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筱婷攥着那张薄薄的B超报告单,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五年了。中药、试管、求神拜佛,什么都试遍了,终于等来这两道杠。
她眼眶发酸,正要喊林栋哲一块儿看,抬头却对上徐医生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徐医生的目光越过她,朝走廊里的林栋哲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你先出去。”
林栋哲愣住,推门出去了。
庄筱婷心里咯噔一下。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桌面上那份报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地炸开。腿一软,直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
![]()
01
庄筱婷记得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她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攥着那根验孕棒,整个人都在发抖。两道杠,清清楚楚的两道杠。
她冲进卧室,一把掀开被子。
林栋哲睡得正香,被她摇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咋了?着火了?”
“你看这个。”
庄筱婷把验孕棒塞到他手里。
林栋哲揉了揉眼睛,凑到台灯下看了半天。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先是不敢相信,接着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真的?”他声音都变了调,“筱婷,这是真的?”
庄筱婷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栋哲一骨碌坐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的。
“太好了,太好了……”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那天早上,庄筱婷给妈打了电话。
吴桂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发颤:“老天爷开眼了,开眼了……”
她又叮嘱庄筱婷别累着,别乱吃东西,赶紧去医院检查。
庄筱婷一一应着,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梧桐树。
五年前她嫁给林栋哲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当妈这件事会这么难。
头两年,她没当回事,觉得顺其自然就好。第三年开始急了,两边老人催得紧,婆婆薛芳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这都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有啥毛病?”
“我看隔壁老赵家的儿媳妇,进门就怀上了,人家也没见怎么折腾。”
“栋哲啊,要不你俩去医院查查?”
庄筱婷心里难受,但还是去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林栋哲也查了,正常。
可就是怀不上。
她开始喝中药。那药汤黑乎乎的,苦得让人想吐。每天早晚各一碗,喝得她看见饭碗就反胃。
后来又做试管。取卵的时候疼得她直冒冷汗,一针一针往肚子上扎。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着床,结果两个月就流了。
庄筱婷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那之后,薛芳的态度更差了。逢人就叹气,说自家儿媳妇不争气。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总要当着庄筱婷的面说:“我要是有个孙子,死也瞑目了。”
林栋哲也劝过他妈,但薛芳一瞪眼,他就蔫了。
“那是我妈,我能咋办?”
庄筱婷不说话了。她知道,林栋哲夹在中间也为难。可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现在好了。终于怀上了。
庄筱婷摸着肚子,心里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想哭。
林栋哲请了一天假,陪她去社区医院做检查。医生看了化验单,说指标还行,但子宫形态不太规则,建议去大医院做个详细B超。
“没事儿吧?”庄筱婷紧张地问。
医生笑笑:“大概率没啥事,谨慎起见嘛。”
庄筱婷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林栋哲安慰她:“别瞎想,医生就爱吓唬人。”
两人约了市中心医院的专家号,挂了妇产科徐正主任的号。
回家的路上,庄筱婷一直摸着肚子,嘴角挂着笑。林栋哲也高兴,一路上哼着歌。
可庄筱婷不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02
薛芳是在第二天傍晚上门的。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里面装着鸡汤。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筱婷啊,妈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
庄筱婷接过保温桶,说了声谢谢。
薛芳也不急着走,在客厅里坐下,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然后话题一转,拐到孩子身上。
“筱婷啊,你说这孩子是男是女?”
庄筱婷心里一紧,面上还是笑着:“才六周,查不出来。”
“哦……”薛芳拖长了音,“那得养好了,是男是女都重要。不过要是丫头,咱还可以再生嘛。”
庄筱婷没接话。
薛芳又说:“我跟你说,老林家三代单传,栋哲他爸走得早,就指着这一支香火呢。”
庄筱婷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知道薛芳的意思,只是不想挑明。
林栋哲在旁边打圆场:“妈,你说这些干啥?男孩女孩都一样。”
“你懂个屁!”薛芳瞪了他一眼,“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你给他生个孙女,他能高兴?”
林栋哲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庄筱婷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薛芳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林栋哲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生气了?”
“没有。”
“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庄筱婷没说话。她知道林栋哲夹在中间也为难,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
这五年,她身上的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薛芳的冷言冷语、亲戚们的闲言碎语、同事们的关心询问,每一句都像是在她心口扎刀子。
她怀不上,她比谁都急。
可有些事,急也没用。
林栋哲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筱婷,咱不管我妈说什么,你把身体养好就行。孩子的事,慢慢来。”
庄筱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挺可怜的。
他爱她,这她知道。可他不够硬气,在他妈面前从来不敢吭声。
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庄筱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吴桂珍,想起当年母亲工伤输血后身体垮掉的事。
吴桂珍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一次机器故障,她的手被卷进去,大出血。抢救的时候输了血,命保住了,可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再也没怀上。
庄筱婷总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沾了什么毛病。
她查了很多资料,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可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
03
检查那天,庄筱婷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裙子,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肚子好像有点鼓起来了。她知道那是心理作用,可还是忍不住高兴。
林栋哲也请了假,开车送她去市中心医院。
路上庄筱婷一直紧张,手心直冒汗。林栋哲安慰她:“别怕,就是做个B超,没啥好紧张的。”
庄筱婷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医院里人很多。妇产科在三楼,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满了大肚子孕妇。庄筱婷看着她们的肚子,心里又羡慕又期盼。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了。
护士喊她的名字,庄筱婷站起来,林栋哲也跟了上去。
“家属在外面等着。”护士说。
林栋哲只好坐回椅子上。
庄筱婷一个人进了诊室。
徐正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他看了庄筱婷的病历,问了几个问题。
“第一胎?”
“对。”
“之前有过流产史吗?”
“有一次,两年前。”
徐正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又问:“家族里有没有遗传病史?”
庄筱婷愣了一下:“没听我妈说过有。”
“你妈身体怎么样?”
“她年轻的时候工伤输过血,身体不太好,别的没啥。”
徐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让庄筱婷躺到检查床上,给她做B超。
冰凉的探头在庄筱婷肚子上滑来滑去,她紧张得屏住呼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嗡嗡的声音。
徐正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又看了看,皱了皱眉。
庄筱婷的心提了起来。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徐正回过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先穿好衣服,出来再说。”
庄筱婷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乖乖穿好衣服,走出检查室。
林栋哲迎上来,刚要问,徐正就朝他招了招手:“你先出去。”
林栋哲愣住了:“我……”
“出去等着。”徐正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栋哲看看庄筱婷,又看看徐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诊室里只剩下庄筱婷和徐医生两个人。
徐正坐回办公桌前,沉默了一会儿。
庄筱婷站在他面前,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看见徐正把那张B超报告推过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子宫肌瘤合并宫角妊娠,建议终止妊娠。”
庄筱婷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认识每一个字,可连在一起,她不敢相信。
“医生……这什么意思?”
徐正抬头看着她,表情严肃:“孩子长在子宫角的位置,那个地方空间小,血管多。继续妊娠的话,随着胎儿长大,子宫角会被撑破,导致大出血。到时候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庄筱婷的腿一软,直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不可能……”她的嘴唇在发抖,“我好不容易才怀上的,你让我打掉?”
“我不是让你打掉,我是给你建议。”徐正的语气很平静,“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长在了不对的地方,越往后越危险。你现在终止,只是一个小手术。等大出血了再来,命都保不住。”
庄筱婷死死攥着那张报告,指甲都嵌进肉里。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那几个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再考虑考虑……”她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我再去别的医院看看。”
徐正没拦她。他叹了口气,说了句:“尽早决定。”
庄筱婷推开门,林栋哲立刻迎上来。
“怎么了?医生说什么了?”
庄筱婷没说话,把报告塞到他手里。
林栋哲看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
庄筱婷没说话。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04
庄筱婷在走廊里坐了一个下午。
她坐在那排蓝色塑料椅上,盯着墙上的钟表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时间过得特别慢。
林栋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要不咱换个医院看看?肯定是误诊了。”
庄筱婷没说话。
“你先别急,回家再说。明天我陪你去市妇幼,再查一次。”
庄筱婷还是没说话。
她知道林栋哲在安慰她,可那些话像漂在水面上的浮萍,落不到她心里。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她?
这五年,她吃了多少苦?喝了多少中药?做了多少次试管?每一次都满怀希望,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好不容易怀上了,结果孩子长错了地方。
她不甘心。
庄筱婷站起来,朝楼梯口走去。
林栋哲跟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
她去了另外一家医院,挂了急诊。值班医生看了她的B超报告,又给她做了一次检查。
结果一样。
“宫角妊娠,位置很险。建议你尽快做手术。”
庄筱婷站在检查室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
她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蹲在地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林栋哲蹲在她旁边,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薛芳打了几个电话来问情况,林栋哲接了,说了几句就挂了。
庄筱婷没问他说了什么。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栋哲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筱婷,咱们再做一次检查。要是真的不行,咱就别要了。你身体要紧。”
“孩子以后还能再有。你不能出事儿。”
庄筱婷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栋哲,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什么债?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我?”
“别瞎说。”林栋哲握住她的手,“你是好人,你没欠谁的。是咱们运气不好。”
庄筱婷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听安慰。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
05
第二天一早,庄筱婷又去了医院。
这一次,她没让林栋哲陪着。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她这几年的病历、检验报告、B超单。厚厚一沓,全是她的血泪史。
她坐在徐正的诊室里,把那些报告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
“医生,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徐正翻看着那些报告,表情越来越严肃。
他看完最后一张,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庄女士,我再跟你说一遍。你这个情况,保胎的风险太大了。一旦子宫角破裂,大出血,二十到三十分钟内人就不行了。根本来不及抢救。”
庄筱婷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不想打掉……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怀上的。”
“我知道你很想要这个孩子。但作为医生,我必须为你的生命安全负责。”
庄筱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医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这个情况,会不会跟遗传有关系?”
徐正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
庄筱婷咬了咬嘴唇,把母亲工伤输血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当年输血后身体就不行了,再也没怀上。我总觉得,是不是那批血有问题,传给了我。”
徐正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输血感染某些疾病是有可能的,但你这种情况,更像是一种遗传病。你有没有查过基因?”
庄筱婷摇头。
“我建议你做一个基因筛查,查查你有没有携带某些遗传病的基因。”
庄筱婷心里一惊:“你是说,我这个病是遗传的?”
“不一定是,但排查一下总没坏处。”
庄筱婷点点头,约了基因筛查的检查。
回到家,她给母亲吴桂珍打了个电话。
“妈,我问你一件事。你年轻的时候输过血,那批血有没有出过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啥?”
“我在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跟我怀不上孩子有关系。”
吴桂珍又沉默了。
“妈?”
“筱婷啊……”吴桂珍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些事,妈一直没跟你说。”
庄筱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事?”
“你爸……不是你现在这个爸。你的亲爸,姓赵,叫赵江河。”
庄筱婷愣住了。
赵江河。
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妈,你说什么?我亲爸?”
“我跟你亲爸结婚的时候年轻不懂事,他有病。当时不知道,怀了你以后才发现。离了婚,我独自把你生下来。后来我跟你继父结婚,你继父对你好,我就一直没提这件事。”
庄筱婷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有什么病?”
“血友病。”
庄筱婷眼前一黑。
血友病,是遗传病。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了……没法接受。”
庄筱婷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她忽然觉得,这三十一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