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安欣蹲在柏树后面,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远处,高启强跪在陈书婷的墓碑前,拿块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那块石板。
擦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搁在碑座上,打开盖子,对着里面说了很久的话。
安欣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跟谁聊天。
等他走了,安欣走到碑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底下,像压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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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陈书婷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墓园里没几个人,高启强穿着件旧夹克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陈书婷的遗像。
照片拍得不算好,陈书婷的脸有点虚,但她笑得挺开心,露出一排白牙。
高启强哭得不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拿袖子擦了擦,又流下来。旁边有人拉他,他甩开人家的手,跪在泥地里,抱着墓碑不肯撒手。
安欣当时被临时调到这边执勤。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男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后来她跟同事聊起这事,同事说人家老婆死了,哭成那样不是挺正常吗?
安欣没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这男人哭得太用力了,用力得像是故意演给谁看的。
那天下葬的时候,安欣数了数来的人。十九个人,她数的很清楚。
可名单上登记的是二十个人。
少了一个。
少了的那个人叫刘红梅,辖区里的老住户,五十多岁,在超市当收银员。
五年前她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案子一直压在刑警队,到现在都没破。
安欣调了刘红梅的案卷。卷宗很薄,照片只有两张,一张是身份证上的,一张是在超市拍的。照片上的女人圆脸,短头发,笑得很憨。
案卷里夹着几张通话记录单。刘红梅失踪前三天,她的手机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多钟。电话号码的户主,是高启强。
安欣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她决定去见见高启强。
高启强的殡葬店开在城南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写着“祥和殡葬”四个字。门口摆着两个花圈,纸花被风吹得哗哗响。
安欣推门进去,里头光线很暗。高启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骨灰盒擦灰,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
“你好,是办白事吗?”
“我是派出所的,安欣。”
高启强放下手里的布,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哦,安警官,有什么事?”
“你认识刘红梅吗?”
高启强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暂的停顿。安欣看在眼里。
“不认识。”他说。
“那你给她打过电话吗?”
高启强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店里电话打出去的多,可能是打错了。”
“打错了?打了四分多钟才发现打错了?”
高启强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擦那个骨灰盒。
安欣站在后面,看着他。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擦,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安警官,我一个开殡葬店的,跟失踪案能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你跟失踪案有关系。我就是问问。”
高启强转过身,看着安欣,眼睛里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老婆的人。
“我老婆病了好几年。那几年我什么事都没心思干。你要是觉得我跟什么案子有关,你尽管查,我配合。”
安欣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余光扫到柜台后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是高启强,女的笑得很开心,脸贴着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人的脸,被撕掉了。
02
安欣开始查陈书婷这个人。
档案上的信息很简单。
陈书婷,四十多岁,超市收银员,结婚十年,没有孩子。
她跟高启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婚后高启强开了殡葬店,她继续在超市上班。
安欣找到陈书婷生前的闺蜜,周冬梅。
周冬梅六十出头,退休前在县医院当护士。提起陈书婷,她眼圈就红了。
“书婷是个好姑娘,从小就命苦。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别人跑了,她妈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后来她妈也走了,她就剩自己一个人。跟了高启强以后,总算是有了个家。”
安欣问陈书婷生病的事。周冬梅叹了口气。
“那病来得突然。一开始说是发烧,后来查出来是血液的问题。具体什么病她没跟我说,我也没好多问。”
“她住院的时候你去看了吗?”
“去了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精神还行,跟我聊了一会儿。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就不太想见我了,说自己瘦得脱了相,不想让人看见。”
“后来呢?”
“后来她就转院了。我打电话问她在哪家医院,她说别找了,过两天就回家。再后来,就接到她没了的消息。”
安欣问她知不知道陈书婷转去了哪家医院。周冬梅想了想,说是县第二人民医院,但具体哪个科室她记不清了。
安欣当天就去了二院。
医院档案室的人一开始不给查,说是病人隐私。安欣亮出警官证,又打了几个电话,才给调出来。
陈书婷在二院住过三次院,每次都不超过两天。病历上的主治医生有两个,其中一个名字让她心头一紧。
安长林。
她父亲的名字。
安欣拿着那张病历单,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安长林是退休军医,现在在社区开了个小诊所。他怎么可能给二院的病人看病?
除非是私下被请过去的。
安欣给她爸打了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陈书婷。电话那头的安长林沉默了一会儿,说认识,那姑娘来诊所看过病。
“开的什么药?”
“止痛药。布洛芬和曲马多,还有一些助眠的药。”
“就这些?”
“就这些。”
安欣挂了电话,又看了看病历上的日期。陈书婷在二院住院的那两天,恰好是去安长林诊所开药的同一天。
从二院到安长林的诊所,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
一个重病的女人,为什么要在同一天跑两个地方?
安欣又去了二院,找到当时给陈书婷做检查的医生。
医生姓李,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
安欣问他记不记得陈书婷这个病人,他想了半天,说有点印象。
“那姑娘瘦得厉害,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我给她做了个骨髓穿刺,怀疑是血液系统的毛病。”
“结果呢?”
“结果出来后,建议她转院。这种病我们这治不了。”
“她转了吗?”
“转了。转到哪我就不知道了。”
安欣问他陈书婷的病历上有没有血型记录。李医生翻了翻记录,说上面写的是O型。
“确定是O型?”
“确定,我看过。”
安欣没再追问。可她知道,周冬梅说的是AB型。
一个人不可能有两个血型。
是病历被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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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安欣回到家的时候,安长林正在看新闻。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很大。安长林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手里的烟快烧到了烟屁股。安欣走过去,把病历单放在茶几上。
安长林看了一眼,没说话。
“爸,陈书婷到底找你看的什么病?”
“不是说了嘛,止疼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二院的病历上?”
安长林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她被查出那病以后,疼得厉害。二院的医生我认识,就叫我过去帮忙看看。”
“就只是帮忙看看?”
“那还能干什么?”
安欣看着他,没再追问。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她去了安长林的诊所。
诊所不大,两间房,里间是诊室,外间是药房。安欣翻了翻安长林的处方单,找到陈书婷开药那天的记录。上面写着:布洛芬,曲马多,佐匹克隆。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翻了翻药柜。
药柜里除了常规的药,还有一些处方药的瓶子。安欣打开几个看了看,都是普通的止痛药和消炎药。
然后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小冰箱。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支注射液,还有几盒密封的药。
她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标签。那是一盒麻醉剂,氯胺酮。
安欣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她把东西放回去,关上冰箱门,走出诊所。站在门口,她深呼吸了好几次。
晚上,安长林做了她爱吃的青椒炒肉。安欣坐在饭桌前,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爸,你给陈书婷开的那些药,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安长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意思?”
“我问你有没有加别的药进去。”
安长林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水。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话。
“加的。”
安欣的胃猛地一缩。
“加的什么?”
“氯胺酮。”
安欣瞪着他。
“你疯了?那种药能随便给人吃?”
“她疼啊!”安长林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求我帮她减轻痛苦。我……”
“就因为这个?”
“她跪在我面前,说让我救救她。我、我……”
安长林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声。
安欣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白头发,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一刀一刀地割。
“爸,你是不是还做了别的事?”
安长林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安欣起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非常不好的预感。
04
第二天一早,安欣去了殡葬店。
高启强正在院子里给花圈扎花。
纸花堆了一地,红的白的黄的,像开了满院子花。
他背对着门口,手上的活很利索,一根铁丝一绕,一朵花就出来了。
安欣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高师傅。”
高启强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放下手里的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安警官,又来了?”
“我想再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老婆的病。”
高启强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洗手。水声哗哗的,他洗了很久,才关掉,转过身来。
“她都走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她的病历上,血型被人改过。”
高启强的手停在围裙上。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安警官,你这话说得奇怪。病历那种东西,谁没事去改它?”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有人改了。”
高启强没说话。他转身走进店里,安欣跟在后头。
店里还是那样昏暗,骨灰盒摆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高启强坐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
“安警官,你觉得我老婆是怎么死的?”
安欣愣了一下。
“病历上写的是癌症。”
“癌症。”高启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下头,翻了两页笔记本,“要是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高启强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安警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安欣心里一紧。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哪敢。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高启强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放好了。
安欣站在原地,看着他。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知道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刘红梅失踪那天下午,你打过电话给她。”
“这事儿我不是说了嘛,打错了。”
“打错了三次?”
高启强抬起头,看着安欣,眼里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嘲讽。
“安警官,你这是在审我?”
“我就是问问。”
“那你问完了吗?”
高启强站起身,走到门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安欣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高启强的声音。
“陈书婷走的那天晚上,我给她擦了一夜的墓碑。第二天早上,我就知道,有些事,永远都藏不住了。”
安欣站住了。
她回头看着高启强。他已经坐回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启强没回答。他拿起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地叠着,叠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安欣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她走出殡葬店,站在街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墓碑底下,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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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安欣等到夜里十一点才出门。
她带了一把铁锹,一把手电,还有一把螺丝刀。出门前她跟安长林说去朋友家坐坐,安长林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
墓园晚上不开门。安欣绕到后面,翻墙进去。墙不高,就是顶上插着碎玻璃,她拿外套垫了一下,翻了过去。
夜里的墓园静得吓人。
风吹着柏树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安欣握着手电,一步一步往前走。
手电的光在地面上晃来晃去,照出一排排的墓碑。
陈书婷的墓碑在中间那排,不大,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金字。碑前放着一个香炉,香灰还没清理干净,看得出来有人刚来烧过。
安欣蹲下身,拿手电照了照碑座底下的石板。石板是松动的,边缘有明显的撬痕。她拿螺丝刀插进缝隙里,用力一翘,石板翘了起来。
底下是一个不锈钢盒子。
安欣的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盒子拽出来。盒子不大,大概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没有上锁。她掀开盖子。
手电的光照进盒子里。
里面是一捧灰白色的骨灰。
还有一本病历。
安欣的手开始发抖。她拿过病历翻开,第一页写着几行字:骨髓移植术患者:陈书婷供体:刘红梅。
手术时间:刘红梅失踪后的第四天。
手术者签名:安长林。
安欣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手电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照着墓碑上的字,亮晃晃的。
她盯着那本病历,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叫。
她爸爸。
她爸爸是这个手术的主刀医生。
那么,刘红梅是怎么死的?
安欣翻开病历的后面几页。
每一页都写着手术的细节。
麻醉剂量,血液输注,骨髓抽取,时间记录,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术中突发大出血抢救无效于14时47分宣布死亡。
死亡时间:刘红梅失踪后的第五天。
安欣合上病历,把它塞进怀里,抱着那个不锈钢盒子,站起身。
她走到墓园的围墙边,翻了出去。
车子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安欣握着方向盘,手一直在发抖。她不知道该往哪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她要回家,去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06
安欣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安长林坐在沙发上,没睡。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早就凉了。
安欣抱着那个盒子走进来,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安长林看着那个盒子,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爸,这是什么?”
安欣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问话。
安长林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你说的对,手术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救她。”
安长林转过身看着安欣,眼眶通红。
“那姑娘来找我的时候,疼得已经不像个人了。她说她不想死,她还想活着。她求我帮她。高启强也来了,跪在我诊所门口,把头都磕破了,求我救他老婆。”
“这和刘红梅有什么关系?”
“刘红梅是唯一的配型。”
安长林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
“高启强拿着陈书婷的病历到处配型,跑了全国好几个省,最后才在咱们这儿找到了刘红梅。真是巧,她俩的血型完全匹配。”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