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虚无中寻求解脱——评迈兰德《死亡意志》

1876年4月1日，德国哲学家菲利普·迈兰德的《解脱哲学》第一卷刚刚出版，年仅35岁的他便在屋内自杀身亡，以此为其《解脱哲学》盖上最后的印章。他确信自己生命中必须完成两件事：写书，当兵。当两件事都已完成，他便能坦然赴死。

对于中文世界的绝大多数读者而言，菲利普·迈兰德一直是个陌生的名字，这本从《解脱哲学》第一卷编译的《死亡意志》，终于使迈兰德的哲学思想得以真正进入中文世界。

《死亡意志——迈兰德的解脱哲学》，[德]菲利普·迈兰德 著，齐格飞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生命”仅仅是实现死亡的手段

在《自然学》第38节中，迈兰德提出了惊人的命题：“上帝已死去，并且它的死曾是世界的生命。”在迈兰德的形而上学设想中，原初存在是“单纯的统一性”——我们可称之为上帝。上帝作出了决定：不复存在。

然而，这个决定遭遇到了阻碍：上帝无法立即毁灭自身。上帝的本质——不论那是什么——构成了“阻碍”，使之不能“瞬间进入非存在”。于是，世界诞生了。世界并非上帝的创造物，而是上帝自我毁灭的过程。“上帝曾经变成了世界”，而世间一切存在，从无生命的石头到作为最高级别生命的人类，都是从上帝尸骸中裂解出的的碎片。

这就导向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全宇宙都是一具正在朽坏的神圣尸体。无机物的运动、植物的生长、动物的挣扎、人类的爱与恨，都不过是上帝自毁的不同阶段。宇宙的“目的”就是通过持续的“力量弱化”——犹如现代物理学的熵增定律——最终实现彻底的虚无。

迈兰德以叔本华的“保罗”自居，但他的“死亡意志”学说实则是对叔本华“生命意志”的根本颠覆。

叔本华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生命意志”。它是永不止歇的盲目冲动，使人类永远处在痛苦与无聊的摇摆之中。解脱的关键在于否定生命意志，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如同佛家所谓“涅槃”。

迈兰德则指出，表现为“生命意志”的东西，就其内在而言是“死亡意志”。植物、动物、人类，全部存在者都渴望死亡，只不过这种渴望被生存斗争遮掩。“生命”仅仅是实现死亡的手段，“死亡意志”在表面上伪装成对生命的执着。人的本质是死亡意志。这意味着整个宇宙的运动不是朝向生命的增殖，而是朝向绝对的虚无。

这一颠倒具有惊人的解释力：为什么生命总是在互相消耗、彼此毁灭？为什么进化带来了更高程度的痛苦和更为强烈的死亡恐惧？因为“生命”本身就是死亡实现自身的最佳途径。越是复杂的有机体，越能有效地耗散能量、加速熵增。人类作为最复杂的生物，恰恰是宇宙自我毁灭的最佳工具。

惊世骇俗的伦理学、不安的政治哲学、安宁的美学

在此形而上学基础之上，迈兰德构建出惊世骇俗的伦理学。

首先，他接受“所有行为都是利己的”这一命题。即便是最无私的慈悲行为，也源于行动者自身的满足需求，即“慈悲的人无法任凭邻人忍饥挨饿，就像铁石心肠的人无法对饥寒交迫的人施以援手”。这不是道德虚无主义，而是对道德动机的重新理解。

其次，迈兰德区分了“自然的利己主义”和“净化的利己主义”。前者是盲目的自我保存冲动，后者是通过认识而“点燃”的意志。当某人真正认识到“非存在优于存在”时，他的利己主义便会转向对自我毁灭的追求。最“道德”的行为，就是最快推进宇宙走向虚无的行为。

由此引出迈兰德最激进的要求：贞洁。因为生殖是生命意志的最强烈表现。个体通过生育延续了痛苦的存在链条。而贞洁不仅是对生命的否定，更是对死亡意志的自觉肯定。在迈兰德看来，每一对生育的父母都是在延续世间的苦难，而每一个保持贞洁的人都在加速宇宙的终结。

这不是清教徒的道德说教，而是宇宙论的必然要求：假如你想帮助这世界实现它的真正目的——彻底湮灭，就请不要将新的生命带入其中。

迈兰德的政治哲学同样令人不安。他构想出“理想国度”：在这个国度，战争、贫困、不公皆得以消除，劳动被机器取代，人们享有闲暇和富足。这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必然终点。

但是，在这种状态下，人们真的会幸福吗？迈兰德的回答是：不。他们会感到“可怕的空虚和空洞”。“匮乏是一个可怕的恶，但无聊是一切恶中最可怕的。”当一切物质需求都得以满足，人们就会直面存在之无意义。理想国度不是乌托邦，而是闷热难耐的地上天国。

由此可见一个悖论：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动力，即对更好生活的渴望，最终会走向自身的反面。当人们终于得到了一切想要的，他们会发现想要的本就不值得欲求。而此时，唯一剩下的出路就是集体灭亡。全人类注定要毁灭，这不仅是悲观主义的感叹，而且是迈兰德从宇宙运动中读出的“规律”。

在这样一片黑暗图景中，迈兰德的美学提供了片刻安宁。

美学所涉及的是“完全不掺杂兴趣的关系”。当我们观看一朵花、欣赏一幅画、聆听一首乐曲时，我们暂时悬置了意志的日常冲动，进入到纯粹的静观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我们“变得无时间”，体验到“绝对宁静的意识”。美的愉悦不是欲望的满足，而是欲念的暂时缺席。

这里有趣的是，迈兰德将幽默理解为更高层次的审美状态。幽默者“认识到死亡优先于生命”，却又无法彻底拒绝世界的诱惑。他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一只眼睛在笑，另一只在哭”。幽默不是肤浅的调侃，“最深沉的严肃藏在喜悦的面具后面”。这种撕裂感恰恰是现代人的典型处境：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却又无法真正停止在意。

迈兰德对艺术的分类也值得注意：他将艺术分为“理想型”（呈现优美、和谐）和“实在型”（呈现真实、痛苦、丑陋）。两种类型都有其价值，因为“实在型艺术的作品让我们置身于运动起来的美的状态之中：我们认识到自己是谁，感到震惊而退缩回来”。艺术不是逃避，而是直面虚无的勇气训练。

迈兰德的现实意义：为什么要读迈兰德？

尼采在《解脱哲学》第一卷出版不久，亦即迈兰德自杀后不久，就研读了此书。迈兰德对叔本华的批判性发展，促使了尼采的进一步反思。

尼采对迈兰德的评价充满矛盾：一方面，他赞同迈兰德将叔本华的世界意志一元论改造为个体意志多元论；另一方面，他嘲笑迈兰德是“甜美的贞洁使徒”，并指出上帝是被人杀死的，而且祂的尸体仍然散发着臭味，需要警惕。

迈兰德与尼采的根本分歧则在于对虚无的态度。尼采的“永恒复归”是对虚无的克服：即使一切皆无意义，我也愿意它无限次地重复。而迈兰德追求的是虚无本身，要在虚无中寻求解脱。迈兰德并不想要克服虚无主义，而是要完成虚无主义。

近年来，迈兰德又重新获得了学界的关注。《解脱哲学》的西班牙语、英语译本也先后问世。这正是因为他的作品揭示了当代社会的危机。

首先是在生态学层面。迈兰德将人类文明视为宇宙熵增的最有效工具，而我们消耗资源、加速物种灭绝、改变气候，最终可能毁灭整个地球生态系统。在迈兰德看来，这不是文明的失败，反而是文明成功的标志。倘若宇宙的目标就是通过能量耗散走向热寂，那么人类正是最好的催化剂。

其次是在心理学层面。迈兰德对“理想国度”的阐释预见了当代社会中的“无聊危机”。当基本物质需求被满足后，人们不是更幸福，而是更空虚。消费主义提供的“体验”越发刺激，满足感却愈发短暂。摆脱了匮乏，却又要受无聊折磨。这不正是当代发达社会的写照吗？

再次是在技术伦理层面。迈兰德的贞洁要求可以重新解读为：我们是否有权利用基因技术创造“更完美”的人类？是否应该无限制地延长寿命？是否有义务让每一个可能的生命都诞生？这些当代生物伦理的核心问题，在迈兰德的框架中获得了激进的答案：最好不要创造新的生命，因为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受苦。

最后是在哲学实践层面。在哲学日益学院化、专业化、与生命体验脱节的时代，迈兰德提醒我们：哲学可以是活法，而不只是说法。迈兰德极端地真诚。假如非存在真的优于存在，我们又为什么要拖延？

齐格飞在译后记中写道：“属于这本书的时代，在等待它。”或许我们正处在这个时代。

迈兰德不是让人舒适的哲学家。他的哲学是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照出存在最丑陋的真相。但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促使我们重新严肃地思考存在的意义。“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原标题：《从虚无中寻求解脱——评迈兰德《死亡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