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张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一条消息弹出,又暗下去。
我在黑暗里躺着,看见那道光把天花板晃了一下。
身边那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得像是这个世界跟他没关系。
我没有翻身去摸那个手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塌下去。像老家那个老屋的木梁,看起来还撑着,其实里面已经被白蚁掏空了。
三个月后,民政局那道门“咔嗒”一声在我身后关上。张磊攥着离婚证,抬头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整个人像被人猛地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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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不对劲的。
张磊以前回家挺准时的,六点半进门,换上拖鞋,坐到饭桌边等开饭。那天晚上我做好饭等到七点半,他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声音压得很低:“加班呢,你先吃。”
“几点回来?”
“不知道,别等了。”
电话就挂了。挺干脆的,连句“你早点休息”都没说。
我端着饭碗坐到灶台边,扒了两口米饭,又放下了。公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像是在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他忙,咱们先吃。”我装出笑脸去叫他。
公公没动。他看着电视上跳来跳去的画面出了神,半天才说:“你吃吧,我不饿。”
那个月我做了两套窗帘。
一套是客厅的,一套是卧室的。
布料是我在超市下班后路过布料市场淘的,便宜,花色也好看。
我想着家里的窗帘都旧了,换一换,整个家看着也精神点。
换窗帘那天,我一个人踩着凳子爬上爬下。公公想帮我把凳子扶一下,我连忙摆摆手:“爸您别动,我自个儿能行。”
他站在旁边,两只手伸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我。
窗帘挂上去之后,整个客厅亮堂了不少。我很满意,拍着手上灰叫张磊来看。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了一下眼皮:“还行。”
就两个字。
以前他不是这样。以前他会在旁边看着我挂窗帘,跟我说“小心点,别摔着”。会亲自动手,嫌我挂得不够正。
那天我站在凳子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后来这种“加班”越来越多了。
一周两三次,后来变成隔天一次。
我有时候饭做好了,给他留一份,用保鲜膜盖上放在灶台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还是原样摆在灶台上,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早上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有几次我忍不住问起来,他就说是部门聚餐,或者同事生日。我说要不我也跟你一起去,大家认识认识。他说:“都是男同事,你去也不方便。”
我说那行。
可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倒不是我多聪明,是我太了解他了。张磊这个人,不会撒谎。他一撒谎就眨眼睛,左眼皮子跳一下,跳一下,跟装了弹簧似的。
那天晚上他进门换鞋,说“晚上加了个班”,左眼皮子就开始跳了。
我把洗干净的毛巾叠好放回柜子里,头也没回:“知道了。”
他说:“你知道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猜的。
他站在沙发边愣了愣,没再问了。
后来有一次,他的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看见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哥,到家了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原处。
我没有声张。
没有用的。
女人在婚姻里活久了就明白了,有些事你当场戳破,难堪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你越是大吵大闹,他就越觉得自己没错。
你要是忍了,他会觉得你本来就该忍着。
这大概就是我那十年学会的最大的本事。
02
日子还得过。
公公的胃是五年前做的手术,切了四分之三。化疗三次,每次都是我在医院陪着。换药、擦洗、倒尿,没有哪一样我没干过。
同病房的人都说,这是闺女吧,真孝顺。
公公不说话,就点头。
后来我把他的脏衣服洗干净带回病房,搭在椅背上晾着。隔壁床的大姐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习惯了。
我不是嘴硬,是真的习惯了。
刚结婚那阵子,我下班就往医院跑。
那时候公公刚做完第一次手术,身上插着四五根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好半天才敢认出来。
头一回给他擦身子,他死活不肯,非让我叫护工。我说我是您儿媳妇,有什么可见外的。他说:“闺女,是爸拖累你了。”
我说:“您别这么说。”
可他不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嫁过来要面对什么。
张磊在我嫁进门之前就把话说明白了:“爸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走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点了点头,当时是真的觉得这事我扛得住。
可是人呐,扛着扛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了。
第一年最难熬。
公公化疗掉头发,吐得翻江倒海,我端着盆在旁边接着,擦完他的嘴再去擦地板上的脏东西。
晚上他就靠在那里输液,我靠在走廊的铁椅子上睡觉。
铁椅子太硬,翻个身都硌得骨头痛。
后来我在医院里练就了一个本事,哪儿都能睡。板凳上、墙角边、输液室的塑料椅子上,眼睛一闭就能眯着。
张磊来过几回,送点水果,站十分钟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辛苦了。”
我说没事。
走远了,我就听见他的脚步声越走越快,像是这里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跑。
第三年公公的病情稳下来了,回家休养。
我的担子轻了一些,但也没有轻太多。
公公吃得少,每顿都要单独做。
少盐少油,软烂温热的,顿顿得现煮。
我早上五点起来给他熬粥,中午赶回来热饭,晚上下班回来做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忙完就十点多了。
那几年我瘦了快二十斤。
我妈来看过我一回,站在厨房里看我忙得团团转。她说:“晓萌,你累不累?”
我笑着说:“不累,习惯了。”
我妈没再问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但一个字都没多说。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我爸妈都是老实人,不会说漂亮话。他们一辈子就教会我一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我只知道,一个人做着做着,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好像我这个人,生来就是来伺候他们的。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照顾老人,这就是我该干的。
至于我自己,我不该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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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卉是那个老在提醒我“你也是个人”的人。
她是超市的收银员,比我大几岁,离过婚,说话直得像刀子。每次我一脸沮丧地去上班,她就凑过来:“又被你老公气着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呢,骗谁啊。”
我不说话,她就在旁边叹气:“你说你图什么?十年了,你把自己的日子都搭进去了,他连句好话都没有。”
我说:“他工作忙。”
“忙?”何卉把一袋薯片拍在收银台上,“男人说忙,要么是懒得理你,要么是忙着理别人。”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有一次张磊又没回来吃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放什么。
何卉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今天他那个同事又来超市买东西了,买了两支牙膏,情侣款。”
我看了短信,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看电视,遥控器攥得紧紧的,手指都发白了。
我没有去柜台查过他的消费记录。我大概是怕,怕看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回来了,身上酒气很重。我正坐在里屋叠衣服,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脚步声很重,像是喝了不少。
“晓萌。”他叫我。
“嗯。”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犹豫。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手上继续叠衣服:“你说。”
“明天你早点起来,爸要复查,我走不开。你带他去。”
就这事。
我说:“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手里的一件衬衫叠了又摊开,摊开又叠上,来来回回叠了三遍。
我以为那晚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重要的事”还在后面等着呢。他现在是还没酝酿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一个人要走,是不会一下子就把话说清楚的。他得先试探,得先让你做好准备,好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这是何卉后来跟我说的。
她说男人都这样。
想离婚的时候,会先冷淡你几天,再找个时机把话扔出来。
你要是没反应过来,他会觉得是你自己迟钝。
你要是反应过来了,他反倒有了借口——你看,你这不是挺敏感的嘛。
那晚我翻了很久才睡着。
公公房间传来一声咳嗽,我赶紧起来去看,他已经睡了。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窗帘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
那窗帘是我前阵子挂上去的。
如今布料已经有些皱了。像人心。
04
过年的时候,张雪回来了。
她嫁到了省城,一年到头也没回来几回。每次回来都打扮得很精致,皮包、高跟鞋,说话带着一股腔调,让这个小城市里的人都觉得她混得好。
她进门第一句话:“嫂子,你又瘦了。”
我笑着端上一碗汤圆:“你多吃点,今年手艺还不错。”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圆,没喝,抬头看了张磊一眼:“哥,咱爸身体咋样?”
张磊一抬下巴:“还行,就那样。”
“还行就行。”
张雪咬了一口汤圆,嚼了一会儿:“嫂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跟饭店似的。”
我说:“是你难得回来,我特意做的。”
“那倒也是。”她笑了一下,“我这个当女儿的呀,嫁得远,照顾不上。不像嫂子你,天天在旁边守着。爸能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是福气。”
这话听着像好话,可我总觉得有股酸味儿。
我没接话,给她又添了碗汤。
后来公公去午睡了,张雪突然压低声音说:“嫂子,你跟哥感情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她放下筷子,“我就是问问。我哥这人吧,有时候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这个人不坏。”
我说我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说了。
那顿饭还没吃完,我就发现她把包里的手机落在了沙发上。我帮她捡起来,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条已经打开的微信消息。
“姐,哥那边怎么样了?那个女的什么时候走?”
那个女的。
张雪过来拿包,看见我的表情,脸色变了变,把手机抢过去:“哦,我同事,问我工作的事。”
我说:“哦。”
那天下午她走得很快,说是赶车,冲张磊挤了个眼色就走了。张磊送她到门口,没进来,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响。
水滴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关了水,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秃了半边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梦。
河里淌的是黄泥水,浑得看不见底,我在梦里哭,哭得撕心裂肺。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张磊在旁边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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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四。
我下班回来,在门口就听见里屋有说话声。我推门进去,声音停了。张磊坐在沙发上,张雪也在,旁边还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张雪带来的一个朋友,据说是做调解工作的。
“嫂子,你回来了?”张雪站起来,笑得有点勉强,“坐下说话吧。”
我把菜放下:“你们有事?”
张磊清了清嗓子:“晓萌,你坐。”
我看着他,心跳快了起来。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那个……”他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我们离婚吧。”
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说“今晚吃面”。
我就站着,没坐下。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过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我看着张雪,她低下头,捏着自己的皮包带子。我看着那个中年女人,她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像一个慈善家在观摩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牛。
我忽然觉得想笑,没笑出来。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张磊没说话。那个中年女人开口了:“这位女士,离婚不一定非要有第三者,感情不和也是正常的。”
我看着她:“我没问你。”
她闭嘴了。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搬走。”
“凭什么?”
“这房子是我家老房子。”
“我住了十年,伺候了咱爸十年,你说搬就搬?”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搓手指,搓来搓去。
张雪在旁边叹口气:“嫂子,你也别闹。我哥这个人,脾气你也知道。你要是好好商量,他也不会亏待你。”
“你闭嘴。”我看了她一眼,“你的账,我回头再算。”
张雪脸一青:“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她。
我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坐下来才发现手在抖。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门外传来他们的说话声,很模糊。
公公从卧室里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紧闭的门,又看着沙发上的儿子和张雪。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是最终没说出口。
“爸,”张磊叫他,“您说句话啊。”
公公没吭声,慢慢转过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那一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替我说话。
06
离正式去民政局还有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过得格外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照常起床做饭,照常上班,该干啥干啥。同事们问起来就说“挺好的”,邻居问起来就说“还行”。
日子像一条河,明面上流得很稳,暗底下的石头硌得人生疼。
有天下午下了班,我去超市买菜,正巧碰上何卉。
她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你咋了?”
“没事啊。”
“你看着要倒了一样。”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我拉到一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我沉默了半晌,挤出一句:“张磊要跟我离婚。”
她没说话,拍了把大腿,叹了口气。
“这个畜生。”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你别去。”
“你拦我做什么?我给你出气去!”
“没用。”我说,“事情到这个地步,你去了也没用。”
何卉攥着拳头,咬紧了牙:“你伺候他爸十年,他转头就找人?这种男人那不得遭天打雷劈?”
“那都是命。”我说。
“什么命不命的!”她一跺脚,“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被欺负成这样!”
我低下头:“那我还能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晓萌,你这一辈子,不是生来伺候人的。”
我没吭声。
那晚我失眠了。
我翻出手机翻相册。
里面有一张十年前的照片,我和张磊的结婚照,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我穿着租来的白纱。
两人笑得算不上好看,但是很单纯,都以为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看见公公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起得比我早,这很少见。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
他没回答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个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纸,写着几行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握笔不稳的老人费了好大的力气写下来的。
“这房子,爸做主,给你了。”
“这十年,难为你了。”
“爸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上了。这房子,算是爸的一点心意。”
我看完那封信,鼻子一酸。
“爸……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声音沙哑,“你拿着。”
我攥着信封,拼命忍住了眼泪。
公公转身走回自己房间,他的背佝偻着,像个问号。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
我的视线模糊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讲。
最后他什么都不说了,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