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群炸锅那天傍晚,我正在客厅擦地。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划开一看,全是婆婆陈桂香连发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足足十七条。
“刘欢馨,你霸占我陈家的房子,不要脸!”
我坐在地板上,听完了所有语音。
光脚踩着瓷砖,凉气顺着小腿往上爬。
那些语音里,她把我说成十恶不赦的恶媳妇,说陈家掏了三十万首付买房却被我独占。
我站起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红本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紧接着,锁芯哗啦啦一阵乱响。有人在撬锁。
我点开手机录像,把红本子揣进包里,走到门口。
门缝里探进来的,是婆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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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欢馨,三十二岁,结婚五年。
嫁给陈鸿涛的时候,我妈已经病了。
她查出病的那年春天,把名下那套学区房过户到我名下,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欢馨,房子在,你就永远有家。”
我没想过这套房子会成祸根。
婆婆陈桂香从一开始就不满意,觉得房子写了我的名字,没写她儿子的。
我妈去世那会儿,她一句安慰话没有,反倒跟亲戚们嘀咕:“人都走了,房子也不知道怎么分的。”
那时候我忙着办丧事,没心思计较。
后来几年,她隔三差五提房子的事。
什么“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了”,什么“房本上至少得添个人名”。
我每次都不接话,她脸色就不好看,摔摔打打的,我权当没看见。
陈鸿涛夹在中间,总跟我解释:“我妈就那样,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但没说出口。
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这笔账,不能算糊涂。周末晚上,全家人的亲戚群突然炸了。
婆婆连发十几条语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说陈家掏了三十万首付,说我把房子写在自己名字下是骗婚,说我是白眼狼霸占陈家的财产。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擦地,抹布上的水还滴着,手机搁茶几上嗡嗡嗡响个不停。
我爬起来,抓起手机,点开语音一条条听。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是隔壁楼亮着的灯火。
那些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全是骂我的,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居然没觉得愤怒,就觉得有点冷。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语音逐条截图。
该留的证据,都得留。
晚上十点多,陈鸿涛出差回来了。他拎着拉杆箱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低头看,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但也没说什么。
“你说句话。”我盯着他。
陈鸿涛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妈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跟你妈的矛盾,你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欢馨,我累了。明天再说行不行?”
他说完就去洗澡了。
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好一阵,我坐在沙发上,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房产证。红皮的本子,翻开来,上面写着“不动产权证”。
产权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刘欢馨单独所有。
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底层。我婆婆那句话,我想起来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喝了两杯酒,拉着大姑子陈丽的手说:“那个房子迟早是陈家的,跑不了。”
难怪她现在这么着急。
房子不是陈家的,是我的。我妈留给我的。
周一中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小姑娘帮我调了五年前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母亲当年付款的流水、完税证明、购房合同复印件,我全都一式三份装好。
父亲刘家明打电话来,问陈鸿涛跟我说什么没有。
我站在银行门口,拿着那沓纸说:“没说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欢馨,你婆婆这人,不能硬碰,得留后手。”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挺好的,照在手上那沓纸上面。
我妈要是还在,估计会骂我:被人欺负成这样,一点还手的意思都没有。
我刚到家,小姑子陈丽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进门就笑,说嫂子你最近挺好的吧。
我说还行,给她倒了杯水。
陈丽坐下后,东拉西扯聊了一通家常,聊着聊着话题就绕到了她儿子身上。
她说儿子明年要读小学了,想上重点学区。说她在城东那边看了一圈房子,没一套买得起。说嫂子你这套房子地段好,划片学校好。
“嫂子,我就是随便聊聊。”她说,“没别的意思。”
我听着没接话。陈丽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嫂子,一家人,别把路走绝了。”
我关上门,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亲戚群,看到有人把婆婆的语音转到了物业群里。
转发的人署名是一个远房堂叔,平时跟婆婆家走得近。转出去干嘛,我心里有数。
次日清早,小叔子陈俊伟匆匆赶来,开口跟我借钱。
“嫂子,我这阵子生意上周转不开,你借我五万块应应急。”
“我们家没那么多现金。”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嫂子,你住着这么大的房子,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没回话。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不是这么用的。
陈俊伟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甩门走了。
他走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东西的位置似乎被人动过。
我这个人记东西放得很规矩,不常用的放下面,常用的放上面。
现在那个装旧照片的袋子,跑到了最上面。
我翻了一下,东西没丢。但我知道有人翻过。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换锁师傅,把家里所有的锁全换了一遍。又打电话给陈鸿涛,响了三遍他才接,压着嗓子说正在开会,问我什么事。
“家里锁换了,给你一把新钥匙。”
他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你妈昨天带着陈丽和陈俊伟来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了,下班回去再说。”
晚上九点多,公公陈文海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文海这个人,通情达理,但说话没分量。
他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说:“欢馨,你那个小叔子最近欠了赌债,三天两头回家翻钱,你婆婆正背着我去抵押老宅。你留个心眼,别让她把主意打到你房子上去。”
“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把手机攥得发烫。
陈文海没敢说的那句话,我听明白了:陈桂香准备拿老宅抵押替小儿子还赌债。
但老宅不够,她还得弄别的钱。
那套房子,就是她眼里的下一块肥肉。
我转过身,窗外黑漆漆一片。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我走回客厅,从包里翻出那沓银行流水,一张一张看过去。
五年前,我母亲全款买下这套房。从付定金到拿钥匙,全程没让陈家人沾过手。这些记录白纸黑字,谁也抹不掉。
我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相册。
深夜,陈鸿涛回来了。他进门换了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色憔急得不行。我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喝了。
“你爸打电话跟我说了你弟的事。”我盯着他,“你弟弟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陈鸿涛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多少知道一点。”
“多少?”
“欠了大概二三十万吧。我还在想办法帮着还一部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杯子,没看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这个反应,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第一次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有很多事瞒着我。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敢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但直觉告诉我,这条路,没这么简单。
02
周末,我在门口装了个摄像头。
安装师傅走后,我调好角度,试了几个方向,从画面里能看到整条走廊和门口的地垫。摄像头装好了,但心里那口锅,始终没落地。
陈鸿涛照常上班,照常下班,晚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刷视频刷到很晚才去睡。他不提婆婆的事,也不提陈俊伟的事,好像那些从来没发生过。
我忍不住问他:“你弟那些债,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额头:“我想想办法,攒点钱还一部分。”
“你攒钱还,他接着赌,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鸿涛没接话,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我看着他这副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晚我睡在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起身走到客厅,从柜子里翻出房产证。红皮本子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拨通了父亲刘家明的电话。
父亲接电话很快,大概一直没睡踏实。我说:“爸,房产证放你那儿吧,我怕哪天锁被换了,这东西丢了。”
父亲沉默了几息:“行。明天我去拿。”
第二天清早,父亲赶来。
我把房产证原件装进信封递给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款钱包,把信封夹进去,拍了拍:“欢馨,有事打爸电话,别自己硬扛。”
我点点头,没说话。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周一上班,同事问我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脸色发灰。我说家里有点事。她没多问,递了杯咖啡给我。
中午休息,我端着那杯咖啡站在窗边,往下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响了,是亲戚群的消息。
有人转了一张截图过来,是婆婆在另一个群里发的消息。
截图上面写着:“你们都不知道,那个刘欢馨有多厉害,把我儿子吃得死死的,还霸占着我陈家的房子不放手。”
发截图的人还配了一句:“嫂子,大妈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截图存了下来。没有回复。
下午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陈俊伟蹲在花坛边抽烟。他看见我,站起来招了招手:“嫂子,下班了?”
我没停步,径直往前走。
他快步跟上来:“嫂子,你别躲我,我就跟你说两句话。”
我停下脚步:“你说。”
他挠了挠头,脸上挂着笑:“我那笔钱的事,我哥说他想办法。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你们两口子因为这个吵架。”
“你赌钱的事,你跟妈说过多少?”
他脸色一变:“谁说我赌了?我做生意亏了点,周转不开。”
“你拿什么做生意?”
陈俊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也没再追上来。
那天晚上,陈鸿涛下班回来,进门就跟我说:“俊伟跟我说,今天下午找你了?”
“是。”
“他跟你借钱了?”
“他要借五万,我没给。”
陈鸿涛叹了口气:“他没恶意,就这两年运气不好。”
我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他欠了这么多钱,你觉得是运气不好?”
陈鸿涛不说话了。
当时我们两个隔着茶几站着,客厅的灯白晃晃地照着。我看到陈鸿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四处躲闪。
我没再追问。
转身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响。
陈鸿涛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走进来说:“欢馨,妈那边,我会去说。”
“你什么时候去说?”
“这周末吧。”
他说完之后,我信了。但是那一顿饭,我们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婆婆来公司找我。
前台小姑娘打内线过来说:“刘会计,外面有个阿姨找您,说是您婆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快步走到前台,婆婆陈桂香站在大厅里,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深红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看见我走过来,她露出一个笑:“欢馨,妈来看看你。”
“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上来看看。”她说着,眼神往我身后的办公区瞟了瞟,“你上班挺忙的吧?”
我没接话。她很自然地往走廊那头走:“正好妈找你说几句话。”
旁边有个空会议室,她推门进去,回头等我进来。
我走进去,她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有一张长桌和六把椅子,空调嗡嗡响着。
婆婆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照片。
“欢馨,你看看这些。”
照片是老家院子的。
老宅门口长着一棵枣树,院子里晒着被单,灶台上冒着热气。
她一张一张翻给我看,嘴里说:“这房子,我跟你爸住了快三十年。屋檐哪天修补的,墙皮哪年脱落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把照片都摊在桌面上,抬头看着我说:“房子要没了。”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俊伟把债欠上了,放贷的人说,不还钱就收房子。你爸那点退休金刚够过日子,我手里没积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和微信里骂我的那个婆婆判若两人。
“欢馨,你帮帮妈。”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桌面上那些照片上老树的影子,说:“妈,我能帮您什么?”
“你把那套房子的房本拿出来,做一下抵押,先帮你小弟周转周转,等债还得差不多了,我再把房本还你。这房子还是你的,一家人不都还住在一起吗?”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脸。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很熟悉的笑,就像是商场里那些推销的人,端着笑脸,等着你掏钱。
“妈,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会动它。”
婆婆的笑僵住了。
不到一秒,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刘欢馨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了!你那套婚前财产,进了陈家门就得算陈家的!”
“房子写的是我刘欢馨的名字,我妈出的钱。”
“你妈出的钱怎么了?你妈都入土了,你跟你妈还过什么日子去?!”
那句话说出口,我就知道,这个结解不开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一言不发,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的骂声:“好!刘欢馨你等着!我不信治不了你!我让你在陈家待不住!”
我走回工位上,坐了很久才拿起笔。坐下的时候才发现,手指头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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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晚上我没回陈家住。
下班后我开着车去了父亲那里,拎着半只烧鸭和一兜水果。父亲正在厨房里煮面条,看见我来,先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把面条煮好端出来。
两碗面条搁在茶几上,父亲坐在对面,看着我说:“你婆婆今天去公司找你了?”
“她跟你说了?”
“她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你把她赶出来了。”
我低头挑着面条,没接话。父亲叹了口气:“她说你骂她,把她晾在公司走廊上。”
“爸。你还信她?”
“我信不信她不重要。”父亲放下筷子,“她说,你如果不肯把房子拿出来,她就去法院告你。要跟你争这个房子的所有权。”
我把筷子搁下,抬起头:“让她告。我有转账记录,有完税证明,她什么都没有。”
父亲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行。你有底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在父亲家的沙发上,睡得却意外地沉。母亲去世以后,父亲一个人住,屋子里的摆设一点没变。床头柜上还放着母亲的旧茶杯。
第二天是周五。
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门口换鞋垫的位置挪了地方,客厅茶几上的遥控器方向变了。
我换了鞋快步走到卧室。
柜门正常,抽屉正常。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
床底的收纳箱被人拖出来过,又塞回去了,位置歪了半寸。
我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回放。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婆婆陈桂香和小姑子陈丽出现在画面里。
陈丽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打开门进了屋。
两人在屋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陈丽手里多了一个马甲袋。
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的什么。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四十分钟的回放一遍又一遍地看。
陈丽手里的袋子,怎么看都像是我放在书房抽屉里那个旧的花布袋,用来装我妈的旧首饰的。
我快步走到书房,拉开抽屉。花布袋还在,里面确实空了大半,少了两对旧银手镯。那东西不值多少钱,但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里那段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那点恼怒,慢慢变成了寒心。
当天晚上,我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骂人,没吵架,就是干干净净的一行字:“结婚五年,我敬你叫一声妈。你带着我小姑子偷我家的东西,拆我妈的遗物,你觉得这个家的脸面值几个钱?”
然后我把那段录像发了一份到群里,配了一句话:“门锁是物业上午刚换的,我门口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群里安静了。以往婆婆在里面发语音,七大姑八大姨都出来附和,热闹得像赶集。这回,连一个发表情的人都没有。
晚上十点多,陈丽打来电话。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嫂子,你怎么把视频发到群里了?妈看见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她拿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生不生气?”
“嫂子,那是妈的主意。她说要留你一个把柄,让我跟着一起去的。我一个当女儿的,能怎么办?”
“她留什么把柄?”
陈丽沉默了好一阵:“嫂子,你知道吗,妈准备去法院告你。她咨询了律师,说只要能证明你嫁进陈家时那套房子的首付款里有陈家的钱,就能分所有权,她还要把你当年装修时候用的所有单据都拿出来,说你住了陈家的房不认陈家的账。”
“她打算什么时候去?”
“下周二。”
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陈丽那头传来她儿子的哭声,哄了两句又挂了。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出手机调出那段酒店的录音,听着那个放贷人在厨房里说的每个字。
翻完以后,我发现一个细节,那个放贷人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名,是“老陈”。
我愣了一下,又把录音听了一遍。他说的是:“老陈说可以拿那边的房子先顶着。”老陈,那不就是我公公?还是陈俊伟?还是……我婆婆?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公公陈文海的电话。
接得很快,喂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把沉闷的嗓子。我说爸,问你一件事,老宅的房契还在你们手里吗?
电话那头停了好几秒钟:“不在我手里。陈桂香说拿去公证处办个公证,就再没拿回来过。”
“她拿去办什么公证?”
“她说要办个证明,说房子是俊伟的,免得以后兄弟分家又闹矛盾……”他顿了一下,声音明显慌了,“不对,她没跟我说过是这样。她给我签字的时候,说是什么遗产分配的事。”
我戳破了那层窗户纸:“爸,你签字的时候,本子上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公公一声极轻的叹气:“我说实话吧……我没细看。她跟我讲是办遗产分配,我就在文件上签了名。那时候我没想过她会骗我。”
我攥紧手机,指尖泛白:“爸,那是一份抵押贷款合同。”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那种沉默,比任何一个回答都让人心惊。
公公最终说了句:“我去找她要回来。”就挂了电话。
但我知道,纸已经签出去了,要回来,没那么容易。
04
周日下午,公公陈文海突然登门。
他脸色铁青,进门连鞋都没换就径直走到客厅坐下。
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被捏得起了毛边。
他把信封拍在茶几上:“这是老宅的抵押合同复印件,我早上去了那个放贷人的公司,找了个以前的学生帮忙查的。”
我没说话,拿起来翻了翻。
合同上面,借款人是陈俊伟,抵押物是老宅房产。抵押人一栏,赫然签着两个名字:陈文海、陈桂香。
借款金额,五十万。
公公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嗓子沙哑:“我不知道她签的是这么多。她跟我说就签个二十万周转一下。”
“爸。这五十万,利息算下来一个月快一万。”
“我知道。”
他两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给公公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着我:“欢馨,你婆婆这个人,就是心眼小,嘴又硬,但她没坏到那个地步。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被你小弟逼的。”
“爸,我能理解她。但她撬我的锁、偷我妈的东西,我不能装没事。”
公公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纸团上是一串数字,手机号。字迹很草,是用笔匆匆写下的。我看向公公:“这是什么?”
“那个放贷人的电话号码,叫王大成。手里放了很多笔贷款。你婆婆就是从他那儿借的钱。”公公说,“我听说这人路子野,不正规。你跟鸿涛得小心点,我怕他找上你们。”
我把号码记在手机里,然后当着公公的面,把纸团塞进了煤气灶烧了。
火焰窜起来,纸灰落在台面上,公公站起身来,从我手上接过水杯喝了半口,把剩下的水倒进了花盆里。
他走出去的时候,背影看起来比上回又矮了一截。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看着他留下的那份抵押合同复印件。
五十万,月息两分。
陈俊伟拿钱去干嘛了?
赌博。
债滚债,利滚利,滚到现在,怕是早就翻了一倍。
晚饭时我试探着陈鸿涛:“你爸下午来过。”
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来干什么?”
“老宅被你妈抵押了五十万,你知道吗?”
陈鸿涛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好久好久,他才开口:“她跟我说的是,老宅装修要用钱,两万块。”
“合同上写的是五十万。”
他愕然看我:“你把合同签了?”
“不是我签的!是我妈,她拿了一份不知道什么的纸给我爸签。我爸以为是遗产分配的文件。”
陈鸿涛就那样坐在那里,眼睛里只剩下了茫然,像一只被打了几棍子的狗,连叫都叫不出声来。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房子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妈要告,我就应诉。你弟要钱,我拿不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欢馨,对不起。”
“这句话,你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我说完起身收了碗筷,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
夜里我起夜,看了一眼客厅,陈鸿涛没睡在床上。
他躺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那个王大成之间聊天的画面。
我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有一句话,是王大成发的:“你弟签的借条,你的名字也在上面。担保人三个字,不是你签的?”
客厅没开灯,我站在沙发边。
陈鸿涛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
我伸手轻轻点了下屏幕,把截图存到自己手机上。
退回原处,回了房间。
一晚上,我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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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早上九点零六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陈鸿涛”。
我接起电话,那边却传来一个女人叫喊的声音。有人夺过手机,紧接着是我婆婆的声音:“刘欢馨,你给我滚过来!你公公出事了,倒在家里了!”
到医院时,抢救室外的走廊上,陈鸿涛站在墙边,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几张单据。
陈丽坐在长椅上,抱着孩子,眼睛红肿。
婆婆站在抢救室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
看见我来,她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你来干什么?都是你害的!”
我没接话,径直走到陈鸿涛身边:“爸怎么样了?”
“脑梗,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人还在抢救。”
“好好的怎么会突发脑梗?”
陈鸿涛咬着牙没说话。
陈丽抬起头,声音沙哑:“前天晚上,妈找爸大吵一架。说爸把抵押合同给你看了,说爸吃里扒外。爸被骂了一夜,昨天下午就说头晕,今天早上就……”
她说到一半,声音咽住了。
我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亮着绿灯,护士进进出出,鞋底踩在地上急促的响。
婆婆站在我斜对面,看了我一眼说:“你公公要是出个三长两短,这笔账我记在你头上。”
“婆婆,爸生病,不是我的责任。”
“你要是把房子拿出来,怎么会有这些事?!”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看着我们几个人说:“人醒了,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陈丽抱着孩子冲了进去。
婆婆扶着墙,呼出一口气,脚下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陈鸿涛一把扶住她,转身对我说:“欢馨,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我看着他,没动。
“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
我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半,我和朋友约在一家咖啡馆坐了半个多小时。桌上的咖啡凉透了,我没喝一口。手机屏幕上,放着当天早上家门口的监控回放。
画面里,九点十分,婆婆陈桂香和小叔子陈俊伟出现在走廊尽头。
陈俊伟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钳,径直走到我家门口。
陈桂香站在旁边,指了指锁,说了一句什么。
陈俊伟弯下腰,钳子勾住锁芯,用力一别。
画面里传来清晰的金属声响。
监控录像是无声的,但那一瞬间,我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冰冷,顺着脊梁骨缓缓地爬了上来。我退出录像,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门口撬锁,有监控录像证明。”
电话里对方问了地址,我说了小区名和楼栋号。
挂断电话后,我把监控录像导出一份,保存在手机里。
下楼的时候,我在小区门口迎面撞上了陈桂香,她身后跟着陈俊伟,两个人正往我家方向走。
婆婆看见我,脚步一顿,随即笑了:“哟,正说你呢。这是不打算回来住了?”
“你带人来撬我家锁,我已经报警了。”
婆婆的脸僵了一瞬,然后扬了扬下巴:“报就报,我正好跟警察说说你怎么霸占房产的。”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侧身让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径直往我家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慢慢走进楼道口。
拐角处,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得意。
我收回目光,拨通了单位领导的电话,请了半天假。然后走回小区门口岗亭旁的长椅上,坐下来,等警察。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我站起来,朝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指了指:“麻烦你们了,我家在A栋三单元,门锁被人撬了,人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