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心理学的使命：人心所向，大道所往

教科书上一般都会说，心理学是研究心理与行为规律的科学。这是从西方传入的学科定义，也是心理学在历史演变过程中沉淀下来的看法。它虽然明确了心理学大致的研究领域，但是有流于表浅之嫌，且与中国的传统和现实语境有些隔膜。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心是最大的政治”，“打江山、守江山，守的是人民的心”，“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因此，有必要站在政治高度重新审视心理学的学科使命，兼顾心理学知识的一般性和社会现实性。

心理学既要研究人类心理与行为的一般规律，也要研究人民心理的特定表现和运行机理，以更好地服务我国的心理建设实践。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在各个阶段、各个方面的所思所想、所忧所虑、所期所盼，都应该是心理学研究的内容。研究人民心理的核心问题之一是“人心所向”，即人心运行的机理和方向，既要形而下地探寻“心之理”，又要形而上地探寻“心之道”。心理学不仅是认识的学问，也是行动的学问。其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二是“大道所往”，即我们不能停留在解释心理现象的层面，更要进一步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案，探寻大道何在，如何前往。“人心所向”是“心理”，“大道所往”是“道理”，是行为和行动的道理。就如同地上本没有路，是人走出来的，道的本质是践行，是实践。心理学要以对心理运行规律的认识为基础，科学设计并践行行动方案，以提升人民心理福祉。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心理学的学科使命：“人心所向，大道所往。”也就是说，心理学的使命是探明人类和人民的“人心所向”，并据此确定“大道所往”，明确个体和社会行动的方向。

“人心所向，大道所往”的学科使命暗含了治学的方法论要求。对“人心所向”的研究旨在求真，以实事求是为方法原则，运用科学理性，通过逻辑、实证和数学等方法揭示并解释心理运行的必然规律，回答“是什么”“为什么”这类实然问题。对“大道所往”的研究旨在达至至善，以道义价值为行动指南，运用实践理性，通过实践体悟、价值判断、规范引导等，解决“应该做什么”“应该如何做”这类应然问题。就像自然世界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人类心理世界也有其客观规律，对人类自身的管理以及对社会的治理都要依循心理行为的客观规律，做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由心而治且不折腾。举例来说，在企业管理和公共管理领域，对心理学知识都有广泛的需求，原因就在于管理的核心是“管人”，当然不是“管住”人，而是按照人的心理行为规律来做好管理工作，充分发挥人的能动性，提升组织效能。可见，“洞见心理”方能“赋能管理”。心理学的研究虽始于求真的科学理性，但必终于至善的实践理性，从而将科学理性和实践理性融汇成“人心所归，惟道与义”的治学境界。

“人心所向，大道所往”的学科使命规定了育人目标。我们可以用笔者为其工作单位提炼的心理学专业人才培养目标框架来作说明。这一框架可称为“育才”模型（Make-I-Talent，MIT模型，英文的字面意思是“培育人才”），它包括六个核心概念。一是使命（Mission），培养复兴栋梁、强国先锋；二是能力（Ability），包括研究能力、实践能力；三是知识（Knowledge），既有理论知识，又有方法论知识；四是品德（Ethic），引导学生内修德性，外展德行；五是洞见（Insight），要培养学生洞见人性、洞察人心的专业核心竞争力；六是人才（Talent），通过提升上述五种核心素养，将学生培育成学术型人才和应用型人才。教学的任务一方面是引导学生掌握“人心所向”的知识、能力和洞见，另一方面是培育学生“大道所往”的道德勇气和使命担当。具备了这些核心素养，方能成为学术领域和实践领域所需的有用人才。心理学专业的毕业生在祖国大地上建功立业，依然要以慧眼洞见“人心所向”的规律，以勇气开启“大道所往”的征程。

“人心所向，大道所往”的学科使命预示着建立有关人机智能的统一心智科学的可能。当前，人工智能加速迭代，人类该如何实现心智的更快进化，如何不因认知外包而让自己变笨，如何确保自己对所造的另一个“智能之物”的掌控权，这些都是有待心理学或心智科学来解释和解决的核心科学问题。我们需要从人心与外物的关系及其演化过程来认识这个问题。原初之时，天地本无心；人类诞生后，人为天地之心；当前人类智能已充分进化，终可真正“为天地立心”，让天地之物可能拥有自己的心智。北宋思想家张载提出“为天地立心”的时候，强调的依然是立人之心，以突出人类在宇宙中的主体性地位，而且它只是一个形而上的哲学命题。时至今日，“为天地立心”是在将原本只属于人类的高级智能和主体性灌注于外物，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科学任务，也是一个关乎人性本质、人心与外物之间界限的哲学问题。我们为硅基生物立的心是否还能与人类社会的价值对齐，“硅基之心”是否会具有它自己的主体性和价值选择，这已成为人类面临的一个生存挑战和尊严威胁。传统上，心理学主要研究碳基生物的“人心所向，大道所往”，今天可能必须一并探明硅基生物（智能体）是否会有自己的“人心所向，大道所往”。简言之，我们需要建立有关人机智能的统一心智科学，以此来拓展心理学的学科边界。人类的种群和个体均经历着从具身经验到反身抽象的认知发展过程，从而实现智能升级、聪明倍增。但愿我们人类今天的反身思考是足够深入的，能确保人类自身还拥有某种心智优势上的最后必杀技，而不至于被自己的聪明（因聪明而所造之物）所误。

总之，若以“人心所向，大道所往”作为心理学科的研究问题和学科使命，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学科的内在逻辑，理解学科与社会现实需求的关联逻辑，理解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背后共同的科学问题，并以兼顾“求真”和“至善”原则的科学方法论做好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培养既能洞悉“人心所向”又敢于践行“大道所往”的时代新人。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学系系主任、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张玲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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