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吴邪跪在蒲团上,供桌上的族谱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没有名字的黄纸,只有一串生辰八字。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纸边,三叔从旁边一把抽走纸,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吴邪还没来得及问,三叔已经转过身去。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陌生女人夹着档案袋站在门槛边。
她说,吴邪,你家的族谱,能让我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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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吴邪回到吴家老宅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落不下来。
三爷爷的灵堂设在老宅正厅,白布从房梁垂到地面,一阵风过去,布角轻轻晃动。
吴邪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灰烬偶尔炸开一粒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他已经三年没回这个村子了。
最后一次见三爷爷还是前年腊月,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了他就摆手,说工作忙就别老往回跑。
没想到那成了最后一面。
族谱摊在供桌上,厚厚一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四角包着黄铜,锁扣已经锈得发绿。
吴邪磕完头起身,帮大伯收拾供桌时顺手翻了一下族谱。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自己那一页排在哪,手指一捻,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独的黄纸,纸上没有名字,只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他愣了一下,那串数字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三叔从门外进来,步子很快,像是有人追他似的。
他一眼看见吴邪手里的纸,脸色顿时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到跟前,一把抽走黄纸,塞进贴身衣袋里,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吴邪问他这是什么,三叔没看他,说有些字你轮不到看。
吴邪还想再问,三叔已经转身往灵堂深处走。他的背影僵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好好守灵,别的事不用你管。
那天夜里,吴邪跪到后半夜,祠堂里只剩他一个人。
棺木前点着两盏长明灯,灯油是才添的,气味有些呛人。
他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时,一个人已经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
那人年纪看不出多大,好像三十出头,又像是更年轻些。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领是旧式的立领,袖口翻卷处露出半截淡青色的小臂。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灵前,像一棵无声的树。
吴邪认得他。
小时候每次回村,都能见到这个人。
他住在老宅西边的小屋里,大家都叫他小哥。
没有人说过他姓什么,也没人解释他为什么一直住在那儿。
吴邪小时候问过三爷爷,三爷爷只说,那是自己人。
小哥坐了一阵,族老端着一杯酒过来了,递给吴邪,说按规矩,孝子要喝一杯送行酒。
吴邪刚要接,小哥先一步抬手拦了。
他接过酒杯,端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回族老的托盘上,没说话。
族老的脸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酒杯放回托盘那一下,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吴邪看见小哥后颈靠近领口的位置,露着一道月牙形的旧痕,淡白色的,像被什么细细的刀刃划过又愈合了很久。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小哥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什么事都不着急。
他走到灵堂门边,停下来,侧过头说了第一句话:夜里凉,别着了风。
第二天天亮,一辆县里牌照的小车停在了老宅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剪着齐耳的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副工作牌,手里夹着一只灰绿色的档案袋。
她自我介绍说叫宋忆柳,在县文物所上班,听说吴家老宅有旧谱和祖窑,想过来看看,做个普查登记。
吴邪的母亲给她倒了杯茶。宋忆柳坐在堂屋里,说话的时候眼睛四处看,像是在打量这间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吴邪觉得她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他给她倒水的时候,她忽然低下头,盯着地砖缝看了一阵,然后从包里摸出小镊子,从砖缝里夹出一片指甲盖大的黄纸边角。
纸已经发脆泛白,上面的字迹洇得只剩半个字,看起来像一个旧字的起笔拐角。
宋忆柳把纸片放进一个塑料小袋子里,封好口,抬头看了吴邪一眼,说这边地砖铺的法子不对,像是底下垫过什么东西。
吴邪蹲下去看,地砖的缝隙确实比通常的要宽出一些。
他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叔拄着拐杖进来了,他前些天腿受过伤,走路不太利索。
他看见宋忆柳手里的塑料袋子,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三叔说,祠堂后面有一间杂屋,里面有些旧东西,你要是看,就去那儿看吧。
宋忆柳站起来,收起袋子,朝三叔点了点头。吴邪注意到三叔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衣袋边沿,那儿鼓出来一小块,正是昨晚他塞进去的那张黄纸。
吴邪跟着宋忆柳往祠堂后走,转过一道月洞门,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径。两边杂草长到小腿高,露水打湿了裤脚,他低头拍了一下湿痕。
就在这时,他脚底一滑,低头看去,地上的青石板有一块微微翘起来了。
裂缝里露出半枚褐色的铁锈痕迹,看起来不太像自然生锈,倒像是某种铁器的边缘。
吴邪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铁片,指腹碰到一个圆环的形状。
宋忆柳已经走远了,没看到这一幕。
吴邪犹豫了一下,没有声张,把石板轻轻压回原位,起身追了过去。
但他心里记住了那个地方。
那天的风一直很大,吹得祠堂的旧门板吱呀作响。
吴邪躺到后半夜也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生辰纸。
他和三叔的身影,在昏黄的灯下交错。
他实在躺不住了,披了件外衣下床,朝白天看见的那块青石板走去。
月光照着老宅的天井,地上亮得像落了一层薄霜。
他挪开石板,底下是一把老铜钥匙,锈得看不出颜色,只有握柄处被磨得发亮。
钥匙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翻过来,柄上刻一个细小的字,笔画被锈迹吃了一半,只隐约看出是一个灯字。
02
吴邪把那把老铜钥匙藏进枕头底下的褥子里,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钥匙去找三叔。
三叔坐在灶屋后门的小板凳上,正在给腿换药。
他右腿膝盖下方缠着纱布,动作有些吃力,纱布上渗出一小块暗黄色的水痕。
他听见脚步声,把裤腿放下,头也没抬地问吴邪起这么早做什么。
吴邪没绕弯子,直接掏出钥匙放在他面前的凳子上。钥匙碰到木头发出咚一声轻响,三叔手里的动作停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三叔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问吴邪在哪找到的。
吴邪说祠堂后那条石板路底下,有一块翻起来的石头,缝里藏着这个。
三叔伸手把钥匙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指腹摩挲着柄上的那个字,嘴里念了一句什么,没念出声。
然后他把钥匙还给吴邪,说了两个字:收好。
吴邪问他这是什么钥匙,三叔又不吭声了。
他只是把纱布重新缠紧,撑着膝盖站起来,往祠堂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背对着吴邪说,老宅祠堂后面有一道砖墙,你晚上去那儿看看,别白天去。
吴邪想问清楚些,三叔摆了摆手,语气有点重:别再问了,先把你三爷爷的丧事料理完,这些事来得及。
三爷爷下葬是在第三天的清早。
抬棺的人沿着村后的土路走了一里多地,把棺材送进吴家的祖坟。
吴邪跟在队伍末尾,看见小哥走在人群外沿,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没有穿丧服,只在手臂上随意系了一根白布条,风一吹动便飘起来。
下葬结束,族人陆续往回走。吴邪落在后头,蹲在坟前把最后一叠纸钱烧了。他抬头看见小哥还站在不远处的柏树下面,似乎在等什么。
吴邪走过去,小哥也没躲。
他站在树荫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吴邪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跟你三叔长得很像。
吴邪愣了一下,说三叔是我三叔,能不像吗。
小哥没接话,转身沿着田埂往老宅方向走去了。走了一段,他又停下,侧过头问吴邪,你小时候是不是落过一次水。吴邪吃了一惊,说是有这回事。
那年他大概六七岁,掉进村东头的水塘里,被人捞上来时脸都青了。家里人说送医院送得早,捡回一条命,后来也没细问是谁把他捞上来的。
小哥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下头,继续走了。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件事他只在自家饭桌上提过一两回,小哥每天都在老宅待着,从不多问别人的事,他怎么会知道那桩旧事。
傍晚,吴邪回到老宅,宋忆柳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她带来了一叠拓片和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说是白天在祠堂后间拍下来的。
她把其中一张拓片摊开放在桌面上,吴邪凑过去看。
拓片上是一些刻字的痕迹,字口已经浅得辨认不清了,只有几个字能看出来。
他认出了四十两个字,后面的笔画像是被人用钝器磨掉了,只剩下一片粗糙的刻痕。
宋忆柳指了指那四十两个字,问他知不知道这说的是什么。吴邪想了想,说村里老人说吴家男丁活不过四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宋忆柳没笑,她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复印件,说是吴氏族谱光绪年间的抄本,从省图书馆查到。
里面有一段文字,大意是吴氏一族男丁多有早夭,及至中寿者甚少。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你信吗。
吴邪没有回答。他想起爷爷去世那年六十二岁,三爷爷走的时候七十一岁,都没有应那句活不过四十的老话。
夜里吴邪没有睡,祠堂里的灯油还有大半,他在院里转了一小圈,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三叔说的那堵砖墙。
他摸黑绕到祠堂后面,月光照见一面老墙。
墙上的青砖大小不匀,一看就是旧瓦房拆下来重新砌的,中段有一片砖缝特别深,像是被反复抠挖过。
吴邪摸了摸那块砖缝,发觉手上的触感有松动。
他稍微使力推了推,那块砖竟然陷了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
墙壁内侧随即传来一阵细碎的石块滚落的声音。
他愣在原地,心跳快了几拍。
他贴着墙面听了一阵,里面再没有动静了。
他退回屋里,把钥匙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铜绿色的锈迹遮不住钥齿上的磨损痕迹,这把钥匙分明被人用过许多次,而且用的时间相隔不远。
齿缝里还残存着一点油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道。
第二天一早,吴邪把钥匙拿给三叔看,说了夜里砖墙响动的事。三叔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根旱烟,半晌没吭声。
吴邪忍不住问他,那堵墙后面到底有什么。
三叔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什么,最后才说:墙后面是你们老祖宗的崖墓。这片宅子底下,掏空了半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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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叔说出那句话之后,自己像是也有些后悔。
他坐在门槛上抽完了一整根烟,又续了第二根。
他夹烟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腿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吴邪没有催他,坐在屋檐下等着风把他面前那缕烟雾吹散。
最后三叔把烟头掐灭在地上,低声说了一句:今晚我带你去看一眼。但你答应我,看完就回来,别多碰里面的东西。
入夜之后,三叔提着一盏马灯,带吴邪从祠堂后门出去。
他们沿着那条青石板小径走了一段,转到一处不起眼的照壁后面。
照壁上爬满青苔,底座露出几块表面光滑的深灰色石块。
三叔蹲下来,把那块松动的砖按到底,照壁内侧传出一阵沉闷的滚动声,两堵墙之间裂开一条不足一尺宽的通道。
通道口是一道低矮的石拱门,高度只到吴邪肩膀。
三叔弯腰先钻了进去,马灯光一晃一晃的,照亮干燥的石壁。
吴邪跟上他,闻到一阵微弱的泥土气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焦味,像是什么东西烧过很久以后留下的余烬。
甬道不长,约摸走了三十步,石壁忽然向两侧退开,露出一间不足两丈见方的墓室。
里面没有棺材。
墓室中央砌着一座青石台,高约半人,台上放着一只铁函。
铁函没有上锁,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从灰尘的厚度看,这里有一阵子没被人动过了。
吴邪环顾四周,石壁上画着几幅壁画。
颜料掉了很多,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画上有人举着火把,有人跪在灯台前,灯台里画着一簇跳动着的火苗。
跪着的人旁边站着一个瘦长身影,手里捧着一只碗,碗的朝向对着灯台。
吴邪问三叔这画的是什么意思,三叔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指了指铁函说,东西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说完,他背过身去,站在墓室门边,像是不想面对函里的东西。
吴邪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了铁函的盖子。
函里防潮的石灰已经结块,灰白色粉末里埋着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
信封上没有字。
吴邪拿起来,触感非常轻,纸张干得几乎像一片枯叶,稍用力就可能碎掉。
他小心地展开信纸,里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竖排小楷。
墨色发灰,但还能辨认。
吴邪蹲在石台边,借着马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了一句话,大意是:此后吴家子弟若见此文,须知我吴氏一门男丁早夭,并非天意,而是吴家祖先欠下的债。
吴邪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读下去。
信中说,吴家祖上曾经得到一位道人的帮助,道人留下一门续寿的旧法,可以让吴家后人不至于早早断绝。
但旧法有代价,必须有人替吴家男丁背住折去的寿数。
替吴家背命的人,从高祖那代起,是吴家的一位外亲。
吴邪读到外亲两个字时,脑中闪过小哥那张脸。
他继续往下读,信里没有说那人的名字,只写着一句:此人为我吴家所累,终身不得解脱,老而不死,寿而不终。
吴邪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句话上,半天没有移动。
他把信读完,坐回石头地面上。
墓室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他后颈的汗珠落下来,凉飕飕的。
三叔依然背对他站着,一动不动。
吴邪把信纸叠好放回铁函,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说的是小哥吗。
三叔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算是默认了。
吴邪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走到三叔身边,低声问了一句:那你让我看这个,是要我做什么。
三叔这时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深了许多。
他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铁函,说:吴家每一代执谱人都知道这件事,但不到时候不会告诉下一代。
我本来以为还能瞒你几年,但前天你三爷爷走了,族谱要有人续。
你如果不想接这个担子,就趁现在知道的时候,自己拿主意。
吴邪问他,小哥知道你来开过这个铁函吗。
三叔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从墓室退出来,重新封好暗门,确认墙上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才沿原路回到地面。
凌晨的院子里空气发凉,吴邪站在天井中间,抬头看见了头顶上稀疏的星光。
他口袋里的信纸仿佛是一片寒意,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
他想起小时候那次落水,醒来时家里人围了一圈,母亲红着眼睛说他命大。
现在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天是谁把他从水塘里捞上来的。
他转头看向老宅西边,小屋里的灯已经灭了。
他攥紧口袋里叠得平平整整的信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着胸膛响。
太阳穴隐隐发胀,空气里土腥味还没有散尽。
04
第二天吴邪没有去找小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把那封信的内容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上午。
信上写的替命,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怎么个替法。
张起灵老而不死,是不是就意味着吴家每一代男丁折掉的寿数,全都堆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吴邪越想越觉得心里发闷。
他拿着信纸去找三叔,三叔正坐在厢房里用一块湿布擦拭一只旧木匣。
吴邪把信摊在他面前,指着那句老而不死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三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木匣,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记得你十六岁那年落水的事吧。
吴邪说他记得。
那是高三暑假,傍晚在塘边洗脚,滑下去的。
水不深,但他不大会游水,呛了几口就慌了。
后来被人拉上来,那人走了,没留名字。
家里人都说是过路的乡亲救的,但问遍了村里也没问出是谁。
三叔说,那人就是小哥。
吴邪愣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但半天没发出声音。
三叔接着说,那回你高烧了三天,烧退了就没事了。
但你知道那三天里,小哥在祠堂跪了多久吗。
他跪了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
族谱里那道坎,他是替你趟过去的。
吴邪坐在凳子上,手握着茶杯,指尖压得发白。
三叔看他的神色不对劲,语气缓了缓,说倒不是每一回都要这样,你爷爷那辈算是自己撑过来的。
但到你父亲这里,身体差了些,到了年纪总有大病,有些坎,光靠药过不去。
吴邪问他父亲,三叔没有接话。
吴邪的父亲走得早,那年吴邪才十一岁。
病来得很突然,前后不过半个月。
当时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尸体火化也快,家里人都没有仔细追究过什么。
三叔不说话,这种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吴邪从厢房里出来,天色灰蒙蒙的。
他走到西边小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小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小哥坐在床沿,手里在补一件衣服的领子。
他低着头,针脚走得又细又密。
看见吴邪进来也没停下,只问了一句:看过了。
吴邪知道他说的是铁函里的信。他点了点头。
小哥放下手里的衣服,把针插在线轴上。
他看着吴邪,目光里没有多少情绪,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事。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他说那封信你看了就行,不用多想。
吴邪问了一句:这样多久了。
小哥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衣服,低下头继续补领口,针尖在布料上穿过去又拉出来,动作反复而均匀。
吴邪知道,他是不想说了。
傍晚宋忆柳来了,她从省图书馆查到一批民国时期的吴氏族谱抄本,其中有一卷附了篇跋文。
跋文是一个姓叶的道人写的,大致内容是说,吴氏一族祖上受人之恩,也欠人之债。
恩债相抵,便有了门中旧例。
吴邪把那篇跋文读了三遍,有一行字让他格外留意:例不可破,除非外人愿承。
他抬起头看宋忆柳,问是什么意思。
宋忆柳说,依这篇跋文的说法,吴家这门旧例不是不能解。
但解开的条件很苛刻,需要有一个非吴姓的外人,自愿接下吴家欠的那份债。
而那个人接下的代价是什么,跋文里没有详说,像是故意留了空白。
吴邪把跋文重新折好,还给宋忆柳,跟她道了句谢。
送走宋忆柳后,他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钥匙柄上那个灯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墓室石壁上那幅壁画:一个人跪在灯台前,另一个站着捧碗。
他一直以为站着的那个人是在递灯。
现在再想,也许递灯的才是跪着的那个。
夜里风大,他没有关窗,让风灌进来吹灭桌上的蜡烛。
黑暗里,他听见墙外有人在轻轻走动,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规律,像绕着什么圈子慢慢踱步。
他听了一阵,那脚步停了。
整个老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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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吴邪又去了一趟老宅祠堂的墓室。这一次他没叫三叔。
他顺着那条通道摸到墓室门口,石台仍在,铁函已被他重新合上,盖子上的灰尘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纹路。
他没有再打开函盖,而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台的底座。
石台侧面的颜色比正面稍浅,像是被水浸过又干透了,露出一道接缝。
他伸手沿着接缝摸了一圈,摸到一处细小的凹陷。
他犹豫了片刻,把铜钥匙插进去试了试,不匹配。
他收了手,站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铁函上。
不知为何,他感觉铁函底部的灰尘比上次来的时候薄了一些,好像有人在他离开之后动过函盖。
他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
吴邪回到地面上时看见三叔就站在通道出口等他。
吴邪有些心虚,没有开口。
三叔也没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递了一只防水布口袋给他,低声说:既然你去过了,就把铁函里的东西装出来吧。
那东西留在墓里不合适,万一哪天真有人来查,不好解释。
吴邪迟疑了一下,接过防水袋。
他问三叔,这算不算把东西带出祖坟。
三叔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说:东西放在那儿几代人了,看也看够了。
你要真想让事情有个了结,就别让它们烂在不见光的地方。
吴邪重新回到墓室,打开铁函,把绝笔信连同函底的几件旧物小心地收进防水袋里。
他准备离开时,又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壁画,那个捧碗站着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忽然发现,那个人影的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行用墨汁写下的极小的字。
字迹不是毛笔,更像是用硬物蘸墨刻出来的。
他凑近去看,认出是几个字:回头是岸。
吴邪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听过吴家哪一代祖辈留下过这样的遗言。
那字迹风格潦草,收笔处拖沓,像是写的人手上在发抖。
他站在墓室里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行字留在原处,没有动它。
回到地面之后,他把防水袋交给了三叔。
三叔没有打开看,把它锁进了老宅西厢的一只铁皮柜里,钥匙系在自己腰上。
他对吴邪说,这几天村里可能会来人,你注意着点,别露出异样神情。
果然第二天,吴老太爷来了。
他是吴家辈分最高的人,快九十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仍然锐利。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老宅院门外的石阶上,拄着一根漆了黑漆的拐杖。
他叫吴邪过去,问:开了祖墓的东西看了吗。
吴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太爷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水,说到:看你是个明白人。
你三叔让你看信,是他的事;我让你知道分寸,是我的事。
吴邪问他什么分寸。
老太爷用拐杖点了点地面,不紧不慢地说:吴家这些年的安稳,不是白来的。
有人替咱们背着,咱们就得记着。
但你记着归记着,不该动的念头,别动。
吴邪站在他面前,感觉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他心里的想法一样。他没有接话,只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老太爷说完,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一个提着一只旧木箱的老头跟在他身后,经过吴邪身边的时候看了吴邪一眼。
那老头背有些驼,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神情平淡。
吴邪认出他是叶德威,吴家的老香工,逢年过节负责打理祖坟的祭路。
叶德威经过吴邪时脚步慢了一下,吴邪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信上说的不全。他说完就跟着老太爷走了。
吴邪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转身往西厢去找三叔,三叔在喂鸡,头也不抬。
吴邪站到他面前问:信上还有什么没写。
三叔把手里的谷子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终于知道了。
吴邪问他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三叔转身走进屋里,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解释,他说:信是你高祖留下的,但写那封信的时候,高祖自己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真正知道全的人,是当年那个道人和小哥。
吴邪追问那道人是谁。
三叔说,一位姓叶的云游道士,叶德威的太爷爷。
他当年替吴家立下这门换寿的规矩。
他说要是想解,关键不在信上,在灯。
吴邪问他什么灯。
三叔没有回答,只指了指窗外,老宅西边那间小屋方向。
吴邪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日头刚好落在屋脊上。小屋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那盏油灯,小哥点了不知多少年,从未断过。
吴邪心里一阵发紧,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西边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