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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妈把门打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我妈家那张老掉牙的布艺沙发上,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腕骨上挂着一串我不认识的菩提珠子,正冲我妈六岁的女儿笑笑——那个笑让我脊背一凉。
我拎着水果在玄关站了两秒。鞋柜上摆着我和我妈的合照,六年前的,那时候我爸还在,照片里我妈笑得眼睛里全是光。现在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明显新买的藕粉色针织开衫,头发烫了大卷,耳垂上那对珍珠是我爸去世前最后一个情人节送的。
她冲我招手,嗓音都变了调子,软得像小姑娘:"快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野。"
周野站起来。他穿一件深灰色卫衣,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是AJ,左耳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瘦、白、干净,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他甚至冲我点了点头,叫了声"姐"。
我没应。
我妈把保温杯推过来,杯子是她自己亲手画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周"字,配了颗爱心。我盯着那颗爱心看了两秒,把脸转开了。
"小路,叫阿姨。"我妈蹲下去搂住她女儿,六岁的女孩子穿着公主裙,缩在她怀里,眼睛从刘海底下偷看我。
我蹲下去,从袋子里摸出一盒巧克力:"路路,阿姨给你带了。"
她没接。她盯着我身后的周野。
周野正站在电视机旁边,弯着腰看茶几上我妈和路路的合照,那照片是去年拍的,路路穿着粉色雨衣在小区花园里踩水坑。他看得很仔细,手指轻轻在相框上划了一下,从照片里路路的眼睛划到路路的嘴。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看什么呢。"我站起来,把巧克力塞进路路怀里,声音可能大了点。我妈回头看我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周野直起身,还是那个笑:"路路跟你长得像。"
我妈耳根红了,伸手去推他肩膀:"胡说八道什么,她像她爸。"
"像妈。"周野把相框放回去,手在相框边沿多停了一秒,"眼睛,还有下巴。"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我听出了一股别的东西。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蚝油生菜、红烧牛腩,汤是鲫鱼豆腐汤。厨房灶台上还有一锅没盛出来的,我妈端出来的时候手忙脚乱,周野站起来帮她接碗,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我妈的耳根又红了。
她这辈子就这样,藏不住事。我爸追她那会儿,请她吃一碗牛肉面,她耳朵红了一下午。后来我爸走了,她守了六年,一个男人都没带回来过。路路上幼儿园开家长会,别的孩子有爸有妈,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永远低着头。
现在她终于抬头了,眼睛里那种光我三年没见过了。
"你尝尝这个排骨。"我妈往我碗里夹,又往周野碗里夹,夹了两块,第三块犹豫了一下搁到路路碗边,"路路也吃。"
路路不动筷子。她用勺子舀白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眼睛一直盯着斜对面的周野。
周野冲她笑:"吃饭啊小路。"
路路低头,把脑袋埋进碗里。
我把排骨咬了一口,没尝出味儿。
"你在哪儿上班?"我放下筷子。
周野擦了擦嘴:"做摄影的,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
"工作室在哪儿?"
"城南那边,逸景路。"他笑了笑,"姐要拍照可以找我,不收钱。"
"你多大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躲,继续看着周野。
他顿了顿,还是那个笑:"二十六。"
二十五,我妈四十二,路路六岁。差了十七年,但这事儿我妈没提过,她只说"小十一岁",往少说了六年。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妈在桌对面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期待变成了紧张,她手指绞着桌布,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野人挺好的。"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上个月我胃炎住院,他陪了一周。路路发烧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他半夜从城南打车过来。"
"几点?"
"……十二点。"
"路路发烧几点?"
我妈不说话了。周野接过话头:"十一点四十。我看到朋友圈,姐发了条'难受',我打过去才知道路路烧了。"
"你存了我妈电话?"
"存了。"他不避我的目光,"我追了一个月才追到的,当然存了。"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到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我妈脸更红了,低头去夹菜,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路路忽然把勺子扔了。
"妈妈。"她声音很尖,"我吃饱了。"
我妈放下筷子:"才吃两口,再吃点。"
"不吃。"
路路跳下椅子,光着脚往卧室跑,公主裙的纱边在椅腿上刮了一下,哗啦响。我妈追过去,我听见她在卧室门口轻声哄着,路路在哭,哭得很凶,含混着说什么"不要""讨厌"。
客厅里只剩我和周野。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那串菩提珠子,一下一下,很慢。我盯着他手看,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痕。
"你结过婚?"
他转珠子的手一顿,低头看了看无名指,笑了一下:"以前戴过戒指,后来摘了。"
"多久?"
"两年多以前摘的。"
"为什么摘?"
他不说话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层笑意淡了一点。他长得确实不错,五官清秀,皮肤白,眼睛是那种很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姐。"他叫了我一声,"你对我有意见,正常。我比你妈小太多,换谁都得防着。"
他把那串珠子摘下来,搁在桌上。珠子颜色很深,油润润的,像是盘了很多年。
"但我对她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搁在桌上的菩提珠串,又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我妈还在哄路路,声音软软的。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周野也站起来,伸手接我手里的盘子,手指碰到了我的指节,凉得像块石头。
"不用。"我把手抽回来。
他退回沙发上,重新把那串珠子戴上,低头用拇指一颗一颗地捻。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客厅吊灯照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很薄的阴影。路路的哭声从卧室传出来,断断续续,我妈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端起摞好的盘子往厨房走,经过电视机柜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张路路的照片。
相框边沿有个指印,在玻璃面上擦花了,正好盖在路路的脸上。
我把盘子搁进水槽,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手上烫得我一个激灵。我妈从卧室出来了,她眼圈有点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手帮我把碗放进洗碗机。
"你别那样看他。"她小声说。
"哪样?"
"就……审犯人似的。"
我没说话。洗碗机轰隆一声启动,我妈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灯光底下,她那件新买的藕粉色开衫显得格外扎眼,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以前没见过。
"他送的?"我指了指那枚胸针。
我妈摸了摸,笑了:"嗯,上周过生日给的。"她顿了顿,"他说我戴这个好看。"
我看着她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再看看那枚银胸针,胸口堵得慌。
"路路不喜欢他。"我说。
我妈嘴唇抿了一下:"小孩子怕生,多见几次就好了。"
"她哭了。"
"她最近老哭。"我妈别过脸去,"……她可能想她爸了。"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安静了一阵。水流声、洗碗机的闷响、客厅里隐约传来的手机刷视频的声音——周野在沙发上坐着,刷着什么,笑了一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他靠在我爸以前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机横屏在打游戏。路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光着脚站在走廊拐角,半边身子藏在墙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盯着沙发上的周野。
周野没看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小路,过来坐。"
路路没动。
周野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又是左边比右边高:"给你看我养的猫。"
路路往前挪了一步。周野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路路又挪了一步,走到沙发扶手旁边,踮着脚尖看。
周野把手机往她那边倾了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张照片。那只橘猫睡在一个人的臂弯里,露出的手腕上挂着一串菩提珠子。
"它叫什么?"路路小声问。
"肥肥。"
路路笑了。这是今天晚上她第一次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野侧过头去跟路路说话,下巴几乎碰到她头顶。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路路后脑勺的碎发上,眼神温和,手上那串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妈从我身后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沙发那边,嘴角翘着。
"你看。"她轻声说,"路路跟他玩得挺好的。"
我没接话。客厅吊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周野的、路路的、我妈的,三团影子挨在一起,在米白色地砖上拉得很长。
路路笑完那一声之后忽然又不笑了。她退后两步,重新站回走廊拐角,两只手背在身后,盯着沙发上的周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周野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卫生间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路路一眼,路路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着墙。
他什么都没说,进了卫生间,门关上,锁咔哒一响。
路路转身跑回卧室,"砰"地把门摔上了。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敲路路的门,声音又软下来:"路路,开门,妈妈陪你睡好不好?"
门里没动静。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还有旁边那串菩提珠子——他进卫生间之前摘下来的,搁在杯垫边上,一颗一颗,在灯光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我盯了那串珠子很久。
珠子总共一百零八颗。这个数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爸去世那年我精神不好,去庙里求了一串,也是这个数。
那时候庙里的师父跟我说,一百零八颗,代表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我蹲下去,凑近了看那串珠子。灯下光线不匀,有几颗珠子颜色格外深,深到发黑,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过。
有一缕很淡的、腥甜的气味飘上来。像铁。像干了很久的血。
第2章
周野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串珠子放回原处了。
他走过来拿起珠子重新戴上,冲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珠子的位置,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没有被挪动过。
我妈从卧室出来,揉了揉眼睛说路路睡了。她声音有点哑,脸上那种红还没褪干净,但看着周野的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味道,像生怕他觉得尴尬。
"我该走了。"周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送你。"我妈去拿外套。
"不用,外面冷,你陪孩子。"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卫衣领口往下坠,后颈露出一截纹身,黑色的线条,模糊不清。我站在后面看见那个纹身的轮廓像是某种字母,但又看不太真切。
他直起身,转头看了我一眼:"姐,下次再来吃饭。"
我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我妈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松了。"你觉得他怎么样?"她问,声音很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手上那串珠子哪来的?"
我妈愣了一下:"他说是他奶奶留给他的。怎么了?"
"没什么。"
我帮她把客厅收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路路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小夜灯的光,我路过门口听见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太正常。六岁的小孩睡觉多少会翻个身磨个牙,但路路的房间里什么声都没有,像是整个人被被子埋住了。
我停在门口听了两秒。
我妈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啦响。我轻轻拧开门把手,往里看了一眼。
路路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眼睛睁着。小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瞳孔里反着一点黄,整个人直挺挺的,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路路?"
她没转头,也没眨眼,就那么躺着,嘴唇微微张着。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她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天花板。
"睡不着?"
她不说话。
"他走了。"我说,"那个叔叔走了。"
路路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他摸我的脚。"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时候?"
"上周。妈妈去厨房做饭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看电视,手放在我腿上,一直往下摸。"
路路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说不要,他就把手拿走了。后来他给我看猫的照片。"
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窗外有风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还没睡呢?来,吃点水果。"
我把路路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顺手整理了一下她的睡裙裙摆。裙摆好好的,整整齐齐压在腿下面。
"妈。"我站起来,把门带上,压着嗓子问,"上周周野来家里,你做过饭吗?"
"做过啊。"她愣了一下,"就那天下班早,做了红烧肉。怎么了?"
"路路跟他单独待了多久?"
我妈端着橙子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你什么意思?"
"他碰没碰过路路?"
盘子"咣"一声磕在门框上,橙子滚了两块掉在地上。我妈看着我,嘴唇开始发抖,声音尖了起来:"周野不是那种人!你才见他一面你凭什么——"
"路路刚才说,他摸她的脚。"
客厅静了整整三秒。
我妈手里的盘子彻底翻了,剩下的橙子全滚到地板上,滚了一地。她的脸在走廊灯底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往后靠住了墙。
"……不可能。"她声音哑了,"不可能。路路还小她不懂——"
"六岁不懂什么叫摸?"
我妈的眼睛红了。她猛地推开我冲进卧室,一把掀开路路的被子。路路吓了一跳缩成一团,尖叫了一声。
"路路,你跟妈妈说实话。"我妈的声音在抖,"那个叔叔——他碰你哪儿了?"
路路看了我一眼,又看我妈,嘴唇瘪了瘪,"哇"一声哭出来,手攥着被角疯狂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你刚才跟阿姨说的——"
"没有!"路路尖叫着把枕头扔在地上,"我不知道!我瞎说的!"
我妈瘫坐在床边,整个人泄了气。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层血丝还没褪,但嘴唇已经不再发抖了,换上了一种让我后背发麻的东西——一种被冒犯的、护崽的、对外人的警惕和怨气。
"听见了吗?"她站起来,挡在路路床前,"她瞎说的。你走吧。"
"妈——"
"我说你走。"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妈把路路搂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把被子重新掖好。路路把脸埋在她胸口,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抽噎。
我妈没再看我。
我走出去的时候,客厅地板上的橙子还滚得到处都是,橘色的果肉碾在米白色地砖上,踩了一脚黏腻。我蹲下去用纸巾擦鞋底,擦了两下纸巾破了,手指蹭到果泥,凉的。
回家路上我在出租车后座刷周野的朋友圈。他设置的是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工作室的内景照片,墙上挂了几幅人像摄影,构图干净,色调偏冷。照片角落里露出一截桌面,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我把照片放大。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辫子,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但这个背影的身形和路路太像了,从肩宽到后脑勺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的比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司机在红灯前刹了车,手机晃了一下,画面抖动。那一瞬间我注意到相框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手写的,藏在阴影底下。我截了图,回家把亮度拉到最高。
那行字是"2019.5"。
三年前。路路那时候三岁,确实可以拍出这种照片。但那时候周野才二十三,还在上大学,跟我妈根本不认识。这照片里的女孩如果不是路路,那她是谁?
我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把那张照片放大缩小了一百遍。女孩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手机像素太糊,我看不清路路有没有。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路路右耳朵上有没有痣?"
十分钟后我妈回了一个字:"没。"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我妈家。开门的是路路,她穿着幼儿园的校服,背着书包,看见我就往后退了一步。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语气比昨晚温和了,但还是挂着层薄冰:"你怎么又来了。"
"我送路路上学。"
"不用,我送。"
"妈。"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想看看路路。"
我妈把围裙解了扔在料理台上,走过来拉住路路的手。她的表情很复杂,嘴唇绷着,眼睛里那层警惕还没散,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犹豫。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让开了门。
路路今天穿了双黑色的小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两只蝴蝶结一模一样。我蹲下去帮她整理书包带子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
"路路,阿姨问你一件事。"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绝对听不见的程度,"那个叔叔,除了摸你脚,他还碰过你哪儿?"
路路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绞了一圈又一圈。
"你看过他的手机吗?他手机里有没有其他小孩的照片?"
路路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秒钟她的眼神让我后背寒毛竖起来了——那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那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怕,又不像怕,更像是……知道些什么但打死也不说的那种固执。
然后她摇头了。摇得很用力,马尾辫打在脸上啪啪响。
"没有。"
我站起来,看着她背着书包跑出门,小皮鞋在楼道里踩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我妈追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沙发上那串菩提珠子留下的印痕看。他昨天搁珠子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油渍,洇在布艺沙发扶手上,像一圈暗色的光环。
我走近了,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那片油渍。
光线打上去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发现了一根头发。短短的一根,黑色,发尾蜷曲着,顶端有一小截灰白。
周野的头发是深褐色。
这根头发是黑的。
第3章
我捏着那根头发在手机灯底下看了三十秒。发根带毛囊,黑色,发尾分叉,长度不到十厘米,边缘蜷曲的弧度不大像成年人的发质。我把头发夹进纸巾里,塞进了外套内袋。
下午两点我给一个做纹身的朋友发了微信,把昨晚拍到的周野后颈纹身照片发了过去。那截纹身藏在卫衣领口底下,只拍到一半线条,模糊得像是用铅笔画的草稿。朋友回了个问号,说太糊了看不清,但那个走向有点像花体字母"L",不太确定。
"L"。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这个字母,盯着看了三秒。路路,路字的拼音首字母就是L。我妈也姓刘,首字母同样是L。这什么也证明不了,但胸口那团东西越拧越紧。
我又翻了半小时周野的朋友圈。他发的内容不多,基本全是工作室的作品宣传,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构图都干净利落。我往下翻到去年十二月的某一条,他发了一张工作室窗外下雨的照片,配文写了个"又来了"。
照片右下角的窗台上放着一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半颗歪歪扭扭的红色爱心。我把它和我妈自己画的那只保温杯对比了一下,笔触风格几乎一致,爱心描边的弧度,颜料晕染的纹理,连爱心缺掉的那个角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妈给他画过杯子。
这本身没什么,我妈对谁好就会给谁画杯子,我爸的、我的、路路的,她画过一堆,每个上面都有一颗歪歪的爱心。但在去年十二月他们俩还不认识,至少我妈跟我提的时间是今年年初。
我关掉手机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车窗外的城南逸景路从眼前一片片划过。周野的工作室在逸景路尽头一栋旧商业楼的二楼,门面不大,贴着磨砂玻璃,门口挂了一块原木色的招牌"野·摄影"。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没人。三秒后从里间走出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胸前别着工牌写着"助理·小雨"。她冲我笑了笑:"姐约了拍照吗?"
"我来找周野。"
"周老师下午外拍了,您有预约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雨迟疑了一下,眼睛往我身后瞟了瞟:"可能……四五点吧。"她的表情不太自然,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敲了两下,然后把一叠登记表往旁边挪了挪。那个动作像是在挡住什么东西。
我绕过她往前走了两步。工作室不大,两间屋子打通,墙上挂满了人像样片,大部分是情侣和婚纱,风格确实不错,柔光暖调,氛围感十足。里间有一张工作台,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散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我第一眼看过去就攥紧了拳头。
打印照片堆里最上面那张,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笑,穿着粉色纱裙,扎着两个马尾辫。阳光打在脸上,下巴线条、眼型、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和路路至少有七分像。连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对得上。
"她是谁?"我转头盯着小雨。
小雨脸色变了,嘴唇抿了一下,伸手要抽走那张照片。我按住了。
"我问你她是谁。"
"……客户的女儿。"小雨的声音开始发颤,"上周来拍亲子照的。"
"客户叫什么?"
"隐私不能说的,姐。"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右下角的拍摄日期,打印纸上印着一行小字,2026年8月27号,上周五。上周五周野在我妈家吃饭,这照片不是他拍的。
"这不是他拍的。"我指着日期,"那天他在外面。"
小雨不说话了。她盯着我按在照片上的手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姐,你别问了行吗,周老师交代过,这张照片不让外人看。"
"他交代的?"
小雨点头,然后迅速摇头,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是客户选片之后留下来的废片,周老师让我扔掉的,我忘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工作台左上角瞟。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桌角压着一本翻开的相册,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面,没有任何标记。我伸手去拿,小雨猛地扑过来按住了相册边缘。
"姐你别——"
我已经掀开了一角。第一页是一张女孩的正面照,和刚才那张是同一个人,同样的粉色裙子,同样的秋千,但这一张她正对着镜头笑,露出左边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旁边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个日期,2019年5月12日,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备注:"谷雨,五岁。"
谷雨。
我大脑里"嗡"了一声。小雨趁我愣神的半秒钟把相册抢过去塞进抽屉,抽屉上了锁,钥匙叮当一声被她攥进手心。她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挡在抽屉前面像一堵薄薄的墙。
"周老师马上就回来,你出去等行不行?求你了。"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没动。我盯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又看了一眼小雨身后墙上挂着的工作室营业执照。法人一栏写着周野的名字,下面的注册日期是2022年3月。
2022年3月。谷雨那张照片是2019年5月拍的。如果谷雨是客户的女儿,那这个客户在周野开工作室之前三年就带着孩子来找他拍照?什么人会给一个还没开摄影工作室的人拍照片?
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哆嗦了一下,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路路今天上学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妈回得很快:"挺好的,老师说她画画得了小红花。"
紧跟着又一条:"你别再瞎想了行不行,我问过路路了,她说的都是瞎话。"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工作室窗子望出去,逸景路对面的居民楼阳台上晒着几件小孩的衣服,粉色的小裙子在风里晃。视线收回来,小雨还僵在抽屉前面,一只手攥着钥匙,另一只手在背后偷偷摸手机。
她在给周野报信。
"你不用叫他回来。"我转身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谷雨是谁。"
小雨没说话。她的手机屏幕在我余光里亮了一下,上面是一条发送成功的微信消息:"周哥,有人来找。"
我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出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的,灰蒙蒙一片,打在路面上溅起一层薄雾。我在雨里站了两分钟,外套肩膀湿了半片,脑子里反复回放相册第一页那张照片。
谷雨。五岁。2019年5月。
路路今年六岁,生日在三月。如果谷雨五岁是2019年的话,那她今年应该是十二岁,比路路大整整六岁。但照片里那个女孩和路路长得那么像,像到我第一眼几乎以为是同一个人。
还有右耳垂上的痣。我妈说路路右耳垂没痣,我昨晚特意确认过。
我掏出手机调出昨晚截的那张朋友圈照片,把亮度拉到最高,把那个女孩右耳垂的局部放大到模糊成一团马赛克。手机像素不够,怎么调都看不清楚。
我站在雨里打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一张路路在幼儿园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站着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人,小人的裙子涂成了粉色。我妈配文:"你看她多开心。"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里那两个大人,一个画得特别高,头发涂成黑色短毛,另一个稍矮一点头发是棕色的卷。小人站在中间,左手拉着矮的那个,右手拉着高的那个,三个人的手连在一起画成了一条粗粗的线。
路路在画里给高个子的那个人画了一只手表。圆圆的,在手腕的位置,涂了深褐色。
周野手腕上有一串珠子。但六岁的小孩画手表是习惯,她爸活着的时候手上永远戴着一块黑色表盘的机械表。这个没什么好联想的。
没什么好联想的。
出租车在雨里碾过一个水坑,颠了一下。我在后座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姐,我是周野。小雨说你来工作室了。有什么事你直接问我,别吓着小孩。"
我看着这条短信,窗外雨水把整座城刷成了灰色。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准备回一条,但我打了一半又删了。
因为那条短信发进来的同时,小雨给我发了一张图。她在抽屉解锁的那一瞬拍下来的,相册翻开的那一页。画面晃得厉害,但还是能看清那页上除了谷雨的照片之外,在旁边空白处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注的。
"谷雨,五岁,已故。"
我盯着"已故"那两个字看了整整半分钟,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在雨水模糊的车窗里倒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第4章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我又打了路路幼儿园的电话,接通后老师说她妈下午三点就接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我心口猛地一沉,翻出周野那条短信回拨过去,响了四声他接了。
"你把她们接哪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周野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姐,你先别着急。路路有点发烧,姐让我带她来医院。我们在城南儿童医院。"
"哪个医院?"我冲着出租车司机喊了一嗓子改地址,司机在雨里调了个头,轮胎打滑甩出一片水花。
"急诊三号。"周野说,"你来吧,姐也在。"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冰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城南儿童医院那栋灰白色的楼从雨幕里浮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前倾贴在车窗上。急诊大厅的灯亮得刺眼,玻璃门开开合合,穿着雨衣抱着孩子的家长进进出出。
我冲进急诊三号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路路躺在观察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我妈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路路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周野站在床尾,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我进来往前迎了一步:"刚量过三十八度七,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性感冒,先观察。"他说话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排练过一样,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字都让我更想掐住他的脖子。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摸了摸路路的额头。烫的。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涣散,嘴唇动了动,喊了声"阿姨"。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别在这闹。"
"我闹什么了?"
"周野打车送我们来的,挂号排了一个多小时,你电话打不通的时候他一直在帮我抱孩子。"我妈的声音又哑又急,手指攥紧了路路的手腕,骨节发白,"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当没听见,你今天别再提了。"
我站在床旁边,腿上那条牛仔裤湿了半截,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开一小滩。我看了周野一眼,他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把路路头顶那盏应急灯的灯光挡开了。
这一挡让我看见了他袖口底下的东西。
他左手腕上那串菩提珠子今天没戴,可能是出门太急忘了。袖口翻上去一点,露出手腕内侧一片淡淡的淤青,三个指印的形状,颜色已经发黄了,像是好几天前的旧伤。
"你手腕怎么了?"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前几天搬器材磕的。"
我妈连头都没抬。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路路身上,用棉签蘸了水润路路的嘴唇,一下一下,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妈。"我压低声音,"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妈不动。
"就一分钟。"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厌恶让我喉咙堵了一瞬。她松开路路的手站起来,跟着我走到走廊拐角,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一副"快点说完"的姿态。
我掏出手机,把小雨发给我的那张相册照片打开,举到她面前。
"这个人叫谷雨。五岁。死了。"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周野的相册里存着她的照片,2019年拍的,比认识你早三年。"
我妈的表情变了。她低头盯着那张晃动的照片,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了。她伸手想把手机拿过去细看,我往后收了收。
"他跟你说过这个人没有?"
"……没有。"
"他跟你说过他以前谈过恋爱结过婚没有?"
"他说过。"我妈的声音很轻,"他说以前有个很喜欢的女朋友,后来分开了。"
"分开了还是死了?"
我妈的下巴绷紧了。她盯着我举起的手机屏幕上那行模糊的小字,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屏幕上,把那两个字晕开了。"已故"两个字在雨水的折射里扭曲了一下,我妈闭上了眼睛。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碾过地砖缝咔哒咔哒响。我妈睁眼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比五分钟前深了一截,她伸手把手机从我手里按下去,轻声说:"我不想听了。"
"妈——"
"路路在发烧。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大人不要吵架。"她转身往回走,走到观察室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那个人不管以前是什么样,他跟路路处了两个月了,路路从没说过他不好。"
"她说了。"
我妈的肩膀猛地一僵。她没有回头,推开观察室的门进去了。门缝合上的那一瞬我听见路路在哭,烧糊涂了的那种含混的哼哼声,我妈在哄她,周野也在哄她,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没事没事""妈妈在""叔叔也在"。
我站在走廊里,雨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开始发冷。手机屏幕自动暗了,谷雨那张笑脸在黑暗里消失了。
我靠在墙上掏出烟盒摸了一根,还没点上护士就走过来说禁止吸烟。我把烟攥进手心捏碎了,烟丝黏在掌纹里,一小撮一小撮的焦黄色。
一个半小时后路路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五,医生说过两小时再测一次可以回家。周野去药房取药的时候我跟了上去。
药房窗口排了七八个人,他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嘴唇抿得很紧。我走到他身后,他察觉到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有什么意外。
"谷雨是谁?"
他的手在手机屏幕上一顿,锁屏键按了一下,屏幕黑了。药房窗口"请A072号到窗口取药"的电子音在头顶响了两遍,排在他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跟着走了一步,始终没看我。
"我问你谷雨是谁。"
"跟你没关系。"
"她死了。"
周野的背影在药房惨白的荧光灯下绷直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来,嘴角那点浅浅的弧度彻底消失,眼睛里那种温和的东西也没了,换成了一副完全陌生的表情。我忽然意识到他之前的笑全是给外人看的,这是他第一次不笑。
"你翻了我相册。"他的声音不高,咬字很稳,每一个字都像嵌在石头里,"翻完你还拿去找你妈。"
"你怕了?"
"我怕什么?"他往前逼了一步,比我矮小半个头,但那股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包过来,药房窗口的灯在他身后打出一圈惨白的轮廓,"谷雨的事我早晚会跟姐说,但不是现在,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
"所以你瞒着她。"
周野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面对我,手腕内侧那片淤青在袖口若隐若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两个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她六年以来唯一会笑的日子?你知不知道她晚上睡在沙发上等路路放学的时候在绣什么?她在绣路路的裙子,绣坏了三遍,她说路路喜欢粉色的,她要把那条裙子改成路路最喜欢的款。"
他停了半秒。
"你拿谷雨去砸她,你砸的是她的心。谷雨是我以前的事,跟姐没有一毛钱关系。"
药房喇叭又叫了一遍"A072号",窗口里的药剂师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周野转身走过去取了药,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他拎着药袋往回走的时候擦过我的肩膀。
"谷雨怎么死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走了。
我留在药房门口,排在身后的一个大妈推了我一把说让让。我往旁边挪了两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瓷砖上。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小雨发来的那张图。相册里那页的右上角被裁掉了,只拍到谷雨的照片和旁边那行"已故"。但我之前翻相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点别的,右上角好像还有一个日期,和拍摄日期不同,笔迹也不同,黑色签字笔写的,墨水颜色更深一点。
我把图片缩小再缩小,试图把被裁掉的那部分还原。手机相册自带的编辑功能可以拉曲线,我把亮度拉到最高、对比度拉到最低,右上角那片模糊的阴影里隐隐约约浮出了一行字。太糊了,看不清完整的,只辨认出最后两个字。
那个词的第一个字我盯了很久。
像"溺"。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谷雨,五岁,已故。溺。溺什么?溺水?溺亡?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死的?周野的相册里存着她的照片,她跟他是什么关系?
一个想法从后脑勺蹿上来,我整个人打了个寒战。我推开观察室的门,里面只剩我妈和路路。路路睡着了我妈在收东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周野呢?"
"取药没回来?"她往外看了看走廊,"可能去交费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路路睡梦中翻了个身,被角滑下来露出小半截胳膊。她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小片淤青,颜色很浅,淡粉色的,也是三个指印的形状。
跟我刚才在周野手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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