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剪指甲。客厅灯光昏黄,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蒋志远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梓萱,明天我带合唱团几个姐妹去你们那儿过年,八九个人,你准备准备。”婆婆袁璐的嗓音刺破听筒,像冬天里刮进来的一阵冷风。
我还没张嘴,蒋志远一把抢过手机:“妈,你开什么玩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冷下来:“蒋志远,你翅膀硬了是吧?敢挂我电话了?”
他按掉通话键,手抖得筛糠似的,看着我说:“梓萱,要不……你带紫萱回娘家吧。”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看着茶几上他刚给我剥好的橘子,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婆婆站在中间,笑得像个太后。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家里,连他都知道自己护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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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放下手机,我继续给紫萱剪指甲。小丫头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妈妈,奶奶明天来吗?”
“不来。”我说,“奶奶太忙了。”
紫萱“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没看她,看的是蒋志远。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抽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只有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来一根。
我把紫萱抱进卧室,盖上被子,关好门。
走到阳台。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他掐灭烟头,转过身。眼眶有点红。
“梓萱,我妈这次不是来过年的。”
“那是什么?”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来回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她带那些姐妹来,是……是想给我介绍个人。”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人?”
“她单位一个同事的女儿,离婚的,比我小三岁。”他不敢看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妈一直觉得你配不上我,说我该找个更好的。”
我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看着他:“蒋志远,你妈给你找相亲对象,带到咱家来过年,你让我带着孩子躲出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得脸都白了,“我是怕你受委屈!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来了肯定要闹,当着那么多人面,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丢你的人?”
“不是!我怕她欺负你!”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八年的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是真怕他妈,也真怕我受委屈。
他夹在中间,哪边都不敢得罪,哪边都得罪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当年追我的时候,他妈不同意,他偷偷跟我领了证。
他妈气得住院,他又跪在病床前哭。
他妈原谅他了,条件是——以后家里的大事,她说了算。
我一直以为这个“大事”是指买房买车生孩子。
没想到还包括给他找小三。
“你妈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我问。
“去年吧……紫萱上幼儿园之后。她跟我说,觉得我一个人太累,说你工作忙顾不上家,想找个能照顾我的。”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没当回事,谁知道她真把人带来了。”
“你不知道?”
“我发誓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跟这个男人过了八年,给他生了个女儿,买了房子,上班赚钱,下班带孩子。
他妈嫌我配不上他,他居然就让他妈把人带家里来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
“要不你先带紫萱回娘家,我回头好好跟我妈说……”
“说完了呢?”
“说完了……就没事了。”
“没事了?”我盯着他,“你妈带着人来给你相亲,你觉得说完了就没事了?”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人是谁?是我老公吗?还是他妈妈的乖儿子?
“我不走。”我说。
他愣住了。
“我不走,”我又说了一遍,“这是我家。房子是我买的,贷款我还的。凭什么她来了我就得滚?”
“梓萱……”
“你要是觉得为难,”我看着他,“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跟你妈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客厅里的钟敲了十一下。马上就要过年了。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我们家,冷得像冰窖。
02
那晚我没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紫萱睡在旁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小孩子真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敢梦。
我想起八年前头一次见婆婆。
那时候我跟蒋志远刚恋爱半年,他说要带我回家见父母。我紧张得不得了,提前半个月准备礼物,还特地去烫了个头发。
到了他家,婆婆开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第一句话是:“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能不能生啊?”
我当时脸就红了。
蒋志远打圆场:“妈,你说什么呢!”
婆婆白了他一眼:“我说什么了?我关心一下怎么啦?”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难受。她问我工资多少,问我家是干什么的,问我爸妈离婚多久了——问得特别细,像是在审犯人。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跟蒋志远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见:“她家里条件一般啊,爸妈还离婚了,这样的姑娘能娶吗?”
蒋志远说:“妈,我跟她处得好就行了。”
“处得好有什么用?你这孩子什么都不懂,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到时候她娘家人拖累你,我看你哭都来不及。”
我当时攥着洗碗布,攥得指关节都白了。
后来还是结婚了。
因为蒋志远态度挺坚决,他妈没办法,只好答应。
婚礼那天她倒是挺高兴的,在台上说话的时候还哭了,说什么“终于看到儿子成家立业了”。
我还以为她是真心替我高兴。
结果婚后第三个月,她就来了个“突击检查”。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开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我的包,里面东西全倒出来了——钱包、口红、钥匙、卫生巾,摊了一桌子。
她看见我进来,面不改色地说:“我帮你收拾收拾,你看你这包乱的。”
我说:“妈,你开我包干嘛?”
她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我是外人吗?”
蒋志远下班回来,看到这个场面,一句话没说,躲进厕所了。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她嫌我做饭不合她口味,嫌我买的盘子土气,嫌我给孩子穿的少。
她每次来都要“帮我收拾”,翻衣柜、翻抽屉、翻床头柜。
我抗议过,蒋志远每次都打圆场:“你就忍忍吧,她就待几天就走了。”
忍忍。
这两个字,我听了八年。
紫萱出生那天,她在产房外面等着。
护士出来报喜:“是个女孩。”她当场脸就拉下来了,说了句“女孩啊,也行吧”。
月子里她来了三天,第四天就走了,理由是“你妈不是在这吗,用不着我了”。
我妈确实在,但那能一样吗?
这些事我不是没记。
我都记着呢,记在心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但我从来没跟蒋志远吵过。
因为他会愧疚,他愧疚了就会讨好我,给我买包、买首饰、带我去吃好吃的。
可我需要的不是这些。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挡在我前面的男人。
可他没有。
紫萱四岁那年的中秋节,婆婆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梓萱,你看隔壁老王家儿媳妇,人家二胎都生了,你怎么还不生?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我还没说话,蒋志远就接了一句:“妈,梓萱身体挺好的,是我不想要。”
他以为他帮我挡了一刀。
可我觉得他根本不明白问题在哪儿。
问题不是生不生孩子。
问题是,这个家里,他妈说每一句话,我都没有反驳的权利。
那天晚上我跟蒋志远吵了一架。吵完之后他哭了,说“我也很难,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我看着他的眼泪,心软了。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个词——算了。
算了,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算了,忍几天她就走了。
算了,为了蒋志远。
可是“算了”这个词,就像一把钝刀子。每说一次,就在心上刮一下。刮了八年,那道口子,比谁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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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眯了一小会儿。
迷迷糊糊的,听见厨房有声音。我爬起来,一看表,快七点了。
紫萱还在睡,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蒋志远在厨房煮面。他系着那条我给他买的格子围裙,背对着我,锅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回头,说:“给你煮了荷包蛋面。”
我没说话,坐到餐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整整齐齐。他这个人就这样,不善言辞,都做在事上。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在对面坐下,看着我吃,也不说话。
吃了一半,我说:“今天你想怎么办?”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我打电话跟我妈说,让她别来了。”
“她会听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看。”
他掏出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我隔着玻璃看他,看他对着手机说了一通,表情很激动,最后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说?”
“她说……已经在路上了。”
我心里一沉。
“她说她跟姐妹们说了,不能让人家白期待。还说……”他停顿了一下,“还说你就是个外人,没资格管她。”
我放下筷子。面吃不下去了。
“蒋志远,你妈说我是外人,你听到了吧?”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外人?”
“不是!”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外人!”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他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每次遇到问题,他都是这种沉默。沉默地等着,等着我妥协,等着事情自己解决。
可是事情从来不会自己解决。
我站起来,走回卧室,把门关上。
紫萱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妈妈,爸爸做好饭了吗?”
“做好了,起来吃吧。”
我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呀?”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你怎么这么问?”
“上次奶奶来,我看到她瞪妈妈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以为她小,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紫萱,奶奶没有不喜欢我们。只是奶奶……她跟妈妈想法不一样。”
“那她为什么瞪妈妈呢?”
“因为……妈妈太爱你了,奶奶想让妈妈也爱她。可是妈妈只有一个心,装不下那么多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抱着她,抱了很久。
等我出来的时候,蒋志远又在打电话。这次语气很激烈,我隐约听到他说“你别逼我”
“这是我的家”这些话。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但那光亮得不太正常,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梓萱,我刚才跟我妈说了,说不让她来。她说不行,人都约好了。我说那你们自己去酒店住,别来家里。她骂我白眼狼,说白养我这么大。”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说你再这样,我就不回家过年了。”
我能听出来,这已经是他能放出的最狠的话了。
“你妈怎么说的?”
“她……”他声音低下去,“她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媳妇教你的。”
我笑了。果然,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梓萱,我知道你委屈。”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但我真的没办法。她是我妈,我不能不要她吧?”
“我没让你不要她。”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他突然吼了一声,眼眶红了,“我也想护着你,可是我一跟她吵架她就哭,就骂我没良心,就骂我是白眼狼,我能怎么办?”
他吼完,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可怜他?恨他?都有。更多的是无力。
结婚八年,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妈来了,我们就吵架。吵完,他道歉,我原谅,日子继续。
等下一次他妈来,继续。
这八年,就像一个死循环。
我走回卧室,把门关上,拿出手机,翻到婆婆的号码。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下去。
我知道,只要我打这个电话,求她别来,跟她服个软,她可能就客气两句,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是我不想服软了。
我不想一辈子在她面前低头。
我退出通话界面,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明天带紫萱回去过年。”
发完消息,我做了个决定。
这辈子,我再也不忍了。
04
我跟我妈说要回去过年的时候,她没多问。
她了解我。我妈是个明白人,知道女儿要不是真过不下去了,不会临过年了跑回娘家。
她只说:“路上下雪了,开车小心点。”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紫萱的东西好收拾,换洗衣服、水杯、她的小熊玩具。
我自己的东西也简单,几件衣服、护肤品、身份证。
然后我把购房合同、房产证、贷款合同放进包里。
蒋志远看我收拾,急了:“你真要走?”
“嗯。”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跟你妈过年啊。”我说,“你妈不是给你找好人了嘛,正好见见。”
“梓萱!”他声音都变了,“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让你躲,我真的知道错了……”
“不是你的错,”我拉上包的拉链,“是我的错。我错就错在,一直以为忍让就能换太平。”
“蒋志远,我给你两个选择。”我看着他,“一,你跟我一起走,回我妈家,我们三口人好好过个年。至于你妈带来的人,让她们回去。”
他愣住了:“不行的,我妈那边……”
“二,”我打断他,“你留下陪你妈,我带紫萱走。你自己考虑。”
他的嘴张着,又闭上。他看着我,又不敢看我。
不用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叹了口气:“行,我明白了。”
“梓萱,你等我,我跟她说……”
“等你跟她说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我抱起紫萱,她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外婆家。”
“爸爸呢?”
“爸爸……他有事,等忙完了再来找我们。”
我走到门口换鞋。蒋志远跟过来:“梓萱,你们路上小心……”
我停住了。穿着鞋,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蒋志远,你跟不跟我走?”
我穿好另一只鞋,弯下腰,把脚边的拖鞋摆正。
“那我走了。”
我拉开门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特别轻,像是怕谁听见。
“梓萱,对不起。”
我没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心软了。
带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紫萱在身后说:“妈妈,爸爸哭了。”
我也哭了。但我没回头。
我抱着紫萱下楼,开车,出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看见我,喊了一声:“这么早就出去呀?”
“回娘家过年。”我说。
大爷笑了笑:“好,一路顺风。”
我踩下油门,车开出小区大门。后视镜里,我看见蒋志远站在阳台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就那么看着我们的车远去。
他突然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跑下了楼。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冲出单元门,穿着一双拖鞋,一边跑一边喊我。
我踩了刹车。
他从侧面跑过来,拍我的车窗。我摇下来,他喘着气说:“梓萱,我想好了,我跟你走!”
我看着他,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毛衣,脚下是一双拖鞋,冻得浑身发抖。
“你妈那边呢?”
“我不管了!”他说,“我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紫萱。”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这句话是真心的。至少这一刻是真心的。
但三分钟之后呢?三小时之后呢?明天呢?
“上车吧。”我说,“把外套穿上。”
他绕到副驾驶,上了车。他一上车就抱着紫萱,抱得紧紧的。
“爸爸,你勒死我了!”紫萱叫起来。
他赶紧松开,笑着说:“爸爸太想你了。”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他们父女俩在后座上闹着。我发动了车,往城外开去。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紫萱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
那一刻,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是好的。
可是手机震了一下。
蒋志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
“我妈……”他声音干涩,“她到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到家门口了?”
“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胆怯。
我的心沉了下去。
车窗外,雪花又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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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停在服务区。
蒋志远在看手机,屏幕上全是婆婆发来的消息。他一条条划着,表情越来越难看。
“怎么说的?”我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说:“妈说她们到门口了,敲了半天没人开门,已经打电话找物业了。”
“物业怎么说?”
“我说了你不在家,让她先找个地方坐坐。”
“然后她骂我,说我在外面野了,连亲妈都不要了。”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这通骂只是开始。以我对婆婆的了解,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你让她去找地方待着了吗?”
“她说她不去,就要在门口等我。”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跳着。每次跟婆婆斗智斗勇,我就头疼。
“那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问。
“不知道。她说等到我回来为止。”
我闭了闭眼,深呼吸。车里的暖气开着,我却觉得有点冷。
紫萱在后座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流着口水。
“要不……”蒋志远看着我,“我先回去一趟?”
“就回去跟她说清楚,说我不可能去见别人,让她把那姑娘送走,我就过来找你们。”
“你刚才不是说跟我一起走的吗?”我平静地说。
“我是真想跟你走,”他急急解释,“但我妈现在堵在门口,物业都跟着过来了,我总不能不管吧?”
“那你管完了,还来吗?”
“来!当然来!”
我看着他,他一脸真诚。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至少这一刻是真心的。
但他走得出那个家门吗?
我没说话,拉开车门下了车。服务区的风很大,吹得我直打哆嗦。我走了一圈,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我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想婆婆这个人,想蒋志远的性格,想我自己为什么一直忍到现在。
婆婆对蒋志远的控制,从他还是个孩子就开始了。丈夫死得早,她把所有情感都倾注在儿子身上。她说儿子是她的一切,这既是爱,也是绑架。
蒋志远从小就学会了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他怕她生气,怕她失望,怕她哭。所以他这辈子都在讨好她。
可问题是,一个女人永远无法被“讨好”满足。因为真正的母女关系,不需要讨好。
我嫁进来之后,婆婆发现儿子开始“不听话”了。她不怪自己,只怪我。她觉得是我抢走了她的儿子,所以处处针对我。
这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问题在于,蒋志远直到今天都没看明白这一点。他以为忍让和讨好能解决问题。他以为只要他两边都不得罪,两边就都不会走。
可他错了。他越是这样,我越失望,他妈妈越得寸进尺。
我站起来,走回车边,拉开车门。
蒋志远还在打电话,看到我回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怎么说?”我坐回去。
“我跟她说了,说我不在家,让她去酒店住,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同意了吗?”
“……同意了,但她要我保证,明天回家吃年夜饭。”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
“你答应了?”
“梓萱,今天是除夕,明天就是年夜饭,我……”
“你不用说了。”我发动了车,“你下车吧。”
“下车。”
他没动。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蒋志远,你走你的孝道,我过我的日子。你下了这车,我就当你选了,以后不后悔就行。”
他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