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打远了看还是老样子。
吴志远把奔驰停在路边,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蹲在墙根底下。
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掰着饼干往孩子嘴里送。
孩子吃得满脸渣,她笑着用袖子给孩子擦了擦嘴,抬头朝对面喊了一声:“老公,回来了。”
吴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哥吴志强扛着一袋米,从三轮车上跳下来。
小女孩从女人怀里挣下去,扑腾着两条小短腿往吴志强那边跑,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三个人,一辆车,一个家。
吴志远握方向盘的手,停在那里。
那声“老公”,叫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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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吴志远没急着下车。
他把座椅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看车外那幅画面。
林雪薇笑着接过吴志强肩上的米袋,弯腰掸了掸他裤腿上的灰,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吴志强咧着嘴笑,伸手捏了捏小女孩的鼻子。
这场景太熟了,熟到吴志远浑身上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浇了一遍。
20年前他走的时候,林雪薇还没满二十岁,两条辫子垂到腰上,笑起来两个酒窝。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看他,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包,问他累不累,钱够不够花。
那是他的姑娘。
他带着她跑出去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穿着件新做的碎花小袄,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拉着她的手说别怕,等挣了钱就回来盖房子。
结果房子盖了,不是他盖的。人回来了,也不是他的了。
吴志远把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阵。
院门口那堆柴火他认得,那是他小时候跟他哥一块儿码的。
老屋的山墙重新刷过白漆,屋顶也换了新瓦。
院角多了一棵石榴树,长得比屋檐还高,红通通的花开得正旺。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脚踩在村口的水泥地上。
这才算是回来了。
老屋堂屋里光线有些暗。吴志远一步跨进去,一眼就看见靠墙那张大床上躺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枕头上。
那是他妈。
他站在门口,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冬天积下来的潮气和尘土味儿,有些重。
他走到床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母亲搭在被子外头的手背。
手是凉的,皮包着骨,青筋凸起来老高。
“妈。”
母亲的眼睛动了一下,费了好大劲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下,才慢慢聚到他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喉头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来了?”
“嗯。”
“回来了就好。”
母亲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像耗尽了一口气。
吴志远跪在床前,看着母亲被子里那副干瘦的身体,喉头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吴志强扛着锄头走到门口,看见他跪在床前,步子顿了一下,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隔着门说:“回来了。”
吴志强没再说话,把锄头靠在墙边,转身走进灶房。
不一会儿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和铁锅碰灶沿的响动。
吴志远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他哥正蹲在地上择一把发黄的菜叶子。
“我来吧。”
“不用,你歇着。”吴志强头也没抬,“厨房窄,站不下两个人。”
这话说得客气,像招呼一个远房亲戚。
吴志远站在门口,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注意到灶台边的碗筷,三副。
他记得以前家里吃饭,总是五个人围着那张旧方桌坐。
他爹、他妈、他哥、他,还有那时候还没过门的林雪薇。
现在他爹走了,他回来了,碗筷还是三副。
他哥的日子,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晚饭摆在小方桌上,一碟炒青菜,一碗腌萝卜丝,一锅稀粥。
吴志强给母亲盛了半碗粥端进去,母亲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吴志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出来坐下,自己端起稀粥慢慢喝。
没人说话。
吴志远喝了一口粥,寡淡的,米香里浮着一层薄油。
那是病人熬的粥里撇出来的油星子,他哥拿这个当晚饭。
他放下筷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嘴张不开。
他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吴志强摆摆手:“不抽了,病人闻不得。”
吴志远把烟收回去,搁在桌角上。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碗筷碰着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黑,堂屋的灯泡瓦数低,照着桌面上一圈泛黄的飞虫尸体。
“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林雪薇……当年是怎么回来的?”
吴志强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夹了一筷子咸菜搁进碗里,没接话,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碗端得很稳,像没听见这句话。
“我问你话呢。”
吴志强放下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很平淡,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过去的事,翻它做什么?”
“我总得知道——她为什么没跟我走,为什么……嫁了你。”
吴志强没接话,站起来把碗收进灶台锅里。
锅碗碰出一阵刺耳的响动,他又把碗拿出来,搁在水池里泡上。
吴志远盯着他的后背,等一个回答,却只等到母亲在里屋咳嗽,咳得整个床都在晃。
吴志强转身进了里屋,吴志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昏黄的灯泡,坐了很久。隔壁院子传来小女孩的笑声和电视机的响动,热热闹闹的。
他的日子,是留在了这一墙之隔的外头。
02
第二天一早,吴志远被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吵醒。
他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看见林雪薇蹲在院墙边上,正用一把旧菜刀剁猪草。
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起来,露出耳朵后面一截白净的皮肤。
小女孩蹲在她旁边玩泥巴,小脸糊得一块一块。
吴志远站在门口,喉咙有些发紧。
林雪薇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问了一句:“起来啦?厨房锅里还有粥。”
“哎。”他应了一声,却没动。
林雪薇低头继续剁猪草,一下,一下,菜刀碰在砧板上闷闷地响。小女孩扬起脸,好奇地打量吴志远,歪着头问他:“你找谁?”
“他是你大伯。”林雪薇说了一句,头也没抬。
小女孩又看了他两眼,低头继续玩她的泥巴。
吴志远杵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林雪薇蹲在地上忙活,碎花围裙沾着草屑和泥点,领口露出来的皮肤晒得发黑。
她比20年前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但五官还是那副五官。
他记忆里的林雪薇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走路喜欢抬着头,辫子一甩一甩,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隔着一道院墙,他天天想找个由头往她家跑。
她妈嫌他家穷,不让他们来往,她就趁赶集的时候偷溜出来,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等他。
两人兜里加起来不到十块钱,在镇上吃一碗两块钱的馄饨,你一个我一个地分。
她每次都说自己吃不下,把他那份也推给他。
他问她为什么不饿,她说不饿就是不饿。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整天没吃东西。
院子里的石榴花被风刮落了几朵,红艳艳地躺在泥地上。
“我昨天去镇上买药了。”
林雪薇停下手里的菜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妈那药,我托人从县里又带了几盒,你走的时候带回去吧。”
“……”吴志远愣了愣,“我不走。”
林雪薇没接话,又低下头继续剁猪草。小女孩站起来拉着她的衣角,指着天上一只飞过的鸟:“妈妈妈妈,鸟!”
“嗯,鸟。”
林雪薇应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孩子的额头。
吴志远留意到那孩子的眉眼,细看之下,居然和吴昊小时候有几分像。
他想起吴昊,那个昨天在院子里劈柴、见了他客气得像见远房亲戚的年轻人。
“吴昊呢?”
“上学去了。”林雪薇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放暑假,在镇上做暑期工,给人看大门。”
“工钱多少?”
“一天三十。”
吴志远嘴角动了动。
他昨天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给吴昊,那孩子没接,被他硬塞进手里,结果第二天早上发现那钱被压在堂屋的茶杯底下,叠得整整齐齐。
“我哥是不是……不太高兴?”
林雪薇放下了刀,站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
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多没少:“你哥的脾气,你知道的。他心里存不住事,存住的事,谁也拿不出来。”
说完她抱起小女孩,进了自家院子,把院门带上了。
吴志远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道半掩的院门,手指在裤兜里捏着那只钱包。有些话放在嘴边,像一颗没咽下去的药片,苦得他满嘴发涩。
中午他骑着摩托去镇上买药。
镇子不大,几条街,卖药的老马见他眼生,多问了两句。
吴志远报了他哥的名字,老马哦了一声,说:“你是老吴家老二吧?这些年在外头发财?”
“还行。”
“你哥不容易啊。”老马一边抓药一边说,“当年你走之后,你哥一下子接了三亩地,一个人两头跑。那时候你妈身体还硬朗,帮他带孩子。那孩子小的时候可闹了,半夜发高烧,你哥骑着三轮车往镇医院赶,大冬天的,滑倒好几次。”
“孩子……哪个孩子?”
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家那个小子呗。你哥跟他媳妇把日子过起来了,不容易。”老马又低下头,继续抓药。
吴志远站在柜台外面,心里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攥住。
他妈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的孩子?
吴昊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他拎着药回了村,一路颠着摩托,脑子里全是浆糊。
老屋门口,吴志强坐在门槛上,一只手里攥着把蒲扇,他抬头看见吴志远回来,愣了一下,把蒲扇放下,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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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志远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
他把这二十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走的那年,林雪薇跟着他到了镇上,两人本来要去县城搭长途汽车。
他让她在汽车站门口等他,他去买包烟,顺便多买几个馒头路上吃。
结果等他回来,人就不在了。
他在汽车站等了两天,以为她嫌苦自己回去了。
赌着一口气,一个人上了南下的火车。
到了外地,第二年他托人捎过一封信回家,问妈他哥还好不好,问林雪薇是不是回了村。
信寄出去就没下文了,他又等了半年,家里没回一个字。
他以为家里也放了他这个儿子。
他随大流去了工地、进过厂子,后来靠着一股子野劲做建材生意,越做越大。
开了一家店,赔了本,又开了一家,慢慢翻过身来。
中间也处过女人,处过几个,都散了。
最后一个跟他扯了结婚证,住了两年,说他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又离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在南边过了二十年,不忙的时候经常半夜睡不着,有时候梦见老家那棵老槐树,梦见他妈坐在门口择菜,梦见林雪薇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等他。
他醒过来,南方的天气闷热潮湿,身上黏糊糊的,心里头却是空落落的。
这回他妈病重的消息,是邻村一个老乡给他捎去的话。
他关了三家店里的两家,连夜开车往回赶。
六百多公里的路,他开了十个小时,下了高速已经没有县道了,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砂石子硌着车轮嗒嗒地响。
进了村口,他看见的第一幕,就是林雪薇蹲在墙根下,抱着孩子喊“老公”。
他没下车,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把烟盒里那包烟抽完。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走进那扇院子。
晚饭又是三个人吃。
两个碗里盛着粥,一碟咸菜。
吴志强吃得闷,三两口扒完,起身要去院子里收衣服。
吴志远叫住他:“哥,林雪薇当年是谁接她回来的?”
吴志强手里捏着衣架,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她自己在村口待着。我收工回来,她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哭得不成样子。”
“她说你回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吴志强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不敢问。我让她先到家里坐坐,她坐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说了一句话,说孩子是我的。我算了算日子,第二天去镇上跟她领了证,没摆酒。”
吴志远攥着碗的手指节发白:“你就没问——”
“问什么?”吴志强把他往后看的那一眼收了回来,“问你这当弟弟的,把我媳妇扔在镇上是几个意思?”
这话像一记闷拳,正正打在吴志远心口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吴志强说完这句,转身走出堂屋,在院子里一件一件收着衣服,夹子从晾衣绳上取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人扳着指头在算账。
吴志远坐在桌子前,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他盯着那层米皮,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吴志强刚才说的那句话,孩子是我的。
他指的,是林雪薇后来生的那个闺女,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
外头院子里传来吴志强哄孩子的声音,小女孩咯咯地笑。吴志远端起那碗凉粥,一口气喝了下去。
04
吴昊回村那天,是七月中旬。
天热得厉害,老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
吴志远坐在堂屋里扇蒲扇,听见院门口有人喊了声“爸”,他站起来往外一看,吴昊推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进了院子,车后座上捆着个蛇皮袋。
那孩子晒黑了不少,穿着一件旧T恤,两条胳膊露出来,精瘦结实的肌肉线条,随了他哥。
吴志远站在门口,喊了声:“吴昊也回来啦。”
吴昊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推着车往车棚里走。吴志远看见他低头时后颈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T恤湿了一片。
“镇上干得怎么样?”
“还行。”吴昊把车子支好,卸蛇皮袋,“一天三十块,管午饭。”
“累不?”
“也还行。”吴昊直起腰抹了一把汗,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客气,带着一种面对陌生人时的礼貌,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玻璃。
吴志远又搭了两句话,吴昊一一应了,然后转身进灶房帮他妈剥蒜。
吴志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母子俩蹲在灶台边,一个剥蒜一个切菜,头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又都笑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多余的人。
吴志强走到他旁边,递了一根烟给他。吴志远接过来,低头点着,吸了一口,烟气进了嗓子眼,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那孩子好。”吴志强说。
“我知道。”
“他考上大学了,二本。”
“……”吴志远愣了一下,“我昨天问林雪薇,她没说。”
吴志强说:“他不想让多余的人知道。”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像一根针扎进吴志远的耳朵里。多余的人。
“你回来多久了?”吴志强问。
“快十天了。”
“住到什么时候走?”
吴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过什么时候走。他回村是为了看母亲,但真回来了,却发现自己连个站脚的位置都没有。
“妈这病,怕是撑不过去了。”吴志强抽了一口烟,“年前你哥我跟她去过县医院,大夫说肺癌晚期,最多熬到秋天。你正好赶上了,咱俩也算把她送走。”
吴志远手里的烟猛地呛了一口,咳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肺癌晚期,秋天,他知道他妈的病重,但没想到这么重,重到已经有了死期。
“哥,你说林雪薇当年回来——”他话没说完,吴志强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我也不想稀里糊涂的。”
“你当年要是不稀里糊涂的,把人一个人扔在镇汽车站大门口,现在还用稀里糊涂吗?”
吴志远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里,他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长条白亮亮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来回转着几个数字。
他把那些日子一遍一遍地算,算到后半夜,忽然觉得后脊背发凉。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月光底下,老屋里那间母亲住的房间亮着灯,吴志强坐在床沿给母亲喂水。
他弯腰凑近母亲嘴边,母亲说了一句什么,他放下碗,弯着腰去听。
吴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幅画面,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回堂屋,在那张旧方桌的抽屉里翻出母亲压在底下的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了,锁扣松着。
他打开,里头是一沓旧年的账单,几颗扣子,几个毛票,还有捆得整整齐齐的一封信。
那信封已经泛黄,收件人写着“南溪镇,杨家湾,吴志远”,寄件人地址一栏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妈托人带”。
吴志远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已经被水渍泡得模糊。
他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依稀认出几个字:“你哥……孩子……别回来。”
信底下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但吴志远认得,那只信封上的字,是他妈找人代写的。他妈不会写信,但会求人。
他攥着那封信,站在晚上十点钟的堂屋里,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木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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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吴志远把吴志强堵在院子里。
“妈扣了我的信。”吴志远把那封泛黄的信封拍在石台上,“二十年前我从南方寄回来的那封信,她收了,没给我回。哥,你知道吗?”
吴志强正蹲在井边刷牙,他背对着吴志远,牙刷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刷。
他漱了口,把牙具放到窗台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转身看着吴志远。
“知道。”
“知道?那你为什么——”吴志远的嗓门一下高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像要揪住吴志强的领子。吴志强没躲,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他。
他看了吴昊那头一眼,确认没人在附近,才低声说:“今年秋天,妈没熬到。”
“你说话呀,我在等你回答。”吴志远觉得自己像一只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声音都在发抖。
吴志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深吸了一口,才慢慢地说:“林雪薇那天是和你一起走的。你走之前,她已经........."
吴志远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
“你……你说什么?”
"对,你没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