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亭长把船靠上岸边的时候,水声拍打着船板。
公元前202年,十二月。
安徽和县东北四十里的乌江浦。
一名亭长将一艘小船拢在岸边,等着那个从垓下一路厮杀至此的人。
船很小。
江水很急。
身后,是数千汉军骑兵扬起的尘土。
身前,是通往江东的最后一条水路。
乌江亭长看见那人从马上下来。
三十一岁,遍体鳞伤,铠甲上十馀处创口还在渗血。
他身后只剩下二十六名骑从——两个月前在垓下突围时尚有八百余人,渡过淮河时还剩一百余人,到东城便只剩这二十八骑。
亭长拱手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
愿大王急渡。
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那人笑了一声。
这声笑里没有恐惧。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来路上有八千个再也回不了家的江东子弟。
然后他说了那句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话。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后世将这句话简化为一个成语:无颜见江东父老。
但《史记》原文里紧接着还有一句话,很少有人真正读懂——“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即便江东父老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心里就不愧疚吗?
愧疚。
是的,他用了“愧”字。
两千多年来,人们把项羽不渡江东的原因归结为“要面子”。
宋代女词人李清照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个“不肯”,仿佛是他执意不去。
唐代诗人杜牧惋惜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仿佛渡了江就有翻盘的可能。
但真相远比“面子”和“惋惜”复杂。
项羽不渡江东,是被三重现实逼到了绝路。
第一重现实:江东早已不是退路。
第二重现实:虞姬之死斩断了他最后的眷恋。
第三重现实:骄傲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坟茔。
让我们从头说起。
八千子弟
会稽郡,吴中。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巡游会稽,渡浙江。
人群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皇帝的仪仗,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这个年轻人叫项羽,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鼎。
项羽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后。
项燕曾率楚军与秦将王翦作战,最终战死。
楚国灭亡后,项氏家族隐居于吴中。
项羽的叔父项梁在吴中一带颇有威望,当地有大的徭役或丧事,常由项梁主持。
项羽年少时读书不成,学剑又不成。
项梁责问他,项羽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
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项梁便教他兵法,项羽大喜,但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公元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
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召项梁议事,想趁乱起兵。
项梁与项羽合谋,项羽拔剑斩了殷通。
项梁持郡守之印,召集吴中豪吏,宣布起兵反秦。
吴中子弟纷纷响应,项羽“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
这一年,项羽二十四岁。
他带着八千名江东子弟渡江而西。
这八千人,是项羽最初的、也是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项梁战死后,项羽接手了这支军队,此后又收编了各路诸侯的部队,兵力急剧膨胀。
到鸿门宴时,项羽拥兵四十万。
接受章邯秦军投降后,兵力更达到巅峰,据估算约六十万。
但正如清代学者杨绳武所总结的:“初起江东,子弟八千人,至下坯军六七万人,至鸿门,兵四十万。
及垓下之败,麾下骑从者八百人,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
此项羽兵力盛衰之大槩也。”
八千到四十万,再到二十八。
数字的曲线,就是命运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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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东——那个他出发的地方——在秦汉之际到底是什么样子?
江东早已不是退路
“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
乌江亭长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问题是:这“数十万人”里,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项羽再打一仗?
先说经济。
秦汉时期,中国的经济中心在关中平原和中原地区,江东还属于偏远落后地带。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记载楚越之地“地广人稀”。
项羽放弃关中而定都彭城(今徐州),本身就说明他对江东的认知——连都城都不放在江东,可见江东在当时的经济版图中并不重要。
项梁当年在江东经营多年,有雄厚的人脉和群众基础,也不过召集了八千人。
经过数年战乱,江东地方已经残破。
即使项羽渡过乌江,恐怕连八千人都不一定招募得了。
更重要的是,江东的财力已被连年征战耗尽。
养兵需要粮草,打仗需要钱。
一个“地广人稀”、经济落后的江东,拿什么支撑一场与整个汉王朝的战争?
再说兵力。
垓下之战时,刘邦调集的汉军及诸侯兵合计约五十万至六十万。
而项羽到达乌江时,身边只剩二十六人。
韩信在齐国拥兵三十万,英布在淮南拥兵十万——这两股力量都在项羽的侧翼。
即使项羽回到江东重新招募,拿什么对抗数十万久经战阵的汉军?
有人可能会说:赤壁之战时孙权不也凭江东之力抗衡曹操吗?
但那是三百年后的事了。
东汉末年中原战乱,人口大量南迁,江东才真正得到开发。
到三国鼎立时,孙吴政权治下的江南(比项羽的江东地盘大得多)人口也不过二百六十万。
而楚汉之际的江东,人口只会更少。
第三,人心。
项羽在定陶之战惨败后,江东八千子弟损失殆尽。
此后他重建的军事力量,实质上是诸侯联军。
这些诸侯各怀心思,并非项羽的嫡系。
楚汉战争期间,项羽根本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核心力量。
项羽掌权后分封天下,引发诸多诸侯不满。
田荣、田横在齐反楚,彭越在梁地反楚,陈馀在赵地反楚。
九江王英布称病不赴召——这位曾经项羽麾下的猛将,最终也背叛了他。
谋士范增被陈平的反间计离间,项羽怀疑他通汉,范增愤而离去,死在路上。
连最亲近的谋士和将领都不能信任,回到江东又能怎样?
清代学者总结道:“项王之谋臣独有一范增,猛将独有一九江王布,而皆不能保其始终。”
一个连范增和英布都留不住的人,凭什么让江东父老再为他卖命?
第四,地理。
江东的北面是韩信控制的齐地和梁地,西面是英布控制的淮南。
项羽即使渡江回到江东,也处在汉军的三面包围之中。
往南走是瓯越之地,但项羽出身楚国贵族——让他与瓯越之人为伍?
不可能。
乌江亭长说“亦足王也”——做一个偏安一隅的小王。
但项羽是什么人?
他是“西楚霸王”,是号令天下的诸侯上将军。
让他蜷缩在江东一隅做一个土王?
项王笑曰——他在笑什么?
笑亭长的天真,还是笑自己的命运?
清代学者杨绳武说项羽“学万人敌”是他一生本领,但“学书剑不成兵法,又不肯竟学,画出羽一生粗豪卤莽,始终无成样子”。
粗豪卤莽,不肯竟学——这就是项羽。
他从来不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
所以,江东不是退路。
从来都不是。
虞姬之死
但让项羽真正放下一切的,还有一个人。
《史记·项羽本纪》中关于虞姬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
垓下被围的那个夜晚,项羽夜起饮酒。
帐外传来四面楚歌——汉军唱的都是楚地的歌谣。
项羽大惊:“汉皆已得楚乎?
是何楚人之多也!”
他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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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数阕,美人和之。
司马迁没有写虞姬的结局。
但《楚汉春秋》记载了虞姬所和的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太平寰宇记》则记载:“虞姬冢在县南六十里,高六丈,即项羽败,杀姬葬此。”
虞姬是死是活?
是自杀还是被杀?
正史没有定论。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垓下突围后,虞姬再也没有出现在史书记载中。
她消失了。
对于项羽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虞兮虞兮奈若何”——他在垓下之夜反复吟唱的,正是对虞姬的牵挂。
这个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女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刻陪在身边。
而现在,她也不在了。
清代学者总结项羽败亡的原因时写道:“羽从梁起……此人心之归附也。
羽自王后……而楚之诸侯携贰矣。
范增以间死……而楚之诸将尽矣。
此人心之叛散也。”
谋士死了,将领散了,诸侯叛了——最后连最亲近的人也失去了。
“虞姬死而子弟散”——七个字,道尽了一个人的全部失去。
战败可以忍,失去天下可以忍。
但失去那个在帐中陪他饮酒、在马上随他征战的人——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项羽不渡江东,不仅仅是因为“无颜见江东父老”。
更是因为,江东已经没有他想见的人了。
骄傲之死
最后一重现实,是项羽自己。
项羽出身楚国贵族。
与出身市井、当过亭长的刘邦不同,项羽身上带着战国贵族的烙印——尚气节、讲尊严、宁折不弯。
这种贵族精神,成就了他,也毁灭了他。
巨鹿之战,他破釜沉舟,九战连捷。
面对秦军主力,他从不退缩。
彭城之战,他以三万骑兵击溃刘邦五十六万大军——那是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他一生“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
他从未败过。
直到垓下。
一个从未败过的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就是彻底的失败。
这种落差,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项羽在乌江边对亭长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又有什么用?
他把失败归因于天,而非自己。
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他内心真实的信念。
他相信自己是被天命抛弃的人,而不是一个战略失误的将军。
但司马迁不这么看。
太史公曰:“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
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
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岂不谬哉”——四个字,是司马迁对这个悲剧英雄最沉痛的批评。
但批评归批评,司马迁仍然把项羽列入本纪——与帝王同等的待遇。
因为项羽虽败,却是“近古以来未尝有也”的人物。
项羽在乌江边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自己送给了敌人。
他看见汉骑司马吕马童,说:“若非吾故人乎?”
吕马童曾是项羽的旧部,如今在汉军帐下。
项羽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听说汉王悬赏我的人头,千金、万户侯,我送给你这个好处吧。
说完,自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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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翳取了项羽的头。
其余汉骑争抢项羽的尸体,互相践踏厮杀,死了数十人。
最终,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项羽身体的一部分。
五个人把尸首拼在一起,正好完整。
刘邦兑现承诺,封吕马童为中水侯,王翳为杜衍侯,杨喜为赤泉侯,杨武为吴防侯,吕胜为涅阳侯。
一个西楚霸王,被分成了五份,换了五个侯爵。
悲歌
项羽死时三十一岁。
从二十四岁起兵到三十一岁自刎,不过七年。
七年前,他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豪气干云。
七年后,他一个人在乌江边,把跟随自己五年的战马赠给亭长,然后持短兵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
身被十馀创,仍然无人敢近。
直到他自己把剑横在颈上。
关于项羽不过江东的原因,千百年来争论不休。
有人说他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有人说他是“天之亡我”的宿命论。
有人说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有人说他“刚愎自用”。
有人说他“才疏学浅、有勇无谋”。
但这些说法都只看到了一个侧面。
项羽不渡江东,是被三重现实逼到了绝路。
江东早已没有退路——经济凋敝、兵力尽失、诸侯背叛、四面合围。
虞姬之死斩断了他最后的眷恋——那个在帐中陪他饮酒的人不在了,“虞姬死而子弟散”。
而他自己——那个骄傲的、从未败过的、宁折不弯的西楚霸王——宁死也不愿苟活。
他不是懦弱。
恰恰相反,他是太骄傲了。
骄傲到宁愿把头颅送给敌人,也不愿狼狈地渡江而去。
骄傲到宁愿自刎,也不愿做一个偏安一隅的小王。
骄傲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笑。
李清照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项羽做到了。
他以一种最悲壮的方式,保留了一个霸王最后的尊严。
杜牧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但杜牧不知道的是,项羽不是输给了刘邦,而是输给了自己。
一个连自己都过不去的人,怎么可能卷土重来?
江水东流
乌江亭长站在船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把战马缰绳递过来。
“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
马嘶了一声。
不知道是通人性,还是仅仅因为疼痛。
项羽转身,对二十六名骑从下令:“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汉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乌江的水声拍打着船板。
亭长还站在岸边,手里攥着那根马缰。
远远地,传来刀兵相接的声音。
一个人倒下,又一个人倒下。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江水还在流。
向东,向东,流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江东。
本文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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