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唐代的点心，怎么就成了日本的“国粹”？

一杯痛快的冰饮、一碗沁入心头的冷面，或是一口独属于当地的季节味道，都能成为一种度过夏日的悠然生活方式。而对于日本人的夏天来说，除了花火、金鱼、西瓜、刨冰和凉面之外，融合了种种季节元素的和果子，是最经典的夏日美食之一。

不同于游客们认知中的“土特产”，和果子不止是停留在唇齿之间的美味，而是一种源自“自然馈赠”的奇妙文化表达。

在砂糖尚未普及的古代，人类对“甜”的记忆来自于大自然本身。散布在荒野山林间的成熟果实、饱满栗子、甘甜的浆果等，都曾是人们获取“甘味”的重要来源。

四面环海、森林覆盖率高达七成的日本列岛，孕育出相对丰饶的山林资源。早在绳文时代，生活于此的岛民们依山傍海，以狩猎、采集和渔猎为生，穿梭于山野之间采集栗子、栎实、山葡萄、野莓等天然食材，并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学会依据四季更迭辨识植物成熟的时令。这种与自然共生的生活方式，不仅塑造了日本人早期的饮食习惯，也孕育了他们对于自然节律的敏锐感知。

随着稻作文化自中国传入，以及谷物加工技术的成熟，日本人尝试将稻米等粮食蒸煮、舂捣、研磨，制作出最初的团子与麻糬（餅）等加工食品。虽然这些食物与今天造型精巧、讲究季节美学的和果子仍相去甚远，却是日本将自然馈赠转化为饮食文化的第一步。

▌西安市安仁坊遗址展示馆展示的唐代果子

而和果子在文化意义上的真正发端，则要追溯至奈良时代“唐果子”的传入。公元7世纪至9世纪，日本先后19次派遣“遣唐使”远赴中国学习律令制度、佛教经典、建筑艺术与生活文化。唐代的点心制作技艺便是在这一时期传入日本。《唐大和尚东征传》中曾留下详细记载，鉴真随行带来的唐代点心便有二十余种，其中包括“胡饼”、“干蒸饼”、“干薄饼”、“撒子”、“煎饼”等面点，以及黑糖、米制点心等食物。

日本人将这些来自大唐的高级点心统称为“唐果子（唐菓子）”。与本土仅依赖天然果实、谷物加工而成的食品相比，“唐果子”制作工艺更为成熟，造型、口感和烹饪方式也更丰富。因此，很快成为宫廷、贵族与寺院中的雅味。

进入镰仓时代，前往南宋求法的僧侣将禅宗思想、抹茶以及饮茶礼仪带回日本，饮茶逐渐从寺院扩展至武士阶层，并最终演变为今日日本茶道的雏形。

随着茶文化在日本的发展，“果子”不再只是充饥或宴饮时享用的食物，而成为茶席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和果子逐渐在外来点心与本土甘味的融合中脱胎而出，形成了独具日本特色的美食文化。

日本人根据自身的风土、饮食习惯以及审美意识，对传统“果子”进行改造。红豆被反复炊煮、过筛制成绵密豆馅，糯米经蒸制舂捣变得柔韧黏软，而葛粉与寒天则能够凝结出晶莹通透的质感。职人还会通过染色、包馅、捏塑等细工，使简单的食材呈现出花叶、流水等精巧形态。同时，将茶道中追求的“侘寂”美学融入其中，使和果子摆脱单纯满足味觉的功能，成为一种寄托自然意象与季节情感的文化表达。

尤其是在室町时代以后，茶道文化进一步成熟，“和果子”的制作技艺与审美标准不断提升。职人开始从花鸟、山川、草木与四季风物中汲取灵感，不仅塑造果子的形态，还为其赋予富有诗意的“菓铭”。

如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虎屋羊羹“夜の梅”，名字并非来自梅子口味，而是因为切开羊羹后，散落其中的小豆仿佛暗夜里若隐若现的梅花；表现秋日红叶的生菓子则被取名为“竜田”，借奈良红叶名胜竜田川与在原业平笔下的古典秋景，将一片枫叶延伸成整幅山河；而到了初冬，职人甚至会在棕色きんとん上轻撒白色粉糖，取名“初霜”，仅凭一点颜色与名字，便描绘出入冬前第一层薄霜落在草木上的瞬间。

流传至今，和果子早已不只是一枚茶点，而是借由五感感知季节味道的艺术

品鉴一枚和果子，往往需要调动视觉、味觉、触觉、嗅觉与听觉五种感官，在细微间感受季节与时令的气息。

花鸟、山川、草木等自然意象化作的果子形态，由造型联想而来的自然之声，食材本身散发的多元香气，以及入口时的清凉触感.......在多重感官体验的叠加下，自然的气息没入齿间。

而在四季中，夏日和果子可谓将这种感官美学体验发挥到极致。随便走进日本街头一家和果子店，大多是一派近乎透明的淡雅色彩世界：水蓝、浅绿、淡紫、乳白……低饱和度色调好似自带降温效果，只需一眼就能让人在热到冒烟的空气中感受到一丝清爽。

这种看起来凉的视觉感，很大程度上来自夏季和果子对透明感与水感的追求。寒天、葛粉等食材，本身具有晶莹剔透的质地。职人利用这些天然特性，将果子塑造成如雨滴、溪流、冰晶般的形态，通过透明、湿润的视觉暗示，让人联想到清晨的露水、树荫下的凉风，以及夏日庭院里的片刻宁静。入口之前，率先营造出一派清凉的意蕴。

▌左图：云之峰。以盛夏天空中高耸的入道云为灵感，利用道明寺羹独特的颗粒质感，再现白云涌动的姿态。图源©虎屋

右图：柠檬羹。来自本家菊屋的今夏人气款，将一片鲜柠檬封存于透明羹中，口感Q弹，酸酸甜甜。图源©本家菊屋

在日本传统美学中，这种将自然意象融入食物的方式被称为“见立て”（みたて）。其意为通过联想与想象提取季节情绪，并赋予眼前之物新的生命，近似于中文里的“借物喻意”、“移情联想”。这种审美并非单纯地停留在精致造型上，而是延伸至颜色、形态、口感等每一处细节。

因而，夏日和果子的第二重凉感，来自味觉与口感的平衡。不同于冬日和果子偏爱浓厚的甘味，夏季和果子会降低糖度，以减少甜味带来的负担，转而突出食材本身的清透与细腻。

砂糖的甜度被控制在柔和的范围内，取而代之的是入口时的水润、滑顺与回甘。果子在舌尖慢慢散开，留下一种被夏日微风轻轻拂过般的舒缓感。

寒天、葛粉、水羊羹、生麩等材料，本身便具有清凉、柔润的特性。其中，寒天由海藻提取而来，入口带有清澈爽滑的质感；葛粉则赋予果子半透明的外观与柔韧细腻的口感……这些食材共同构成了夏日和果子的凉感基础，让甜不再是负担，而成为消暑时刻的一份温柔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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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坐下来享用一枚夏日和果子时，还有一个不可忽略的搭配，便是“茶”。

在日本饮食文化中，和果子与茶不只是简单的“甜品+饮品”组合，而是在漫长禅宗历史文化演变中形成的一种味觉平衡。传统抹茶入口时，带有明显的苦涩与浓郁的鲜味（旨味）。为了柔和这种强烈的味觉冲击，茶席上的和果子通常会采用较高的糖度，以甜味提前唤醒味蕾，再借由抹茶的苦韵收尾。两者在口腔中形成一种此消彼长的层次变化。也正因如此，在正式的日式茶会中，通常会遵循“先吃和果子，再饮抹茶”的顺序。

而在夏季，随着气温升高，饮茶方式也会根据季节调整。冰抹茶（冷抹茶）以冰水冲调，保留了抹茶特有的鲜绿色泽与细腻泡沫，入口更加清爽；冷泡煎茶则降低了茶叶中的苦涩感，释放出甘甜的香气，适合搭配葛切、水羊羹等清透型和果子；而焙茶经过烘焙，带有温暖的焦香，即使冰镇饮用，也能与蕨饼、羊羹等甜味更浓的点心形成独特搭配。

对日本人而言，享用“和果子+茶”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慢下来”的时间体验。

如果说传统和果子，是通过四季更迭与自然意象，留住了夏日的风物之美。那么年轻一代的和果子创作者，则在古老的甜味之上，加入了更多大胆而有趣的视觉元素，以果冻、水果、冰激凌等现代甜品元素，为食客们带来更多元丰富的感官体验。和果子也不再只是茶席上的风雅点心，而是走入大街小巷的咖啡馆、甜品店和社交媒体，成为人们眼中颇具新鲜感的夏日味道。

▌清新的麝香葡萄果冻里，游着用羊羹做成的小金鱼。搭配清爽的麝香葡萄风味，吃起来清甜爽口。

近年来，在日本颇具人气的“金鱼果冻”，便是一种将传统美学意象与现代甜品相融的有趣尝试。

在日本文化中，金鱼是提起夏日最容易被想起的意象之一。江户时代，随着金鱼养殖的普及，街头出现了挑着水桶售卖金鱼的“金魚売り”，夏日祭典中也常见“金鱼すくい”（捞金鱼）的游戏。久而久之，金鱼摇曳的身姿、玻璃缸中晃动的水光，逐渐成为日本人对于夏天的记忆。

“金鱼果冻”制作时，职人通常会先以寒天、果冻等透明凝胶材料打造出清澈的“水景”，再将以红色寒天、羊羹或练切等材料塑形而成的“金鱼”嵌入其中。有些还会加入水草、气泡等细节，通过分层凝固的方式，让不同元素仿佛悬浮于透明的水中。晶莹的寒天包裹着红色金鱼，随光线的自然变化而呈现出如水面般的流动感，若隐若现，美丽生动。

▌来自日本“水之乡”山梨县白州，以当地清澈名水制作而成。透明柔软、轻轻晃动的模样，像是在吃一块会融化的水。

而将透明感发挥到极致的，还要数在社交媒体上爆火的“水信玄饼”。这款被欧美人称为“日本雨滴蛋糕”的水信玄饼，外形近似于水馒头，是山梨县老铺金精軒台原本店，在近几年制作的新式和果子。

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饼”，水信玄饼外形圆润晶莹，状似水滴，造型唯美，一经推出便在日本迅速走红。对于喜欢水信玄饼的人们来说，其最大的魅力在于将原本无法被捕捉的“水”，转化成了一枚可触碰与品尝的甜点。制作时，通过精准控制比例与凝固状态，让水呈现出柔软而稳定的形态。

▌左：樱花水信玄饼；右：水信玄饼配豆粉

除了传统造型，许多店铺还会在其中加入花瓣、金箔，或搭配不同器皿进行摆盘，让原本简单的一滴“水”，呈现出更加丰富的视觉层次。品尝时，常搭配黄豆粉与黑蜜食用。几乎没有明显甜味的本体，为黄豆粉的坚果香气与黑蜜的醇厚甜味留下了空间。

不过比起味道，水信玄饼更令人着迷的，是它所呈现出的“刹那之美”。由于含水量极高，水信玄饼需要在制作完成后的短时间内品尝。随着时间推移，原本晶莹的形态会逐渐失去光泽与弹性。因此也被许多人称为“只能活30分钟的甜品”。

此外，由传统大福延伸而来的水果大福，凭借切开瞬间爆出的鲜艳果肉与饱满汁水，成为社交媒体上备受喜好的“网红甜点”。

大福原本是日本历史悠久的和果子。18世纪便已出现，其传统做法常以糯米制成的外皮包裹红豆馅，通过米香与豆香构成甜味主体。而水果大福则打破了这一固定组合，将草莓、葡萄、桃子、芒果、猕猴桃等当季水果成为馅料的核心。20世纪80年代，日本首次出现将新鲜草莓放入大福中的做法，酸甜多汁的草莓与甜糯的求肥、红豆馅形成鲜明对比，很快成为日本甜品店中的热门商品。此后，随着消费者对于新鲜水果和视觉体验的追求不断增加，各种水果大福也逐渐发展起来。

▌东京街头的草莓大福，酸甜适中的莓果香气搭配软糯外皮，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

与传统大福相比，水果大福不只是加入了水果，更在于重新调整了甜味比例。将传统大福的红豆馅替换为白豆沙、鲜奶油甚至奶油芝士等馅料，降低整体甜度，让水果的酸甜与香气成为主角。

尤其在夏季，水分丰富的水果赋予了大福更加轻盈的口感。切开一枚葡萄、芒果、猕猴桃大福，半透明的果汁仿佛被柔软的求肥包裹其中；咬下一口，外层的糯米带来温润的黏弹感，随后便是水果清爽的爆发感。

从传统茶席上的一枚上生菓，到如今刷屏社交媒体的各种创意甜品，和果子不断换着模样，却始终在回应四季。

甘夏羹 × 日本茶

东京麻布台Hills的茶选物店 SABOE，把当季和菓子与日本茶搭配呈现。甘夏果皮制成的锦玉羹，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苦的果香，再配上一杯宇治煎茶「やぶきた」，正适合慢慢品味夏日的清爽时光。图源©SABOE（茶方薈）

日本人似乎一直擅长把抽象的季节感，转换成具体而细小的日常体验。也正因为如此，和果子从来不只是“甜品”。它更像一种记录季节的方法，把无法留住的风、光、水与时间，短暂凝结成可以观看、触碰和品尝的形状。

盛夏终究会过去。但在一枚透明的和果子里，人们仍然可以短暂地，把这个夏天留在舌尖。

编辑｜Kiki

作者｜80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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