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我坐在角落那桌,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水,看着台上那对新人正在切蛋糕。
冯高洁穿着白色西装,搂着年轻的新娘子,笑得比谁都得意。
他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比谁都清楚:看,当初我甩了你,如今我多风光。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罗光华发来的消息,说他到了,在侧门等我。
最后问了一句:准备好了没有。
糖糖趴在我腿上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果果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半块喜糖。
我正想说等会儿就走,却看见冯高洁端着酒杯,正朝我这一桌走过来。
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我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听清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又稳又沉。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01意外来函
那是深秋的一个晚上,店里的客人刚走完。我蹲在地上收拾打翻的奶油盒子,听见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来的声响。
原以为是广告传单。擦完手走过去,捡起来一看,却是一张烫金大红的请柬。上头印着一对卡通新人,男的穿白西装,女的穿婚纱,笑得很浓。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新郎名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血都往头顶上涌。
冯高洁。
三个字印在厚实的铜版纸上,底下是新郎新娘的名字并排摆着:冯高洁先生,唐佳妮小姐。
婚礼订在这周六,城南的君悦大酒店。
我捏着那张请柬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店门口的灯管发出细小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的动静。
外面夜风卷着落叶,从门缝里钻进一阵凉气。
我把请柬丢在收银台上,又忍不住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见一行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老同学,到时候过来热闹热闹,别一个人窝在店里。
落款是林娇。
林娇是冯高洁的表妹,也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
我们不算熟,毕业后没怎么联系过。
唯一的一次交集,是三年前在超市碰见她,问过我一句:听说你跟高洁分了?
当时我拎着一袋尿不湿,推着婴儿车里的糖糖果果。
林娇往下看了一眼孩子,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推着购物车先走了。
那之后就再没有过联系。
没想到三年后,她替冯高洁送来了结婚请柬,还专挑深夜塞到我店门底下。
我把请柬拿回里屋,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洗完澡躺下,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忍不住又把那本请柬抽出来,就着月光翻开。
唐佳妮这名字我不认识,照片也看不见,请柬没有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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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冯高洁那三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深处,不上不下地搁着。
想起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大概是五年多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处得好好的,已经开始聊结婚的事。
他妈妈说找工作要紧,等稳定了再办婚礼。
我也觉得不急,本来打算慢慢计划。
结果刚查出怀孕那天,我还高高兴兴给他打电话报喜。
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我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第二天我挺着肚子去他租的房子找他,门已经锁了。
房东在收拾屋子,说小冯昨天退租了,押金都没要,东西拉走了一大半。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验孕棒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烫得掌心发麻。
后来他托人捎回一件外套,里面有张字条。
只写了六个字:我给不了未来。
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五年了。
我再没有见过他,也没刻意打听过他的消息。
如今他倒是在婚礼前,把请柬送到我手上来了。
是觉得我还会为他难过,还是存心让我看看他如今过得多好?
我翻了个身,把请柬塞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我妈吕秀梅来店里帮忙,看见桌上那堆喜糖和请柬。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两眼,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把请柬啪一下拍在案板上,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他还要脸不要?
我说我不知道,早上开门,从门缝里捡的。
我妈气不打一处来,嚷着要去冯家讨个说法。
我拦住她,说算了,不去就是了。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你不会还真想去吧?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糖糖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收银台上的请柬,踮着脚伸手去够。
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她已经把那本烫金卡片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是谁要结婚呀?
果果也跟出来,凑到糖糖身边看热闹。
糖糖指着请柬上新郎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冯,高,洁。
念完了抬起头看着我:这是谁呀?
我愣了一下,把那本请柬从她手里拿开,放进抽屉里。
想了想才对她说:是一个很久不见的叔叔。
糖糖哦了一声,又开始问别的事情。
我一边给她扎头发,一边在心里盘算。
那本请柬上的字却怎么也忘不了。
周六。君悦大酒店。
晚上我打电话给罗光华。
他在公司加班,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背景音里是键盘敲击的声响,他喂了一声,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握着电话线,沉默了一会儿,说:光华,这周六我想带孩子们去参加一场婚礼。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他没有问是谁的婚礼,只轻声问了一句:几点?
我说中午十二点开席。
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当天上午有个会,他尽量赶在宴席前到。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好像松了一点,又好像更紧了。
02决定赴宴
罗光华下班回来那天晚上,看见那本请柬摊开放在餐桌上。
他没有先坐下吃饭,而是站在桌子边低头看了几秒钟。
糖糖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他爸爸。
罗光华弯腰把她抱起来,才问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那场婚礼?
我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他把请柬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新郎的名字,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早就知道冯高洁这个人,我们领证前的那个晚上,我把五年前的事一件一件跟他说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评断谁对谁错,只是听完后说,都过去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果果拿勺子戳着碗里的蒸蛋,糖糖在饭桌上讲幼儿园的事。
罗光华一边听一边给两个孩子夹菜,间隙抬头看我一眼。
我装作没有察觉,低头喝汤。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问我:那场婚礼,你要带着孩子一起去?
我说想带。
既然是光明正大地去吃席,不带反而说不过去。
罗光华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去自取其辱,也没劝我大度一点。
他从来不会口头上指点我该怎么做。
那天晚上临睡前,他把车钥匙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我手边。
他说:明天你开我这辆车过去。
我有点意外,问他那你呢?
他说他坐地铁去酒店,散场的时候正好可以把车开回来接我们。
我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打车带孩子去。
他没有接话,把钥匙又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看着那把钥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墨黑色的钥匙柄握在手心,还带着他掌心余留的温度。
我们结婚半年,他一直开这辆车,从来不让别人碰。
就连他父亲想借车用一天,他都宁愿出钱帮老人家打车。
如今他把车钥匙放到我手里,像是放了一件很重要的物件。
我接过钥匙,没有推回去。
他背过身去给果果掖被角,声音淡淡的:钥匙在,我总归要来找你拿的。
他的意思是,不管婚礼上发生什么事,他一定会出现。
我握着那把钥匙,没有回话,攥着它慢慢躺下来。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罗光华已经出门上班了,厨房里温着粥,电饭煲上贴着便签纸写着记得吃早餐几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下来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白天店里不太忙,我坐在窗边整理送货单。
脑子里却老是转着那本请柬的影子,还有昨晚罗光华那句话。
他真的要来?
他有没有听清我说,那是我前男友的婚礼?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下午去幼儿园接糖糖果果的路上,糖糖坐在地铁车厢里,忽然仰起头问我:妈妈,那个冯高洁叔叔,是不是你以前的朋友?
我愣了一下。
糖糖说她在抽屉里翻洋娃娃的时候看见请柬了,问外公那上面的名字是谁,外公说让她别乱翻大人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到她外公那里的邻居都是老街坊,就怕有人嘴上没把门。
蹲下来跟糖糖说,那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一个叔叔,他现在要结婚了,请妈妈去吃喜酒。
糖糖眨了眨眼睛又问:那爸爸去不去?
我说他去。
糖糖咧嘴笑了,说爸爸去我也去。
果果坐在安全座椅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问了一句: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欺负过你?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话问住了。
果果这孩子的性格像小时候的我,看着柔弱木讷,心里比谁都通透。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
坐在旁边的罗光华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平稳地说了句:有爸爸在,没人欺负妈妈。
他没有问果果为什么问这话,也没有问我过去还有什么事没告诉他。
就那样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烙在我的皮肤上,一直暖到心里。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林娇发来的微信。
消息只有一句话:吕雨晴,星期六你会来的吧?
别让大家失望。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躺进被子里。
罗光华还在书房看文件,书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痕。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不断重叠:冯高洁穿着白西装站在台上的样子,他牵着新娘子的手对我微笑的样子。
还有那张字条上的六个字。
我给不了未来。
可我的未来,从来就不是他给的。
我在黑暗中攥紧那床被子的一角。
他甩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现在他要结婚了,还特意请人到场看我笑话。
他怎么看我的,我不在乎。
我只想让他知道,我有家,有丈夫,有孩子,什么都不缺。
星期六那天,我会去。
03旧伤
婚礼定在星期六。
星期五晚上,我早早哄睡了孩子,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本请柬,还有罗光华睡前倒给我的那杯温水。
我盯着请柬上印刷的时间地点出神,连罗光华什么时候走出来的都没察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躺下去又爬起来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肩并肩坐着,电视没开,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转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他伸过手,把请柬合上,放到茶几靠里的位置。
我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光华,你心里在不在意这件事?
他侧过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审视。
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分得清轻重。
说完就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自己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到我面前。
他说他不太会讲好听的话,但他知道我的性格,如果这口气不咽下去,就没有办法和过去真正告别。
我端起那杯热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结婚这半年来,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就是饭桌上一双多出来的筷子,下雨天楼下多出来的一把伞。
他没有刻意追求过我,没有说过花团锦簇的情话,甚至没有主动提过婚礼的事。
他说两个人过日子,实心眼儿比什么都强。
他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