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顾建国,走的时候六十一岁。
胃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八个月。
最后那两个月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我每天用注射器往他嘴里打营养液,他疼得攥着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愣是没吭一声。
他这辈子就这脾气。
硬。
倔。
不求人。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护士问我要不要通知其他家属,我想了想,说没有了。
确实没有了。
我妈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就没了。
我姐,顾珊,十八岁离家出走,再没回来过一次。
十二年。
中间我爸过六十大寿,我给她打过电话。
关机。
我爸住院那天,我又打了一次。
空号。
所以在我的概念里,这个家就我和老爷子两个人。
他走了,就剩我一个。
我以为葬礼会很简单。
几个亲戚,几个老爷子的老朋友,烧点纸,磕个头,把骨灰送上山。
但老爷子下葬第三天,顾珊来了。
我当时正在灵堂收拾供果。
听见门口皮鞋踩地砖的声音,很脆,很响。
抬头一看。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连衣裙,拎着一个小众品牌的包,妆容精致,眼眶微红。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上下,发际线往后退了不少,表情沉稳,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戴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
律师。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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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顾珊长相变了多少。
而是她进门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跪下磕头,不是哭,而是环顾了一圈灵堂的摆设。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盘货的眼神。
她走到老爷子遗像前,终于开始掉眼泪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帕捂住嘴,哭得很克制,很体面,很适合被旁人看到。
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她哭了大概三分钟,转头看我。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鼻音:小衍,这些年,是姐对不起你和爸。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知道你恨我。但爸走了,咱们姐弟俩,是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说完,她又哭了一阵。
旁边几个来帮忙的亲戚,大伯顾建民,二叔顾建华,还有大伯母刘芳,都在边上看着。
大伯母刘芳先开了口:珊珊回来了,好事,好事。你爸在天上看着,肯定高兴。
大伯也点头:一家人嘛,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该说的话,不急。
晚上,人都散了,顾珊没走。
她老公钱浩在灵堂外面抽烟,我出去倒水,正好碰上。
钱浩掐了烟头,朝我点了点头:顾衍是吧,久仰。你爸这些年把生意做得不错,听说光那个商铺就值不少。
我拧开水龙头洗杯子。
他又说:珊珊这些年在外面也不容易,女人嘛,面子薄,不好意思回来。但她是真想爸的,经常在家哭。
水流很急,溅了我一袖子。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了一句:钱哥,你跟我姐结婚几年了。
他说:七年了。
我说:这七年里,你见过她给我爸打过一个电话吗。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拿着杯子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律师,明天让他别来了。灵堂不是谈事的地方。
身后安静了三秒。
钱浩的打火机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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