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周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伯母嗑着瓜子,二堂弟在逗孩子,麻将桌上碰撞声噼里啪啦。
陈秀芳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指着我,嗓门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楚婷,快动手吧!别让全家老小饿着!”我看着墙上那件油乎乎的围裙挂在那里,像一块用了七年的抹布,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妈,我去门口买瓶酱油。”她头也没抬,说快去快回。
我换了鞋,下楼,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里,传来一屋子热热闹闹的欢笑声。
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下后,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师傅,去机场。麻烦开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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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还没完全睁开眼,婆婆就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亮着家族群的聊天记录,红点密密麻麻。
她掀开我被子一角,一屁股坐在床边,把手机怼到我眼前:“你看,你大伯说了,晚上全家准到。你二叔一家也从苏州赶回来,小姑子一家三口,加上堂弟表妹,二十多口人呢。”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嗓子有点干:“妈,今晚多少人?”
“二十多个吧,我数了数,大人十七个,小孩六个。挤一挤,两桌够坐。”
她说着站起来,伸手从衣柜边上的挂钩上扯下那件围裙,丢到我枕头边。
“你辛苦一下,全家都说你手艺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围裙。淡蓝色的,印花都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领口那一片发黄发黑,是积年的油渍沁进了布纹里,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婆婆已经走出去了,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大哥,晚上早点过来啊,菜都备好了,楚婷在家忙活呢……”
我拿起那件围裙,攥在手心里,布料潮乎乎的。
昨天晚上失眠的时候,我刷到一个短视频,说一件围裙用超过半年就应该换新的,不然上面有看不见的细菌。
我当时看完笑了一下,但今天早上,那件围裙上的油渍像一排密密麻麻的针尖,刺着我的眼睛。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去年中秋的事,又冒出来了。
去年中秋,我小产刚满半个月。
孩子没保住的时候,医生嘱咐我多休息,至少养一个月。
婆婆当时也说了,好好养,别操心。
但中秋前三天,她突然在家族群里说,今年中秋全家都来老宅过,热闹热闹。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蹲在厨房择菜,择着择着,眼前一黑,连人带盆栽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厨房地砖上,盆里的豆角滚了一地。
我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客厅里电视声音很大,麻将声更响。
我自己撑着灶台爬了起来,磕破了膝盖,裤子上沾了一片灰。
那天晚上我发烧到三十八度七,第二天早上婆婆给我煮了一碗红糖鸡蛋,说“补补就好了”。
她没跟任何人提我晕倒的事。反而在亲戚面前说了句:“现在的年轻媳妇,真没吃过苦,做个饭还能把自己累着。”
那碗红糖鸡蛋端在手里,我喝了一口,甜腻得让我反胃。
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叶英卫起床了。他拖拉着拖鞋走到我房门口,打了个哈欠:“妈说晚上人多,你多买点菜,别不够吃。”
我嗯了一声,没抬眼。
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洗手间。很快,手机里传来短视频的笑声。
我坐了一会儿,摸过枕头边的手机,打开app,点进订单页面。
三天前订的那张机票躺在那里,像一封信,一直没拆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可退改。2月15日,21:45,虹桥飞白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鞭炮声在隔几条街的地方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往湖里投了一颗石子。
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妈”,是我妈。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闺女,三十了,忙不忙?”
“还好。”
“晚上……你们那边又要来不少人吧?”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好好忙,妈不耽误你。别太累了。那个……等你有空再打过来。”
挂了电话,手机上那张机票订单还亮着。
我把屏幕按灭,把围裙叠好放在床角,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下挂着青灰色的一圈。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扑在脸上,终于感觉那股憋在心口的闷劲儿松了一点儿。
02
三天前,腊月二十七那天,我还没想过自己会真的订一张票。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改稿,改到第三版,甲方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说色彩不对,构图不对,字太小了,钱没谈拢。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幅改了又改的设计稿,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做平面设计七年了,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你再改一下。”
下班路上,地铁里挤满了人。
有人拎着行李箱,有人拖着年货,空气里弥漫着腊味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刷着手机,看到一个推送,说今年除夕夜返程机票打折。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那个app。
输入出发地:上海。目的地:广州。日期:除夕。
原本只是随便看看,但搜索结果显示,当天晚上21:45那一趟航班只余下最后一张经济舱。
我盯着那个“仅剩1张”的红色标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我点了支付。
密码输进去,指纹按下去,页面跳转到“出票成功”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靠在扶手上,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很快。
太快了。
但我没有后悔,反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像憋了七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根细细的缝,往外漏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叶英卫比我早到。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抬地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哦。妈说明天让你把腊肉先煮了,后天三十要用。”
我站在鞋柜边换鞋,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我说:“好。”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四十八小时后,我就要去机场了。我需要在这两天里,搞清楚一件很要紧的事:在这个家,我到底算什么。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了两个大购物袋的东西。
腊肉、酱牛肉、海参、带鱼、猪蹄,全是年夜饭要用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这么多啊,家里好多人吧?”
“嗯,二十多口。”
“那得做多少菜啊。”她一边扫码一边感叹。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我提着大包小包进门,嘴上一句“辛苦了”没有,直接说“放厨房就行,鱼记得今晚腌上”。
我照做了。
那天晚上我从厨房出来,腰酸得直不起来,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
叶英卫坐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好看。”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他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也就忙这两天,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就好了。
这句话我听了七年。他每次说完这句话,就像完成了一项任务,然后心安理得地去打游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机票。
我还有两天时间。两天之内,如果他们家有一个人,哪怕一个人,对我说一句“你辛苦了”,或者伸手帮我做一顿饭,我就退票。
我这样告诉自己。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下了整天雨,天阴沉沉的。
我在厨房里煮腊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顺着抽油烟机缝往外爬。
婆婆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是打给姑姑的。
“……对,三十晚上全家都来,二十多口人,热闹嘛……”
我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腊肉,已经软了。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堵在耳朵里,一阵接着一阵。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还剩一天。
腊月二十九夜里,我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拍的是厨房的灶台。
灶台上摆着一口砂锅,里面炖着莲藕排骨汤,白汽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我妈发了一句话:“今天冷,我给你炖了汤。你没回来,我放冰箱里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鼻子突然一酸,赶紧把手机扣过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看见那口砂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妈炖汤的时候,是盼着我回家的。
但我婆家这边,二十多口人等着我做饭,没一个人想过问我一句“你想吃什么”。
除夕清晨六点,我做了那个决定:走。
飞机票上的时间还剩下十几个小时。
我告诉自己,这一天我会照常做所有的事,买酱油也好,洗鱼也好,切菜也好,做完这一切,我再走。
我不是逃跑,我是把自己借给这个家用了七年,今天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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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十一点多,门铃响了。小姑子带着孩子进了门,一手拎着一袋橘子,另一手牵着儿子,进门就开始喊:“妈!我带乐乐来了!”
婆婆从屋里迎出来,立刻蹲下身抱孩子:“哎哟,我的大孙子,胖了!”
小姑子一边换鞋一边往厨房方向探头:“嫂子呢?”
“在厨房备菜呢,酱牛肉都煮上了。”婆婆说。
小姑子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倚着门框看我:“嫂子,我听说今天二十多口人呢,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行。”
“你做的酱牛肉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今天多做点,我带点回去,乐乐也爱吃。”
她说着,手一松,瓜子皮落在地砖上,白花花的一片。我低头看着那些瓜子皮,没说话。
“对了嫂子,”小姑子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说,“你家叶英卫呢?”
“还在睡。”
“都中午了还睡,真是有福气的人。”她笑着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的。
我站在水池前,弯腰把一条大草鱼翻过来,鱼鳞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水管哗哗地响着,水冰冷刺骨。
我一条一条刮着鱼鳞,刮到一半,门外飘进来婆婆和小姑子的说话声。
门虚掩着,她们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你嫂子要是走了,咱家连个做饭的都没有了。”是婆婆的声音。
“她走哪儿去啊?她爸妈不是在广州嘛,又没这边的关系。”小姑子的声音。
“说是这么说。但她要是真撂挑子,这二十多口人的饭,我是弄不动了。”
“妈您别想那么多。嫂子这人吧,就是闷葫芦一个,不会真说的。”
“闷葫芦倒是好拿捏,就是不知道能闷到什么时候。”
婆婆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穿透了烟雾,扎进我耳朵里:“闷到哪天算哪天吧。反正进了咱家门,就认命了呗。”
我手里的鱼鳞刮到一半,停住了。
手指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片鱼鳞的硬边扎进拇指甲缝里,渗出来一小颗血珠。
我抬起手,把血珠子甩进水槽,被水冲走了。
我盯着水槽里那缕淡淡的红丝,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把最后几片鱼鳞刮干净了,把鱼翻了个面,冲了冲,放在案板上。
这条鱼,是我给这个家做的最后一条鱼。
门外的瓜子皮还在地上躺着,白花花的。
我拿过扫帚扫进垃圾桶,又用湿抹布把地砖擦了一遍。
小姑子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我在擦地,夸张地叫了一声:“嫂子你太勤快了!地都擦了,让我妈多不好意思啊!”
我直起身,冲她笑了笑。她没看出任何异样。
下午一点多,公公周振华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熟食。他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我买了点卤味,会不会不够?”
婆婆接过袋子翻了翻:“够了够了。楚婷那儿还在做,你买的这些到时候切了当凉菜。”公公就“嗯”了一声,走进客厅看电视去了。
他的背影有点驼,坐在沙发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一个影子一样消失在电视机的光晕里。
下午两点,家族群彻底炸了锅。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大伯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我们这边四个人,已经出发了!”二叔发了一张照片,是服务区,配文:“休息一下,娃要上厕所。”堂妹发了个定位,说“二十分钟到”。
表弟在群里起哄:“今年谁做的菜啊?大嫂手下留情,少吃点,别让我们吃撑了。”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不断刷新的消息。
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机票订单页面跳出来。
还有两个小时,退票通道就关闭了。
我的手按在“退票”按钮上方,指腹微微发热。退,还是留。
就在这时,叶英卫从卧室出来了。他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走到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水呢?给我倒杯水。”
我指了指饮水机,没说话。他走过去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又看了看我:“你坐那儿干嘛呢?都两点多了,该准备了吧。”
“还有一下午呢。”
“我看着你脸色不太好,”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顿了一下,“那个,一会儿我给你帮帮忙。”
我抬起眼看他。这句话,我好像很久没听到过了。
但紧接着他就补了一句:“我先打一局游戏,等会儿来。”然后转身走回卧室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手指在屏幕上的“退票”按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松开了。
我锁上手机屏幕,把手机装进口袋里。
三点五十分,我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又炸开,像碎掉的星星落在房檐上。
我把手心浸在水龙头下面,一直淋着,水从温热变得冰冷。
我听见客厅里越来越嘈杂的声音,麻将桌支开了,亲戚开始陆陆续续进门的问候声、孩子的尖叫、玻璃杯碰撞的响声,像一面巨大的锣鼓,在我身后越敲越响。
四点整,我突然觉得心口某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退票通道已关闭”,手机上弹出一行字。我看着那行字,竟然松了一口气。
那张票,再也退不了了。
04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我站在客厅角落,看着满满一屋子人。
大伯一家到了,二叔一家到了,姑姑带着表妹也到了。
沙发上坐着三个孩子在抢遥控器,阳台上两个男人在抽烟,茶几上堆满了水果、瓜子、糖,地上全是脚印。
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被淹没在笑闹声里。
婆婆站在客厅正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挥着:“都到了吧?老周你数数,看人齐了没有!”公公数了一遍,说:“二哥那边还差一个,说是在路上了。”
“那就再等等。”婆婆说,“楚婷,你先去准备着,等人都到齐了热菜就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没有我的影子。
我站在那里,在她眼皮底下站着,但她看见的是“做饭的那台机器”而已。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笑。
真的,这七年,我一直在等着这个家看见我。
希望婆婆夸我一句,希望小姑子分我一把凳子,希望丈夫放游戏的时候想起我。
我等了七年。
等到今天,我觉得我不必等了。
我走进厨房,里面到处堆满了菜。
切好的藕片泡在水里,牛肉已经卤好了,红烧肉炖在锅里,带鱼腌在盆里,熏鱼摆成两盘,八宝饭放在蒸架上。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这个小小的、油腻的、弥漫着葱花味的空间。
然后我解开围裙,把它挂在墙钩上。
没有叠,就是挂在那个用了七年的钩子上。
我走出厨房,穿过热闹的客厅,走到婆婆面前。她正在跟大伯母说话,说到一半,见我站住了,就问:“怎么了?酱油不够还是少了什么?”
我说:“妈,我去门口买瓶酱油。”
“快去吧,锅等着用呢。”她挥挥手,又转回头继续说话。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玄关处放着我的外套和包,捡起来穿上。小姑子拿了一盒车厘子从厨房出来,看我穿外套,问:“嫂子你上哪儿?”
“买酱油。”
“哦,帮我带一瓶醋回来,要镇江的,我拌凉菜用。”
我说“好”,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冬天的冷风迎面扑过来,那种凉意顺着鼻腔一路窜到胸口。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葱姜蒜味,没有油烟味儿,只有冷得像薄荷一样的空气。
楼下路灯还没亮,但好多户人家已经亮起了灯,透出暖黄的光。
我听着身后单元门里传来的笑闹声,没有停步。
一步步走到小区门口的路边,站了一会儿。
等了不到两分钟,一辆出租车拐过来了,空车灯亮着。
我抬起手,拦下了那辆车。坐进后座的那一刻,司机回头问:“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机场两个字,声音平稳得出奇。司机打了一下方向盘,车灯划破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车开出两个街区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婆婆。
我接了,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的声音和嘈杂的说话声:“酱油买好了没?你大伯说要块姜,你顺便再买块姜回来。”
我说:“妈,我在车上,还要一会儿。”
“那你快点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灰色的天空。
远处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鼓点越来越密。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退票通道已经关闭了。
那张票,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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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租车上了高架,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小姑子。
“嫂子,酱油呢?妈这边都开始催了!那个镇江醋你买了没有啊?”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声音很平静:“我有点事,暂时回不来。”
“啥事啊?你都出门半个多小时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说了一句:“酱牛肉在冰箱第二层,拿出来切片就能吃,蘸蒜汁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小姑子连珠炮一样的声音蹦出来:“嫂子你什么意思?你不回来了?”
我说:“你们先吃吧。”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成静音。
高架上的路牌一块一块从车顶滑过去。
前方是机场方向的路标。
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冰凉,太阳穴跟着引擎微微震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赶飞机啊?”
“嗯。”
“大年三十还出门啊?”
“回家过年。”
司机没再问了,只是“哦”了一声,把电台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大概是怕吵到我。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电台里传出主持人喜庆的声音:“……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祝大家阖家团圆……”
我听着“团圆”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下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手机屏幕又亮了。叶英卫打来的电话。这个电话我没有挂断。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声,然后是叶英卫压低的声音:“你人呢?妈说你出去买酱油买了半天不见人影,小姑说你打电话说不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停顿了一下。车窗外一栋高楼上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烁,像碎了一地的糖纸。
我说:“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的声音有点哑:“机场?你要去哪儿?”
“广州。”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我听到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声音突然急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你买机票怎么不跟我商量?你疯了?今天大年三十!”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后面隐隐传来婆婆的喊声:“怎么回事?她人呢?”
我说:“叶英卫,七年了,我从来没问过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顿住:“你说。”
“这七年,你有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