩小”是相对的。
法国仍然获得了广州湾的租借权,仍然在那里建立了殖民统治。
广州湾被划入法属印度支那联邦范围,设广州湾行政总公使署,受安南总督管辖。
法国将行政中心设于白瓦特城(西营)。
租借地内实行三级行政建制——市镇、公局、乡。
法国人还修建了兵营、炮台、灯塔、码头。
赤坎百姓岭上的法国兵营,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刺眼的标志。
但是,法国人始终没能真正征服这片土地。
遂溪百姓的抗争虽然悲壮落幕,却让法国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里,他们可以占领土地,但占领不了人心。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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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四十六年,广州湾在法国的统治下度过。
法国人在这里筑路建港,开辟广州湾为无税商埠。
广州湾逐渐成为粤西地区的航运和贸易中心。
但殖民统治的本质从未改变——广州湾完全脱离了中国的行政体系,一切权力掌握在法国公使手中。
1925年3月,远在美国留学的诗人闻一多,写下了《七子之歌》。
第五章写的就是广州湾。
他写道:
“东海和硇州是我的一双管钥,
我是神州后门上的一把铁锁。
你为什么把我借给一个盗贼?
母亲呀,你千万不该抛弃了我!”
诗句中的悲愤,正是无数中国人的心声。
1943年,太平洋战争期间,日军占领了广州湾。
法国人的统治就此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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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同月18日,中法两国政府在重庆签订《交收广州湾租借地专约》。
专约规定:1899年11月16日签订的《广州湾租界条约》作废,该专约所给予法国政府的一切权利即行终止。
法国将广州湾租借地完全交还中国。
九十九年的租期,只过了四十六年,便提前结束了。
1945年9月21日,国民政府正式接收广州湾。
因古属椹川县,“椹”为当地一种树木,后简化为“湛”;境内有鉴江、南渡河等河流,最终定名“湛江市”。
从此,广州湾复归祖国怀抱。
八
今天,走在湛江的街头,已经很难找到当年广州湾的痕迹了。
赤坎百姓岭上的法国兵营早已被拆除。
当年法军插旗的地方,如今是居民区和商业街。
麻章武帝庙——当年麻章营的营部——在1993年重建。
庙内还保存着同治元年、道光八年、光绪四年、光绪十三年的碑刻。
黄略村的团练总部旧址,1961年被列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湛江市博物馆里,《湛江人民抗法斗争陈列》静静地讲述着那段历史。
展柜里陈列着义勇们使用过的土制抬枪、鸟铳、大刀。
玻璃后面的枪管已经锈迹斑斑,但当年握过这些枪的手,曾经滚烫。
闻一多的《七子之歌·广州湾》,如今被刻在湛江的寸金桥上。
桥下的文章河缓缓流过——正是当年法军租界西线退让的地方。
河水依旧,人事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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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11月16日,广州湾。
海风从雷州半岛的东北角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三艘法国军舰停泊在麻斜海湾的水面上,炮口低沉。
岸上,一个身穿朝服的官员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帐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签完的文书。
七款条文,九十九年租期。
不远处,田埂上站着一群扛着锄头和鸟铳的人。
他们中的一些人,身上还带着东菊之战留下的伤口。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上那些铁灰色的轮廓,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海风还在吹。
吹过赤坎的街道,吹过麻章的田野,吹过硇洲岛和东海岛的海岸线。
吹了一百多年。
寸金桥下的文章河水还在流。
河的名字没有变,桥的名字也没有变。
变的是这片土地的名字——从广州湾,到湛江。
变的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从法国人的租借地,回到中国人的城市。
当年那个十四岁夜里拔掉法国旗子的少年黄文开,后来怎样了?
史料没有记载。
我们只知道,他拔掉旗子的那个夜晚,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也是整整一代人的开始。
旗子拔掉了,还会再插上。
但插上旗子的人终将离去,拔掉旗子的人,他们的子孙会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海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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